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窟｜曹议金把回鹘公主、于阗国王和满壁经变画进大王窟

如果只看莫高窟第 98 窟中央的佛坛，看到的是一组佛像；顺着东壁门口看，先遇到的却是两套跨区域关系：门北有甘州回鹘公主，门南有于阗国王与王后。政治联姻被画成礼佛队列，正是这座「大王窟」最值得从头读的地方。

第 98 窟位于莫高窟南区，敦煌遗书称它为「大王窟」。佛光山《世界佛教美術圖說大辭典》将它断在五代后梁至后唐（907—936），并记为归义军节度使曹议金开凿的功德窟。主室平面近长方形，面积约 220 平方米，窟顶高约 20 米，规模已经接近一座殿堂。本期采用这一宽断代，不把某一个单年落成说成毫无争议的硬结论。1

这座洞窟承接晚唐第 85 窟之后的年代线，却已经换了一种观看秩序：晚唐功德窟把经变、故事和城市生活塞进同一面墙；第 98 窟进一步把归义军的统治网络、邻国王室和佛教法会安排在同一条礼拜路线里。

窟顶藻井的井心画团龙和鹦鹉：团龙盘在绿水中，口衔宝珠，东西两侧各有一对飞舞的鹦鹉。四披上方画十方诸佛赴会，下部中央各有说法图，周围铺开千佛；四角浅龛再各画一尊天王。礼拜者站在佛坛前抬头，看到的不是一幅孤立的装饰，而是从中央佛会向四方展开的佛国秩序。1

主室中央佛坛上的塑像，图典注明清代重修。这个标注很容易被忽略，却决定了我们如何看待彩塑：今天站在佛坛上看到的形象，不能整组都算作五代原貌。壁画、五代造像和清代修补叠在一起，洞窟的历史不是一张完成后便不再变化的照片。

东壁门北第一身女供养人，题记称「敕受汧国公主是北方大回鹘国圣天可汗……」。佛光山图典据此将她认作曹议金夫人、甘州回鹘可汗之女。她头戴桃形凤冠，穿圆领宽袖大红袍，佩瑟瑟珠，身后还有一名装束相近的侍女。她不是经变故事里的虚构人物，而是把婚姻关系、族属身份和贵族服饰一起带进佛窟的历史人物。2

门南的于阗国王李圣天像更醒目，高约 2.82 米，旁边墨书「大朝大宝于阗国大圣大明天子」。图典把这幅像解释为曹氏为与邻邦修好，将外戚国王尊奉为「窟主」的安排。国王头戴冕旒，冠顶画北斗七星、走龙与宝珠，身穿袞服，肩上有日月，手中拈花、执炉；脚下还画出从地中托住双足的女神，暗示他与毗沙门天王信仰相连。3

兰州大学敦煌学研究所副教授杜海在介绍五代宋初归义军时，把第 98 窟的四组供养人像读作曹议金笼络大族、僧官和基层官员的图像证据，并将曹氏与甘州回鹘、于阗的联姻放在归义军稳定统治和保持交通的背景中。这个解释比「曹议金只是为个人积德」更能解释供养人为何覆盖不同身份，但也不能据此列出一份完整的出资名册。4

东壁北侧画维摩诘示疾，南侧画文殊问疾，窟门上部的方便品把南北两侧连成一组。维摩诘持扇凭几，文殊带着菩萨、天王、各族王子和当地官吏来到帷帐前听法。佛光山图典称它为莫高窟最大的维摩诘经变之一，并特别指出人物服饰、年龄和面貌各不相同，具有研究五代社会风俗的价值。5

这幅画的政治意味不在于它把某个王子直接画成供养人，而在于它让不同身份的人共享一个听法场景。供养人像记录「谁把钱和身份带进洞窟」，维摩诘经变则展示「谁可以在佛法秩序里成为听众」。两种图像叠在东壁，佛教传播便不再只是经书从印度到中国的路线，而是地方政权把多族群社会重新编排成一场法会。

南壁的法华经变以序品和佛说法为中心，周围铺开各品图像。譬喻品把三界画成着火的房屋：孩子还在屋中玩耍，长者用牛车、鹿车、羊车引他们出火宅；安乐行品又画战争场面，把「不轻易把宝珠交给战功之人」的譬喻变成一幅军阵图。对观看者来说，佛法不是抽象的三乘术语，而是「为什么要离开正在燃烧的房子」和「何时才把最珍贵的教法交给人」两个可视化问题。6

同在南壁的报恩经变，依据《大方便佛报恩经》，用四组故事讲「恩」如何被偿还：左上是金毛狮子本缘，左下是善友太子出海求宝，右上是鹿母夫人，右下是须阇提太子割肉奉亲。善友从海上求得宝珠，和妻子乘象回国；须阇提在父母逃亡、饥饿的途中割肉分食，后来又面对帝释化作狮虎的试探。佛教伦理在这里穿过海难、政变、家庭逃亡和王权复国，变成普通人能够跟随的情节。7

北壁思益梵天所问经变依据《思益梵天所问经》，上部是三间大殿和两层侧殿组成的法会，下部布置多组小型说法场面。殿前平台铺花毯，天女在中间起舞，乐队分坐两侧；王者与王子跪在佛前听法。佛法被放进殿堂、舞蹈、乐队和贵族听众组成的公共场景，五代敦煌的经变画已经不只是给僧人看的经文插图。8

第 98 窟的图像也进入了海外艺术史研究的比较视野。日本成城大学公开学术论文《京都・浄瑠璃寺吉祥天立像に関する一考察》的图版 5 列出莫高窟第 98 窟于阗王李圣天供养图。这个线索能说明第 98 窟人物图像具有跨区域比较价值，却不能替代洞窟本身的断代、题记和供养人研究。9

现代研究还要处理壁画的材料和病害。敦煌研究院官网公开的第 98 窟工作照片显示，研究人员曾在洞窟内架设仪器开展高光谱分析；照片中的设备提醒我们，今天对一块颜色、一层重绘和一处残损的判断，已经不只靠肉眼和故事直觉。10

第 98 窟最清楚的主题，不是「曹议金有一座很大的功德窟」，而是他如何让一座佛窟同时容纳三种秩序：窟顶以十方诸佛和天王守住佛国边界，东壁以维摩诘法会接纳各族王子和地方官吏，门口的回鹘公主与于阗国王又把婚姻、外交和地方统治留在画面上。南北两壁的经变再把火宅、报恩、问法和舞乐翻译成敦煌人能观看、能复述的故事。

这就是五代佛教在敦煌的变化：经典没有停在译本里，而是被画成一套地方社会的空间语言。读完门口的供养人，再回头看中央佛坛，才会发现这座大王窟供奉的从来不只是佛，也包括一个政权希望自己被看见、被承认、并被写入功德史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