程灵素磕了十个头：八个是结拜，两个是她自己加的
《飞狐外传》路旁那场结拜，胡斐开口说的是「我有一事相求」，程灵素听见的是一句提亲；这篇从她自己多磕的两个头读到药王庙最后一夜，看她怎样把「二妹」这个名分用到底，连死都排成一件做完了的活。
路旁，她把马勒住，眼圈还是红的。
这个姑娘叫程灵素，毒手药王的关门弟子；马上那个青年是胡斐。1
她刚才问了一句：「比我这丑丫头好看得多，是不是？」1
问的是袁紫衣，胡斐心里那个人。他脸红了，只答：「算是很美吧。」
程灵素接着说八岁那年的事：拿妈妈的镜子玩，姊姊说「丑八怪，不用照啦，照来照去还是个丑八怪」。第二天，家里的镜子全不见了，都给她丢进了井里。1
她说，井里的水也是一面圆圆的镜子，照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啊，我真想跳到井里去死了」。1
说完，她抽了一鞭，跑出十几里。
胡斐追上来，看她眼圈还红，心里想：「你虽没袁姑娘美貌，但决不是丑丫头。何况一个人品德第一，才智方是第二，相貌好不好乃是天生……」1
然后他开口了：「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不肯答允，不知我是否高攀得上？」1
她身子一震，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金庸只写了三下：一震，脸红到耳根，声音发抖。她听见的是一句提亲的话。
他给的是另外五个字：结拜为兄妹。
读过这本书的人，多半记得她后来替他吸的那口毒血。路旁这五个字，反倒滑过去了。
十个头
她的脸「刹时间变为苍白」，大笑着说：「好啊，那有什么不好？我有这么一位兄长，当真是求之不得呢？」1
话音没落，她已经跳下马，在路旁撮起一堆土当香，双膝一屈跪下去。胡斐也跟着跪，两人向天拜了几拜，相对磕头行礼。1
磕到一半，她说：「人人都说八拜之交，咱们得磕足八个头……一、二、三、四……七、八……嗯，我做妹妹，多磕两个。」1
果然多磕了两个。
十个头。八个是规矩，两个是她自己加的。这两个多出来的头，是她自己敲定的价钱：做妹妹，就做到底。
上马之后她还不算完，又问：「咱们怎么不立下盟誓，说什么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他答：「结义贵在心盟，说不说都是一样。」她说：「啊，原来如此。」1
金庸接了一句：这日直到黄昏，始终没再跟胡斐说话。1
她要的是一句誓，他给的是一句道理。
名分当天就开始干活
从那天起，他叫她二妹。
后来在药王庙里，师姊薛鹊一把抓住她手腕，刀尖抵住她心口。胡斐扑上去，「右手弯处，抱住了程灵素的纤腰，倒纵出门」。2
一个结拜兄妹这样抱，谁都不用解释。这个名分一路好用：一路同行，同桌吃饭，危急时把人抱在怀里。
他付的价钱，是一声「二妹」。
胡斐心里那句话是真的：品德第一，才智第二。他把前两位给了她，第三位留给了别人。前两位凑在一起，正好是妹妹的位置。
她管他的办法，一直是三条
两人刚认识那夜，她要带他去探一处人家，先定规矩：「第一，你今晚不许跟人说话。」「第二，不能跟人动武，放暗器点穴，一概禁止。」「第三，不能离开我三步之外。」3
这是命令，也是保护。她怕他说话惹祸，怕他动手吃亏，怕他离远了没人拦。
那一夜他一条也没守住。她问起，他只能认错：「只因为我见这三人很是凶狠，只怕伤到了你，心中着急，所以什么都忘了。」3
她没生气。
她算得比谁都准
苗人凤眼睛瞎了，田归农带着十几条汉子围住他的屋子，还有七八个人拉着两条极长极细的铁链，专为绊倒瞎子。4
程灵素站在胡斐身边，一声不出，伸手入怀摸出半截蜡烛，又摸出火摺。那枝蜡烛一点着，院子里的人全会倒下。4
暗器先到。火摺还没凑上烛芯，蜡烛就被打成两截。打铁锥的是个十六岁上下的小姑娘，指着她说：「你给我规规矩矩的站着，别捣鬼！」4
她这一手还没使出来，就给人当场按下去了。
药王庙那一场，她只提了三个字「桃花瘴」，大师哥慕容景岳脸色大变，随口露了底：二师哥父子是死在桃花瘴下的。2
再往下，她拿师父的《药王神篇》当饵，请石万嗔在她师兄掌心试三种剧毒。石万嗔怕跌面子，指甲一弹，碧蚕毒蛊、鹤顶红、孔雀胆全落在慕容景岳手上；薛鹊亲手斩下丈夫一条手臂。2
人的贪心和恐惧，她算得比谁都准。
最后一夜
这三种毒，这一次弹在胡斐手背上。
程灵素取出一颗白色药丸放进他嘴里：「快吞下！」那药让他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5
然后她取金针，刺破他手背上的血管，把口就上，用力吮吸。吸一口，吐一口，直吸了四十多口，吸到血全呈鲜红才停。5
吸完，替他敷药，再塞一颗黄色药丸进他嘴里。
包里有圆性送她的那只玉凤。圆性就是袁紫衣，那时已经出家做了尼姑。她把玉凤托在手里凄然看了一会，用手帕包好，放进他怀里。5
最后是两枝蜡烛。一枝新的插在神像前的烛台上；另取一枝细的，拗去半截，点着放在后院天井里烧了一会，再拿回来搁在烛台旁边。5
她算准石万嗔会回来，算准他不敢点新蜡烛，会挑那半截点过的。那一枝里混着七心海棠的花粉。
倒下之前，她还做了一件事：告诉胡斐，害死他父母的那味毒，多半出自石万嗔之手。5
石万嗔果然回来了。他点起残烛，先看见两个徒弟脸上似笑非笑地软倒，接着自己眼前一黑，从此瞎了。5
金庸给这一夜下的判词是：「她早已死了，在死后还是杀了两个仇人。」5
后面还有一句：「她一生没害过一个人的性命……她是在自己死了之后，再来清理师父的门户。」5
这是一件做完了的活。她连自己死后怎么动手，都提前排好了。
她只没算到一件事
金庸自己点了出来：「她什么都料到了，只是，她有一件事没料到。胡斐还是没遵照她的约法三章，在她危急之际，仍是出手和敌人动武，终致身中剧毒。」5
这条规矩她第一次就讲过，他没守住；最后一夜她又搬出来，他还是没守住。这次破规矩，把毒引到了他自己身上。
更刺人的是胡斐后来的念头。他躺在地上想：「其实，她根本不必这样，只须割了我的手臂，用他师父的丹药，让我在这世界上再活九年。九年的时光，那是足够足够了！我们一起快快乐乐的度过九年。」5
他要的是九年，她给的是自己的命。
她那一夜步步不乱，唯独没把「他愿意少一条手臂换她活着」算进账里。最后那句话断在中间：「大哥，你和我都很可怜。你心中喜欢袁姑娘，那知道她却出家做了尼姑……我……我心中……」5
天亮以后
王铁匠那首情歌，胡斐在黑暗里又听见了。
小妹子对情郎——恩情深， 你莫负了妹子——一段情， 你见了她面时——要待她好， 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他躺在她的尸身旁边想着这首歌，想的是：「她活着的时候，我没待她好，我天天十七八遍挂在心上的，是另一个姑娘。」5
天亮以后，肌肉慢慢松开。他把她和马春花的尸身火化，骨灰收进两只小瓦坛。心里想：「她虽不是我亲妹子，但她如此待我，岂不比亲骨肉还亲么？」5
他第二次认她做亲人。这一次，仍然不用付钱。
路旁那撮土早被风吹散了。十个头里，八个是礼数，两个是她自己加的。
这两个头，天地没认，胡斐当时也没留意。她自己认了，认到最后。
References
- 1古龙武侠网：《飞狐外传》第十二章〈古怪的盗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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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古龙武侠网：《飞狐外传》第二十章〈恨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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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古龙武侠网：《飞狐外传》第九章〈毒手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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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古龙武侠网：《飞狐外传》第十一章〈恩仇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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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古龙武侠网：《飞狐外传》第二十章〈恨无常〉续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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