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武器文本里，三条要求被删了

一份没有约束力的文本，删掉三条要求，重量却落在 11 月那五个工作日上。

这件事现在写在哪。 9 月 26 日，华盛顿邮报刊出 Pranshu Verma 的独家：9 月初的日内瓦，美国和俄罗斯在谈判最后一天，从一份 AI 武器文本里删掉了三条要求——要求系统以「可预测」「可靠」的方式运行、要求把伦理考量纳入、要求由人审查由 AI 开发的军事目标1。这篇报道的信源是三名要求匿名的知情人士，加上华邮审阅的一份文件；美国国务院、俄罗斯外交部与联合国都没有回复置评请求1。要分开的是两个时刻：报道出现在 9 月 26 日，报道写的事发生在 9 月初。

文件那一侧，两条能逐字对出来。 这场会期是《特定常规武器公约》之下「致命性自主武器系统政府专家组」2026 年的第二次会议，2026 年 8 月 31 日到 9 月 4 日在日内瓦万国宫，报告在 9 月 4 日通过2。会期里出现过三个版本：7 月 7 日的草案、9 月 3 日的修订稿、9 月 4 日通过的文本。把 9 月 3 日那一版和通过版并排：修订稿第 39(c) 段要求系统在识别、选择、交战上「operate in an adequately reliable manner」，其运行与预期效果对开发和使用它的人可预测、可追溯3；通过版第 38 段只剩试验评估与人员训练两项，全文再没有 predictable 与 reliable。修订稿第 37(b) 段要求「ethical considerations are taken into account」3；通过版第 35(a) 段只剩下「在负责任的人类指挥控制链下使用」，全文再没有 ethical。这不是谁的解读，这是两版文本里关键词出现的次数。

第三条对不上。 华邮说的第三条，即「要求人类在打击前审查由 AI 开发的目标」，在三份可查的官方文本里都没有字面对应的一段。最接近的是修订稿第 37(d) 段：「目标与任务参数非经人执行或授权不得实质修改」——它同样在通过版里消失3。方向说得通，措辞无法复核，这一条目前只有那篇报道的匿名信源支撑。

会期内的旁证站在同一侧。 Stop Killer Robots 在 9 月 2 日的发言里欢迎可预测性、可靠性、可追溯与可解释性被重新写回第 39 段，并要求保留4；9 月 3 日晚上，这个组织遗憾「explainability」已从 39(c) 里被拿掉，同时说可预测性、可靠性与可追溯性还在5。也就是说，9 月 3 日那份修订稿出来的时候这些词还在，9 月 4 日通过的版本里整条不见了。人权观察在 9 月 7 日的通报里点名「Certain states, including Russia and the United States, weakened the text」，并列出去掉伦理考量、可预测性与可追溯性6。路透 9 月 4 日引三名外交官说，美俄提出了「late changes and deletions」7；9 月 5 日路透确认 128 个缔约方通过了一份没有约束力的文件，Stop Killer Robots 执行主任 Nicole van Rooijen 对路透说，各国三年的工作「substantially diluted in the last hours」8。

为什么两个国家能改 128 个缔约方要的文本。 因为这套机制用「协商一致」作决定。专家组的授权原文是「以协商一致形成一套要素，不预判其性质」，它从来没有拿到谈判授权；报告本身也必须「conduct its work and adopt its report by consensus」，任何一段都可以被一方推翻2。议事规则里根本没有「协商一致」四个字，它把决定程序转致公约第 8 条9。这条规则被用过一次：2024 年缔约国会议因为「no consensus on this matter was reached」，连自己的议事规则都没能确认10。所以文本的底线不取平均，它取最小值。

为什么会发生。 删掉的那两条，正好落在两国的公开立场上。俄罗斯 2025 年向联合国提交的意见写着，「predictability, reliability, traceability, explainability」这些概念「have no general relation to law」、只会让讨论政治化，把它们引入讨论是不合适的11。美国在同一轮提交里写，「we do not believe the time is right」开始谈一份具法律约束力的文书12；美国自己的规则，是国防部指令 3000.09 里那句「appropriate levels of human judgment over the use of force」13。要删的是措辞，要守的是「没有固定标准」这个位置。

屋里的情形，只有一个来源。 华邮写道，在一场闭门会议里，联合国摄像头被关闭、公民社会观察员被请出会场，美俄各投入约 10 名律师，接近其他代表团外交人力的两倍1。这一层没有第二个来源：观察员组织记录的是整周午餐与晚上的非正式磋商一贯把观察员排除在外，而不是同一场「关掉摄像头」的会14。规则上说得通：议事规则只保障非政府组织出席「公开会议」，闭门磋商留有空间，也有先例9。

删掉三条不改变法律，它改变起点。 通过的那份东西性质是「一套要素」，不是条约，也不预判将来是什么2。真正的分量落在《特定常规武器公约》第七次审议会：2026 年 11 月 16 日到 20 日，日内瓦，它要审议是否核可这套要素，并以协商一致决定专家组未来工作的「形式」15。官方文本里没有「正式授权」「具法律约束力的条约」这些词，那是报道与倡议方的说法。人权观察主张 11 月应当通过启动谈判的授权6；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主张把专家组的工作作为 2027 年谈判一份具法律约束力文书的授权基础16。两个月前，联合国秘书长与 ICRC 主席已经把话说成「dangerously close to crossing a moral red line」17。写「形式」还是写「授权」，这就是 11 月那五个工作日的全部内容。

这套东西约束不了谁，但它会变成参照线。 它是一份 128 个缔约方核可的「要素」，不是法。可是政府采购、出口审查与合规部门会拿它当参照，做自主功能的公司会拿它当最低标准。2019 年那 11 条指导原则就是这么长出作用的：核可时同样没有约束力，后来成了各方引用「人类对使用武器的决定责任不得转移给机器」这一句的出处18。被删掉的措辞不会立刻消失，它会先变成谁都不再引用的空白。

能核到什么程度，也要写清楚。 三条里的第一条与第二条可以拿两版官方文本逐字比对；第三条只有华邮一家那样写过。闭门、关摄像头、约 10 名律师，同样只有华邮的三名匿名信源。截至刊发，没有检索到任何一方否认或质疑这篇报道，三家机构也都没有回复置评请求——没有回应不等于默认。

落到手上的四件事。 第一件是分清手里这份文本的性质：议定书有约束力，指导原则与「要素」没有，政治宣言更没有19。第二件是看谁能否决：在协商一致的场合，少数方的反对就是天花板。第三件是看 11 月落在「形式」还是「授权」，这决定明年有没有一场条约谈判。第四件是自己先补：那三条要求现在不在任何国际文本里，如果你做的是有自主功能的系统，把它们写回自己的政策、合同与测试记录，这是眼下唯一由你说了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