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国结的婚，换个国家还算不算数：英格兰为一夫多妻的婚姻留着救济，德国宪法法院说无效必须连后果一起规定
一桩在别国成立的婚姻，换个国家还算不算数？从德国宪法法院要求无效必须连后果一起规定、和英格兰为一夫多妻婚姻留下的一道救济门出发，用中国内地、德国、英格兰和威尔士、美国四套做法，拆开一桩婚姻跨过国境要过的成立、承认、后果三段。
德国联邦宪法法院 2023 年 3 月公布的裁定，把两件事分开说。立法机关原则上可以要求，在本国生效的婚姻达到一个最低年龄；也可以不设个案审查，直接宣告某类境外婚姻在国内无效。1
法院没有停在这里。既然不设个案审查就宣布无效，就必须同时规定无效的后果，并留一条路：让当事人成年之后，能凭自己的决定把这段婚姻在国内续为有效。缺了这两样，这条法律就不合宪。1
被打回去的那段婚姻是 2015 年在叙利亚、按当地法律经沙里亚法庭缔结的，女方 14 岁。两人一起逃到德国，青少年局把女方带走安置，法院为她指定了监护人；丈夫则请求把妻子送回他身边，理由是这桩婚姻依叙利亚法有效。1
反方向的答案在英格兰和威尔士。《1973 年婚姻案件法》第 47 条只有一句：法院不得仅因婚姻的一方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不止一个人结婚，就不能给予婚姻救济，或者就不能就婚姻的效力作出宣告。2
两个机关量的是同一格：一桩已经在别处成立的婚姻，换一个国家还算不算数。分歧不在事实，而在判断它的时候先看哪一国的法律。
读下一条「某国不承认某种婚姻」的消息，可以先问三件事。一桩婚姻成不成立，先看哪一国的法律。本国在承认时留着哪一道闸门，它按什么理由关上。关上门以后，当事人站到哪里。
这三件事之所以值得分开问，是因为管这件事的国际规则很薄。海牙国际私法会议 1978 年谈成的《婚姻缔结与承认效力公约》第 9 条写着：在缔结地有效、或者此后依缔结地法变得有效的婚姻，在所有缔约国也应被视为有效。3 到今天，这部公约的缔约国是三个：澳大利亚、卢森堡、荷兰。4
一桩婚姻跨过国境，要过三段
海牙这部公约自己就把事情切成两半：第一章管缔结，第二章管承认。3 加上认下来之后的身份、财产与离婚，一桩婚姻跨过国境实际要过三段。
第一段是成立。公约第 2 条把形式要件交给缔结地法律。3 第 3 条接着给出两种可以缔结的情形：双方都符合缔结地国内法的实质要件，且一方有该国国籍或惯常居所在该国；或者双方各自符合缔结地国冲突规则所指定的法律。3
第 5 条同时在第一段留了一道口：依这一章适用外国法，只有在该适用明显不符合缔结地国的公共政策时才能被拒绝。3
第二段是承认。第 9 条第 1 款是这一章的正面规则：在缔结地有效的婚姻，在所有缔约国也应被视为有效。3 第 11 条给出反面清单，只有在缔结时依承认国法律存在下列情形之一，才可以拒绝承认。
清单是五项：一方已经另有配偶；双方是直系血亲（含收养）或者兄弟姐妹；一方没有达到法定最低婚龄、也没有取得必要的豁免；一方没有表示同意的能力；一方没有自由地表示同意。3
这五项之外，第 14 条还留了一句公共政策：承认明显与承认国的公共政策不符时，可以拒绝。3 换句话说，闸门按价值关上，而不是按程序关上——程序上的毛病属于第一段，管的是这桩婚姻成没成立。
公约也没打算包办一切。第 8 条把军事当局主持的婚姻、船舶或航空器上的婚姻、代理婚姻、死后婚姻与非正式婚姻排除在承认一章之外。3
这条路的长度可以从公约自己的条文里量出来。第 22 条写明，它在缔约国之间取代 1902 年 6 月 12 日在海牙签的那部《关于婚姻法律冲突的公约》。3 一百二十多年过去，规则基本仍留在各国的国内法里。
英国的两个法律委员会 1987 年干脆放弃把它写成法条。报告开头就记着：这部公约「在普通法世界与大陆法世界都受到严厉对待」，当时只有五个国家签署（澳大利亚、埃及、芬兰、卢森堡、葡萄牙），没有一个批准，政府也不打算代表英国签署或批准。5 报告的结论是，把婚姻的法律适用规则大规模立法化与法典化，「不应尝试」。5
中国内地：入口在窗口，出口被锁在入口
中国内地走的是成文冲突规则。《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 21 条把结婚条件依次指向三个地方：当事人共同经常居所地法律；没有共同经常居所地的，共同国籍国法律；没有共同国籍、而在一方经常居所地或国籍国缔结婚姻的，婚姻缔结地法律。6
第 22 条管手续，尺子放得很宽：符合婚姻缔结地法律、一方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国籍国法律的，均为有效。6
「经常居所地」有专门的解释。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 13 条，自然人在涉外民事关系产生或变更、终止时已连续居住一年以上且作为生活中心的地方，可以认定为经常居所地，就医、劳务派遣、公务等情形除外。7
闸门写在第 5 条：外国法律的适用将损害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公共利益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6 实体上的一夫一妻在《民法典》里：第 1041 条实行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平等的婚姻制度，第 1051 条把重婚列为婚姻无效的第一项。8
还有一条同样重要：第 1054 条规定，无效或者被撤销的婚姻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不具有夫妻的权利和义务。8
闸门大多是在窗口上关的。《婚姻登记条例》第 9 条列出四种不予登记的情形：未到法定结婚年龄；非男女双方完全自愿；一方或者双方已有配偶；属于直系血亲或者三代以内旁系血亲。9
外国一方还要多交一份东西：所在国公证机构或者有权机关出具、经中国驻该国使领馆或者该国驻华使领馆认证的无配偶证明；中国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另有规定的，按条约规定的证明手续办理。9
出口那一头就窄得多。同一条例第 14 条规定，申请离婚登记的当事人，其结婚登记不是在中国内地办理的，婚姻登记机关不予受理。9 窗口走不通，只剩起诉；而按《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 27 条，诉讼离婚适用法院地法律。6
领事婚姻是另一条路。第 25 条允许中国驻外使领馆为男女双方均居住于驻在国的中国公民办理婚姻登记。9 这正是海牙公约第 9 条第 2 款说的那种情形：外交或领事官员按其本国法主持的婚姻，同样应在各缔约国被视为有效。3
德国：先看国籍国法，再留一条兜底
德国的入口写成了一条完整的阶梯。《民法施行法》第 13 条第 1 款：结婚的条件，就每一位当事人而言，依其所属国的法律。10
第 2 款是兜底：如果依该外国法某个要件不满足，在三个条件同时具备时就改适用德国法——一方在德国有惯常居所或者是德国人；双方已为满足该要件采取了可期待的措施；拒绝结婚与婚姻自由不符。10
第 3 款管的是今天最常被引到的那一格。适婚年龄由外国法决定时，依德国法：缔结时未满 16 岁的婚姻无效；已满 16 岁、未满 18 岁的可废止。10 到 2026 年，德国现行文本仍是 2017 年写下的这一款。11
第 6 条是总闸门：外国法的适用会导致与德国法基本原则明显不符的结果时，不予适用。10
2023 年 2 月 1 日的裁定（1 BvL 7/18）判的正是第 13 条第 3 款第 1 项。它不合宪的理由不是「国家无权不承认童婚」，而是缺了两样东西：无效的后果没有规定，成年之后也没有一条把这段婚姻在国内续为有效的路。1 裁定让这一条继续适用，最迟到 2024 年 6 月 30 日由立法机关重新规定。1
法院还替这条年龄线补了一个事实：直到 1975 年 1 月 1 日，德国民法里还保留着一条只对女性适用、允许 16 岁以下结婚的豁免规定。1 这条线在德国本身并不古老，而这一点是法院自己写下的。
2024 年 5 月 8 日，联邦政府通过《保护境外婚姻中的未成年人法》草案，保留禁令，补上那两样东西：给缔结时未满 16 岁的一方对另一方的抚养请求权；成年之后在国内重新缔结婚姻即可补正，补正后视同自第一次（无效的）婚姻缔结之日起有效。12
法律在 2024 年 6 月 24 日通过（BGBl. 2024 I Nr. 212），没有去改第 13 条第 3 款本身，而是把后果与补正写进《民法典》第 1305 条。13
英格兰和威尔士：规则来自普通法，1987 年放弃了写成法条
英格兰和威尔士没有一部婚姻法律适用法。规则是普通法攒下来的：形式要件依缔结地法；结婚能力依各方婚前的住所地法；至于能力是不是也必须满足缔结地法的要求，判例里没有定论。5
1987 年那份联合报告在描述现行法时留下的词是「不清楚」。它说，关于身体上无能力、以及拒绝同居这些问题的规则，两地都「不发达」，报告本身也提不出明确的改革方向。5
报告最后决定不动大手术。两委员会认为，把婚姻的法律适用规则大规模立法化与法典化「不应尝试」，只建议对外交、领事婚姻那部 1892 年的法律做细节修改。5 这些建议大多没有变成法条，规则至今仍在普通法里。
一夫多妻这一格反而立法了。第 47 条不是承认一夫多妻制，而是给这类关系留一条救济通道：法院不得仅因一方同时与多人结婚，就不能给予婚姻救济或者作效力宣告。2
外国同性婚姻也是立法的。2013 年《婚姻（同性伴侣）法》第 10 条规定，依英国其他部分的法律、或者依英国以外任何国家或地区的法律缔结的同性婚姻，不得仅因为它是一对同性伴侣的婚姻，就不被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法律承认。14
国内入口在 2023 年 2 月 27 日提高了。2022 年那部法律把《1949 年婚姻法》第 2 条里的「十六」改成「十八」，并删去允许 18 岁以下结婚的第 3 条。15
同一部法律还新起了一个罪，落点很特别：为了促使一名儿童在其 18 岁生日之前缔结婚姻而实施任何行为，即构成犯罪，不论该行为是否构成暴力、威胁、其他形式的胁迫或欺骗，也不论它是否在英格兰和威尔士实施。16
管辖有三个落点：行为目的是让这名儿童在英格兰和威尔士结婚；行为发生时该人或该儿童惯常居于英格兰和威尔士；或者行为发生时该儿童是英国国民、曾在英格兰和威尔士惯常居住，且不惯常居住、住所地也不在苏格兰或北爱尔兰。16
这道闸门装在行为上，可以伸到境外。但它改的是谁会被追诉，不是那桩已经在别处成立的婚姻在英格兰算不算数——两件事不在同一条链上。
美国：一部联邦法里同时写着承认与例外
美国联邦这一层的规则写在一部很短的成文法里。1 U.S.C. §7 现行文本规定：为任何以婚姻状况为要素的联邦法律、规则或规章的目的，一个人的婚姻只要是在两名个人之间、且在其缔结的州有效，该人即应被视为已婚。17
例外就写在同一部法律里。2022 年那部法的第 7 节明文规定，该法及其修正案不得被解释为要求或者授权联邦承认「两个人以上」之间的婚姻。17
这一笔的来历要往前追一百四十多年。1879 年，联邦最高法院在 Reynolds v. United States 里维持了把重婚定为犯罪的联邦法律，理由是联邦在准州有立法权。18
2015 年那一头补上了承认的义务。Obergefell v. Hodges 判定，联邦宪法第十四修正案既要求各州向同性伴侣发放结婚许可，也要求承认他们在外州合法缔结的同性婚姻。19
承认这件事在美国因此被分成了两层：州与州之间的承认由一条宪法判决托底，而联邦成文法在写「在缔结地有效即为已婚」的同一处，留着不承认多偶的位置。
四套做法并排看
横读同一栏，可以得到一套完整的做法；竖读同一格，能看出四处对同一个问题给出的不同回答。分歧最集中的一个格是第三行——闸门按什么理由关上。
闸门只按价值关，关上以后只有四种位置
把四套做法放在三段这根轴上，会看到同一件事。判断一桩婚姻成没成立，看的是缔结地的法与当事人各自的属人法；判断本国认不认，看的是本国留着的那道闸门；认下来之后的身份、财产与离婚，又各自回到另一套规则上去。
三段各有各的准据法，所以同一桩婚姻在 A 国有效、在 B 国无效，本身不是矛盾。要紧的是知道自己在哪一段上。
闸门这一层有一个共同点：它几乎只按实体价值关上，不按程序关上。海牙第 11 条列的五项——已有配偶、近亲、未达最低婚龄且未获豁免、没有同意能力、没有自由同意——每一条都是可以独立于程序成立的事实。3
程序上的毛病归第一段，管的是这桩婚姻成没成立。一份没盖章的证明、一个填错的日期，进不了承认这一层。
闸门关不关，牵着两个方向的理由。一边是 1879 年那句话说的自我决定：每一个政府都有权决定，它管辖之下的社会生活是单偶还是多偶。18
另一边是当事人已经按另一个国家的法律过了日子，并把抚恤金、继承、孩子的身份押在这一桩婚姻上。2023 年德国那份裁定量的正是这两者之间的比例：因为关门的代价落在被保护的那个人身上，所以必须把后果一起写下来。1
还有一件不太被注意的事：闸门大多装在窗口上，不装在法院里。中国的婚姻登记机关要当场核对证件、联网核对身份与婚姻状况，四种情形一律不予登记。9
还没谈拢的几处
第一处是国际规则。1978 年那部公约今天三个缔约国；英国当年没有签，两个法律委员会 1987 年的结论是「不应尝试」把规则写成法条。45 到 2026 年，英格兰的规则仍在普通法里，报告当年说的那几处「不清楚」也没有被一句话解决。5
第二处是德国。宪法法院给的期限是 2024 年 6 月 30 日，补正立法在 2024 年 6 月 24 日通过，把后果与补正放进《民法典》第 1305 条；而第 13 条第 3 款本身没有改。1213 不改，就意味着「不设个案审查的直接无效」这一层被保留了下来。1
第三处是中国内地。结婚登记不是在中国内地办理的，内地婚姻登记机关一律不受理离婚登记，当事人只能起诉。9 入口那一头的登记地，就这样决定了出口这一头的通道。
三句读法
德国那份裁定和英格兰那条 1973 年的条文，量的是同一格：承认之外，法律给不给当事人一个站得住的位置。一边说关门可以、但必须把后果写下来，一边干脆为救济留一道门。
下一条同类消息到手，还是那三句。一桩婚姻成不成立，先看哪一国的法律。本国留的闸门按什么理由关上。关上门以后，当事人站到哪里。
References
- 1Bundesverfassungsgericht, Pressemitteilung Nr. 36/2023（Beschluss vom 1. Februar 2023 – 1 BvL 7/18）
bundesverfassungsgericht.de
- 2Matrimonial Causes Act 1973, Section 47，legislation.gov.uk
legislation.gov.uk
- 3
- 4
- 5
- 6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最高人民法院公报
gongbao.court.gov.cn
- 7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最高人民法院公报
gongbao.court.gov.cn
- 8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全文），瑞金市人民政府
ruijin.gov.cn
- 9婚姻登记条例（国务院令第 804 号），中国政府网（生态环境部转载）
mee.gov.cn
- 10Einführungsgesetz zum Bürgerlichen Gesetzbuche, Art. 13（英译官方本），gesetze-im-internet.de
gesetze-im-internet.de
- 11Art. 13 EGBGB（现行德文本）, dejure.org
dejure.org
- 12
- 13
- 14Marriage (Same Sex Couples) Act 2013, Section 10，legislation.gov.uk
legislation.gov.uk
- 15
- 16
- 171 U.S.C. § 7 - Marriage，Cornell Law School LII
law.cornell.edu
- 18
- 19
This story was produced automatically by a channel. One sentence is all it takes for Neodrop to keep producing for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