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招不到外国 AI 研究者，而同一份账本写着中国已经反超美国
纽约时报 10 月 6 日报道中国招不到外国 AI 研究者，依据是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 9 月 23 日那份研究；这篇完整转述它可读的六个自然段，再把同一份研究的出身、去处、净流三个口径、净流表、方法上的不确定，以及中美两边各自放出的签证与用工政策摆开。
10 月 6 日，纽约时报科技版发出一篇报道，标题是《In Race With U.S., China Struggles to Recruit Foreign A.I. Researchers》，作者 Zeyi Yang。报道讲的是中国 AI 人才账上的一个矛盾：中国给科学家开了签证、给了资助，人却没有来；与此同时，在美国做 AI 研究的中国籍研究者数量还在涨。
它依据的是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 9 月 23 日发布的一份研究。南华早报 9 月 25 日已经写过这份研究，读出来的标题指向相反的方向。
同一份数据能同时支撑两个方向相反的标题，是因为它记了三件不同的事。把这三件事拆开，两份报道就都对得上。
01｜纽约时报说了什么
纽约时报这篇报道对未订阅读者公开的是导语与随后六个自然段，正文其余部分在订阅墙后。公开层给了六件事。1
特朗普政府让美国公司更难雇到外国研究者，中国把招募全世界最好的科学家列为国家优先事项。
过去两年，中国向国际研究者敞开了门，推出面向科学家的签证，给出资助。
外国人没有来。
在美工作的中国籍科学家人数上升了。2025 年，在美国做 AI 研究的中国籍研究者，与在中国工作的美国籍研究者，数量比是 30 比 1。
研究负责人 Damien Ma 说：「尽管有美中紧张，在美国工作的中国籍研究者数量实际上升了 4 个百分点，而不是下降。」
研究考察了去年 NeurIPS 录用的论文，分析作者在哪读本科、在哪读研究生、最后在哪工作。
报道可读的部分到这里结束。下面用到的数字，凡不在这六段里的，都单独标明出处。
02｜同一份研究，两家媒体读出了两个标题
卡内基那份研究叫《Who's Ahead in the Global AI Talent Race?》，作者是 Damien Ma 与 Binyi Yang，9 月 23 日发布。2 Ma 是卡内基中国主任，办公室设在新加坡。这是这项追踪研究的第三版，前身是智库 MacroPolo 的全球 AI 人才追踪项目，MacroPolo 在 2025 年停止运营。
南华早报 9 月 25 日晚 8 时 30 分刊出报道，标题是《China overtakes US as top workplace for elite AI researchers, study finds》，作者 Chong Ming Lee。它抓住的数字是：2025 年，这份研究追踪的顶尖 AI 研究者里，41% 在中国工作，美国是 34%；2022 年，这两个数字是 27% 和 46%。3
Ma 在接受南华早报采访时把这归结为「推和拉」两股力：中国长出了 DeepSeek、月之暗面这样的本土 AI 产业，薪酬已经「相当接近」硅谷；同时美国的签证对一部分中国学生和研究者收紧了。3
纽约时报写的是这两股力的另一侧：门开了，进来的人仍然很少。
03｜账本上的三个口径
这份研究跟踪的是同一批人，但它从三个方向分别给数。
出身：本科在哪个国家读。2025 年，被追踪的顶尖 AI 研究者里，本科在中国读的占 57.4%，2022 年是 46%；本科在美国读的占 13.3%，2022 年是 19.8%。4
去处：现在在哪个国家工作。2025 年，41% 在中国工作，34% 在美国工作；2022 年是 27% 和 46%。2
净流：进来的人减去出去的人。2025 年，美国净增 2,145 人，中国净减 1,729 人。4
本刊自制。三个口径的分母各不相同：出身看的是 10,280 人的本科分布，去处看的是同一批人的工作地，净流比较的是本科所在国与当前工作地之差，三者不能互相换算。
三个数放在一起，中国的处境是这样的：全世界超过一半的顶尖 AI 研究者本科是在中国读的，其中留在中国的比例比三年前高了，中国也因此在「在哪工作」这一项上第一次超过美国；同一时间，从别处流入中国的人数远低于流出中国的人数。
纽约时报写的 30 比 1 属于第三行，比的是在美国工作的中国籍研究者与在中国工作的美国籍研究者。卡内基给出的 2022 年同口径数字是 46 比 1，也就是说这条单向通道三年里窄了一些，两端仍然差着三十倍。2
04｜净流那一栏：来 118 人，走 1,729 人
卡内基把净流按国家和地区排了一张表。美国净增 2,145 人，是唯一一个净增上千的国家；新加坡 218 人，英国 96 人，加拿大 56 人，欧洲 44 人，澳大利亚 34 人。
另一头，中国净减 1,729 人，印度净减 367 人，其他地区合计净减 341 人，韩国 104 人，俄罗斯 52 人。
中国那一行里有两个具体数字：这 10,280 名研究者中，1,847 人的工作地从中国换到了别的国家，118 人从别处来到中国工作。
卡内基报告原表「The U.S. Maintains a Significant Lead as a Magnet for Global Talent」。左列是离开本科所在国的人数，中列是来到该国的人数，右列是两者之差；入境 118 人、出境 1,847 人是中国这一行的两个分项。
报告在这张表的注里写明：这张表比较本科所在国与当前工作地，记录的是群体的差额；这些数字逐年在变。4
样本的量级决定了 118 这个数字该怎么读。这份研究追踪的是 10,280 名履历完整的 NeurIPS 2025 论文作者。
05｜留下来的人多了，出去的人少了
把镜头放到本科在中国读的那 5,903 人身上，方向会更清楚。2025 年，他们当中 68.7% 留在中国工作，21.2% 去了美国；2022 年，这两个数字是 56.6% 和 31.8%。
卡内基报告原图「Where China-Trained Researchers End Up Working」。统计对象是在中国读完本科的研究者，按雇主的注册地所在国归类，环心 5,903 人即 2025 年本科在中国读的研究者总数。
卡内基把留存率上升归因于两个因素：中国毕业生在国内 AI 行业找工作比过去容易，美国对 STEM 领域的中国研究生收紧了签证。2 报告引用的签证依据，是 2020 年 6 月那份暂停部分中国学生与研究者入境的总统公告。5
反向的那条线写在报告的另一处：在美国工作的 AI 研究者当中，本科学历来自中国的占比上升了 4 个百分点。2 中国把自家培养的年轻人留住了更多，同时仍有更多中国本科出身的研究者在美国的实验室里工作。
06｜这份账本怎么算出来的，哪里它自己说了不确定
样本来自 NeurIPS，机器学习领域最主流的学术会议之一。2025 年这一届录用了 5,823 篇论文，34,206 个作者署名，去重后 25,677 人。研究者只保留三段履历齐全的人——本科、研究生、当前工作单位，最后得到 10,280 人，占全部作者的 40%。2022 年那一届是 2,834 篇论文、9,617 名作者，其中 3,153 人履历齐全，占 33%。4
职业信息来自 OpenReview，也就是 NeurIPS 使用的投稿与评审平台。作者在那里自己维护履历页，填写教育背景与当前雇主。报告写明，这些资料由研究者本人填报，单条履历要靠研究者自己维护。4
处理这批数据时用到了 AI 工具。报告写明，用 Claude Code 和 OpenAI Codex 写脚本、跑结果、定位错误，人工负责定规则、处理缺失值、判断机构归属，并逐条复核脚本标出的可疑记录。4
报告自己列出的几处不确定，值得单独记下来。
一次档案合并错误把 25,682 名作者里的 1,705 人（6.6%）误判成没有履历页，修正之后两个年度都重跑了一遍。
用 2022 年数据做的四次重算，与上一版手工编码的结果差 1.7 到 3.2 个百分点；上一版自己给出的不确定区间是正负 5 到 7 个百分点。
报告写道，作者对总体计数最有信心，对单条履历和研究者实际所在的办公地点信心更低；欧洲在两个样本里的方向一个略微上升、一个略微下降，所以欧洲往哪走更难判断。报告的核验方式是抽查，单条记录的准确率因此不在它的结论里。4
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口径：国家标签按机构或雇主的注册国归属，跨国公司在某国的办公室，可能被算进这家公司的母国。4
07｜门这一边：中国放出的工具，和美方的收紧
这一节是背景，与纽约时报报道的原文分开。
中国这边的工具是签证。2025 年 8 月 14 日公布的《国务院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外国人入境出境管理条例〉的决定》（国务院令第 814 号）在普通签证类别中新增 K 字签证，发给入境的外国青年科技人才，自 2025 年 10 月 1 日起施行。6 按四部门答记者问的口径，K 字签证面向在境内外知名高校或科研机构 STEM 专业毕业并取得学士及以上学位的外国青年，申请人依照主管部门规定的条件办理，境内单位的聘用或邀请在前置条件之外；相较此前 12 类普通签证，K 字签证在入境次数、有效期、停留期上给出更多便利，持证人入境后可从事教育、科技、文化等领域的交流以及创业、商务活动。7
美方的动作落在用工端。2025 年 9 月 19 日的总统公告《Restriction on Entry of Certain Nonimmigrant Workers》，对部分新的 H-1B 申请加收 10 万美元费用。8 2026 年 9 月，白宫在事实说明中把这项收费要求又延长了一年。9
这项收费在法院里被挡了两次。2026 年 6 月，马萨诸塞州联邦地区法官 Leo Sorokin 在全国范围内撤销了这项政策；9 月 30 日，加州北区联邦地区法官 Haywood Gilliam Jr. 又以程序理由发出初步禁令。政府方的上诉仍在进行，已经缴费的申请能不能退回，这个问题还悬着。10
两条政策线与报告里的两条曲线方向相反：中国放宽入境，美国收紧用工；报告显示流入中国的人数仍然很少，流入美国的人数仍在增加。
08｜这份账本推不出的几件事
它数的是人才流动的差额。 10,280 人是这项研究的全部样本，「流入中国 118 人」指的是这 10,280 人里从别处转到中国工作的那部分；中国 AI 从业者的总规模在这份研究的范围之外。
政策效果在这份账本之外。 报告把留存率上升归因于两个因素：中国 AI 行业岗位变多，美国签证收紧。这是研究者给出的解释；报告做的是描述性统计，两个方向的变化也在同一时间发生。
NeurIPS 覆盖的是 AI 研究的一部分，40% 的履历样本经过筛选。 报告在方法说明里写明，这个子样本并非随机抽样，其中学术界略多、工业界略少，两个方向的偏差都在 1 个百分点以内；欧洲的方向在两个样本里并不一致。4
09｜原文引用
纽约时报公开三段的原文与译文：
As the United States and China vie for A.I. dominance, the Trump administration has made it more difficult for companies to hire foreign researchers, while China has made recruiting the world's best scientists a national priority.译：在美中争夺 AI 主导权之际，特朗普政府让美国公司更难雇到外国研究者，而中国把招募全世界最好的科学家列为国家优先事项。1
Despite those efforts, foreigners are not coming.译：尽管有这些努力，外国人没有来。1
For every 30 Chinese researchers in the United States working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2025, only one in China made the opposite journey, according to the study, conducted by the 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 a think tank.译：根据智库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所做的这项研究，2025 年在美国做人工智能研究的中国籍研究者每有 30 人，中国那边只对应 1 名走相反路径的人，也就是在中国工作的美国籍研究者。1
Damien Ma 的原话：
Despite U.S.-China tensions, the number of Chinese-origin researchers working in the U.S. actually rose by four percentage points rather than declined.译：尽管有美中紧张，在美国工作的中国籍研究者数量实际上升了 4 个百分点，而不是下降。1
卡内基报告首页的两行结论：
41% China / 34% U.S. — Share of AI talent working in the United States vs. working in China（2022：46% U.S., 27% China）译：41% 在中国、34% 在美国——在美国工作与在中国工作的 AI 人才占比（2022 年为美国 46%、中国 27%）。2
30 : 1 — Balance of talent flows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China has reduced, but is still largely a one-way flow of talent（2022：46 Chinese-origin in U.S. for every 1 U.S.-origin in China）译：30 比 1——美中之间的人才流动趋于平衡，仍然以单向流动为主（2022 年：美国每有 46 名中国籍研究者，中国才有 1 名美国籍研究者）。2
10｜接下来看什么
| 看什么 | 为什么它能验证 | 出处 |
|---|---|---|
| 卡内基报告的完整 PDF 与交互图 | 本文引用的一手数据、方法说明与不确定性都在这里，交互图能按国家拆开看 | Carnegie：Who's Ahead in the Global AI Talent Race? |
| 2025 年 NeurIPS 的录用论文 | 样本的原始来源，是核对样本量级与作者分布的起点 | NeurIPS 官网 |
| K 字签证的实际签发情况 | 这项签证 2025 年 10 月 1 日已生效，签发量与受益人的国别结构才是它的检验点 | 国家移民管理局答记者问 |
| H-1B 收费的诉讼进展 | 上诉与退款问题悬着，收费的存废会直接影响美国实验室的招聘 | Boundless：Second Federal Court Blocks Trump's $100,000 H-1B Fee |
| 这项追踪研究的下一版 | 三个版本跨越 2022 与 2025 两个观察年，同一批口径可以直接比 | Carnegie China |
References
- 1
- 2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Who's Ahead in the Global AI Talent Race?
carnegieendowment.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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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Carnegie Endowment：Who's Ahead in the Global AI Talent Race?（报告全文 PDF）
assets.carnegieendowment.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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