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为什么会碰到圣职：1139 年把受职后的婚姻判成无效的那届会议，和 1872 年日本那道解禁令

现行《天主教法典》第 1087 条只有一句话：领受了圣秩的人，缔结的婚姻无效。1 八百多年前的 1139 年 4 月，罗马拉特兰宫的那次会议写下过一句意思相近的话：领受副执事以上圣秩的人如果娶了妻，双方必须分开，「我们认定，违反教会法缔结的婚姻不存在」。2

1872 年 4 月 25 日，日本太政官布告第 133 号给出的是相反的答案，正文只有一行字：「自今、僧侶肉食妻帯畜髪等可為勝手事」——僧侣吃肉、娶妻、蓄发，从此交给各人自便。3

两件事问的是同一件事：一个人能不能一边有配偶，一边担任某个宗教职位。读下一条同类消息时，值得先分清三件事：这条要求管住谁、管在哪个时点；它替组织解决的是哪件具体的事；它在哪里被拿掉，拿掉之后用什么接替。

现行教会法把这两件事分别写在两条条文里。第 277 条要求圣职人员「为天国的缘故守完全的、永久的节欲」，并写明因此须守独身；4 第 1087 条写的是另一层——领受圣秩者缔结的婚姻无效。1 违反后者的后果另有条文：圣职人员结婚，即使只是民事婚姻，也自动受停职处罚；经警告仍不改、或继续引发丑闻者，逐步加重，直至解除圣职身份。5

两层分开之后，东正教那句听上去自相矛盾的话就有了位置：已婚的人可以被祝圣，已经受祝圣的人不能再结婚。历史上两种立法的分工也正是这样。西方最早的具体立法是约 305／306 年西班牙埃尔维拉会议第 33 条，它禁止主教、司铎、执事与妻子有夫妻生活并生育，管的是行为；东方稍晚的安基拉会议（314）第 10 条与涅奥凯撒利亚会议（约 314—325）第 1 条禁止的是受职后再结婚，管的是婚姻能力。6

早期教会里，已婚的圣职人员是常态。彼得有岳母，意味着他结过婚；弟茂德前书 3 章 2 节、12 节与弟铎书 1 章 6 节要求监督「只作一个妇人的丈夫」，教父多把这句读成「不要祝圣再婚的人」。梵蒂冈圣职部 1993 年的一份文件自己写道，此后数百年间已婚圣职人员在教会里为数众多，连已婚的教宗都留下名字。6

从 4 世纪末起，西方的教宗文件把这层要求说成与圣职不可分。385 年教宗西里西乌斯给塔拉戈纳主教希梅里乌斯的教令称二者的关系「不可分」；458／459 年大良写给纳博讷主教鲁斯提库斯的信把它称为「节欲律」，要求受职者不得休妻，以「如同没有妻子」的方式共同生活。6

6 世纪的世俗立法给出另一条理由。查士丁尼要求主教不得有子嗣，理由写明是防止教会财产流失；受职后生育的子女被宣布为不合法。6

祭台前的洁净与职位财产不被家族带走，这两个理由此后一直出现在同一批文件里。1075 年前后的格里高利改革把「司铎过婚姻生活」（当时被骂作尼哥拉主义）与买卖圣职、平信徒授职并列为要拔除的弊病。改革派的文本不限于教义论证：彼得·达米安把司铎的妻子骂作「魔鬼的诱饵」，行文几近失控；同一时期的德国教士答复说，宁可放弃司铎职，也不放弃婚姻；约 1075 年一位诺曼匿名司铎反问，既然使徒允许别人娶妻以免淫乱，为什么不许他们。这些译文收在 Anne Llewellyn Barstow《Married Priests and the Reforming Papacy》(1982)，由北卡罗来纳大学格林斯伯勒分校历史系网站提供。7

1123 年第一次拉特兰会议把「不得与妻子同居」写成通行法。6 1139 年第二次拉特兰会议第 7 条再往前一步，宣布受职后缔结的婚姻「不存在」。2

要看懂这句判词，需要把同届会议的其他条文一起读。第 5 条禁止任何人侵占已故主教的财产；第 6 条把领受副执事以上圣秩而娶妻纳妾者革职；第 16 条宣布教会的荣誉不靠血缘，教会等待继任者的依据里没有继承权，并禁止以继承权索取教堂、俸禄与职位；第 21 条把「司铎之子」逐出圣坛职务，除非他们在修院或咏礼司铎会中过宗教生活。2 禁止婚姻与禁止职位世袭写在同一份文件里，两者指向同一个目标：把职位与任职者的家族切开。

这条判词的系年上有两种说法值得并置。「独身制度由 1139 年确立」是常见的说法，梵蒂冈那份 1993 年文件的作者罗曼·乔利吉视之为对第 7 条的误读，主张这届会议重申的是既有的节欲律；6 另一种系年把它放到 1563 年的特伦托会议，美国《First Things》2015 年的一篇文章就是这样写的。8 两种系年各自对着不同的条文：1139 年管住的是「受职后结婚」，1563 年管住的是神职人员结婚这条纪律本身。

692 年，君士坦丁堡的「特鲁洛」会议留下两条方向不同的条文。第 12 条要求主教受祝圣后不得与妻子同住，违者革职；第 13 条则宣布司铎、执事、副执事与合法妻子的婚姻继续有效，受职时不得要求他们承诺不再与妻子同居，只在事奉圣坛期间守节。第 13 条还规定，把司铎与妻子拆散的人革职，以「虔诚」为借口赶走妻子的人逐出圣餐。9

罗马当日就反对这两条，至今不把它们算作大公会议的遗产。6 这条分岔延续了一千三百年：主教从修士中出，堂区司铎通常已婚。俄罗斯后来分出「黑教士」与「白教士」；丧妻的堂区司铎须进入修院，莫斯科会议（1666—1667）废止了这一条，改以准许再婚、但降为低品圣职人员。6

今天东正教的规则可以归成三句：先成婚，再受执事与司铎职；在任司铎丧妻或离婚后不得再娶，仍可继续任职；主教必须是修士。8 该文还给出一个附带后果：在美国，司铎的供养由堂区负担，小堂区养不起一个家庭，部分司铎需要兼职谋生。8

《奥格斯堡信纲》第 23 条的标题是「论司铎的婚姻」。它给出的理由有四条：保罗说「为免淫乱，各人当有自己的妻子」；基督说「这话不是人都能领受的」，可见独身并非人人都有恩赐；古代教会里的司铎是已婚的人；强迫独身带来了丑闻、淫乱与良心折磨。这条纲还给出一个组织层面的推论：「若婚姻继续被禁止，教会终将缺少牧者。」10

天主教一侧的回应发生在 1563 年。特伦托会议第 24 期拒绝了一切放宽建议，维持禁止神职人员结婚，并否认婚姻状态优于独身；同一次会议的第 23 期决定设立修院，从少年起培养独身候选人。会中有一位神学家（Desiderius de S. Martino）因司铎不足，提议祝圣已婚男性，条件是妻子同意且双方守节，这项提议未被采纳。6

明治五年（1872）4 月 25 日，太政官布告第 133 号把僧侣的肉食、妻带、蓄发一并交各人自便。3 此前净土真宗一支已以妻带为宗风，亲鸾自称「非僧非俗」，与惠信尼成婚。11 第二年，太政官布告第 26 号准「比丘尼」蓄发、肉食、还俗与婚嫁，社会长期仍要求女性出家者不婚。11

大正年间，各宗陆续公开承认妻带，寺院由住职夫妻的儿子接手，世袭住职成为常态。11 1900 到 1902 年，佛教刊物上出现过一轮论争。反对一方的第一条理由是「寺院的建筑与收入不属于个人」，住职身后的妻子儿女会立刻失去依靠；支持一方说，妻子操持寺院里那些不便交给外人的杂务，对僧、对寺院、对信徒都有利。论争落幕时妻带已成常事，宗制上的承认落在后面。12

四处放在一起，独身在制度里扮演的角色就清楚了：它是一个组织用来切断「职位」与「占用者家族」之间联系的两把锁之一，另一把是禁止职位世袭。1139 年的同一届会议把两把锁一起上了。东部只上了第二把——主教出自修院，教产由教区与修院持有——所以堂区司铎可以结婚。新教把两把都拆了，代之以世俗法上的教产持有与牧职聘任。明治日本把职位私有化到家庭，寺院变成可以继承的家业，代价落在住职之妻与尼僧身上。

反过来也成立：当组织用别的方式让职位财产不流回任职者的家族，独身就从一种财产安排变成一种身份标记。拉丁礼今天的独身义务带着前一种出身，却按后一种方式被辩护；这正是改革卡住的地方——提出要求的人手里是司铎不足的数字，反对的人手里是这项纪律与司铎身份不可分的说法。

梵蒂冈 2025 年为世界传教节公布的统计给出几组数字：全球司铎 406,996 人，比上一年减少 734 人；欧洲减少 2486 人，非洲增加 1451 人，亚洲增加 1145 人；没有驻堂司铎的传教站 119,577 处；大修院修生 106,495 人，比上一年少 1986 人。这份统计的人口数据截至 2023 年 6 月 30 日，其余数据截至 2023 年 12 月 31 日。14

2019 年 10 月 26 日，亚马逊会议的与会主教以 128 票赞成、41 票反对，通过了一项建议：在特殊情况下，为亚马逊地区已有稳定家庭的终身执事祝圣司铎。这是整份最终文件里反对票最多的一段。13 2020 年 2 月 12 日发布的《亲爱的亚马逊》没有回应这项请求，也没有提到会议关于女性执事的讨论。15 会议之前一个月，荣休教宗本笃十六世与萨拉枢机的专书出版，捍卫司铎独身的纪律。15

同时存在的是几处已经运行的例外。东方天主教会的司铎按各自传统可以已婚；三个「个人监督区」接受已婚的前圣公会牧师成为天主教司铎，须逐案取得教宗许可，妻亡后不得再娶。16 据圣玛丽大学一项由圣巴拿巴会资助的研究，1992 到 2024 年间共有 491 位前圣公会牧者被祝圣为天主教圣职人员、其中司铎 486 位，报告称这一数字相当于同期英格兰和威尔士祝圣司铎总数的 35%。17

三件事同时成立：全球司铎数字连年下降，拉丁礼的独身义务没有改动，成制度的例外在扩大。把这三件事读成「天主教正在放开独身」，超出了手上这些材料。

第一问，这条要求管住谁、管在什么时点。它管的是「受职前已经结婚的人能不能留下」，还是「受职之后能不能结婚」；管的是夫妻生活，还是婚姻本身能否成立。四处的差别都落在这两格里。149

第二问，它替组织解决的是哪件事。同一批文件里如果同时出现关于继承、遗产与职位来源的条款，这条要求护住的就是职位财产与家族之间的界限；如果文件里只有祭台洁净的表述，它护住的是另一件东西。1139 年的那六条摆在一起，答案写在纸面上。2

第三问，今天谁在要求改、理由是什么。提出要求的人手里通常是司铎不足的数字，反对的人手里通常是这项纪律与司铎身份不可分的说法。读下一条消息时，看两边各自端出的是哪一类证据。131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