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金庸先让亡国的高昌人说过这句话
重读《白马啸西风》最后那句被引用了六十年的「我偏不喜欢」：它前面站着一座装满中原日用品的迷宫、两块高昌石碑，和《旧唐书》里一位国王几乎一字不差的拒绝。
白马驮着她往东走的时候，李文秀已经在这个大草原上住了十二年。她是汉人，七八岁上父母双亡，被一个哈萨克部落收了下来。1
全书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1
这句话被引用得太久，久到很容易被读成一句失恋的话：一个姑娘爱不到一个人，连江南也不要了。
金庸写这句话的时候，把它的来路交代得很清楚。
这串词是计爷爷念给她听的
就在同一回，谜底揭开之前，陪了她十二年的「计爷爷」正在劝她回中原。1
他说的是一座江南的庄子：「咱们买一座庄子，四周种满了杨柳桃花，一株间着一株，一到春天，红的桃花，绿的杨柳，黑色的燕子在柳枝底下穿来穿去。」1
他接着说：「咱们再起一个大鱼池，养满了金鱼，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你一定会非常开心。」1
杨柳、桃花、燕子、金鱼。最后那段里的四样，一样不缺。
这个「计爷爷」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假扮的，本名马家骏。他跟着师父来到回疆，射了师父三枚毒针，然后躲进铁延部装了十二年老头。1
他躲了十二年，为的是怕师父没死，却把江南一间房一间房地讲给她听。
她当时点了头：「好的，计爷爷，咱们回家之后，第二天就动身回中原去。」1
点头之前她想的是另一件事：苏普要和阿曼结婚了，那时候会有盛大的叼羊大会、摔交比赛、火堆旁的歌舞。1
她答应回江南的那一秒，心里排的是别人的婚礼。
她母亲临死许的愿，就是她最后摇头的那件事
再往前翻七回，第一章。2
父亲白马李三把追兵引开，母亲上官虹把一块羊毛手帕塞进她怀里，在马臀上抽了一鞭，自己跳下马去。2
跳下去之前，上官虹心里默祷的是这一句：「老天啊老天，愿你保佑秀儿像我一般，嫁着个好丈夫，虽然一生颠沛流离，却是一生快活！」2
默祷之前，她刚对丈夫说过一句：「这一生之中，我违拗过你一次么？」2
母亲一辈子没违拗过谁。她把自己送出去的方式，是一把金柄匕首朝外，一把银柄匕首朝自己。2
十二年后，铁延部的第一勇士苏鲁克留她：「李姑娘，你别走，在我们这里住下来。我们这里有很好的小伙子，我们给你挑一个最好的做丈夫。我们要送你很多牛，很多羊，给你搭最好的帐篷。」1
一个最好的丈夫，很多牛，很多羊，最好的帐篷。母亲临死求的东西，长大以后有人双手递到她面前。
说这话的苏鲁克，正是十二年前拿鞭子抽她脸、骂她「真主降罚的强盗汉人」的那一个。3
她红着脸，摇了摇头。1
传说里的宝藏，是一屋子中原的日用品
故事起于一张地图。传说大戈壁里有一座高昌迷宫，宫里的宝物能让天山南北千千万万人永远过快活日子，族里的老人都这么说。4
七个人跟着雪地上的脚印走了八天，才找到嵌在石山里的两扇铁门。4
宫里是这样的：「宫中的器物用具却都不是回疆所有，李文秀依稀记得，这些都是中土汉人的物事……但传说中的什么金银珠宝却半件也没有。」4
教她武功的师父华辉，本是铁延部赶出去的哈萨克人瓦耳拉齐。他把这份清单一条一条数给她听：「桌子、椅子、床、帐子，许许多多的书本，围棋啦、七弦琴啦、灶头、碗碟、镜子……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珍宝。在汉人的地方，这些东西遍地都是。」1
在汉人的地方，这些东西遍地都是。她从小睡的就是床，吃饭用的就是碗碟。
那句话最早的版本，刻在两块石碑上
瓦耳拉齐在迷宫里见到两座石碑，上面刻着这座宫建造的经过。1
唐朝时候，这里是高昌国。唐太宗派使者来，要他们遵守许多汉人的规矩。
高昌王鞠文泰回了一句话：「鹰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鼠噍于穴，各得其所，岂不能自生邪？」1
你们是鹰，我们是野鸡；你们是猫，我们是老鼠。各过各的日子，何必勉强。
太宗发兵。侯君集渡过沙漠，兵临城下，鞠文泰已经吓死，儿子鞠智盛出降。1
太宗说高昌不服汉化，不知中华上国文物衣冠的好处，于是赐了大批汉人的书籍、衣服、用具、乐器。
高昌人私下回了一句：「野鸡不能学鹰飞，小鼠不能学猫叫，你们中华汉人的东西再好，我们高昌野人也是不喜欢。」1
他们把赐物连同佛像、孔子像、老君像一起搬进迷宫，谁也不去多瞧上一眼。1
一千多年后，这堆东西引来了一群找宝的人：两个走进殿堂就再没出来的年轻人，一伙要在沙漠里兜圈兜到渴死的镖头，还有一对为这张地图送命的夫妻。
金庸怕读者错过这层关系，在最后一段亲手写出了那个比喻：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1
有半段是史书原话
高昌这一段，金庸基本是照着《旧唐书》写的。5
史书里的高昌王写作麴文泰，小说写作鞠文泰。他在唐太宗使者面前说的是：「鹰飞于天，雉窜于蒿，猫游于堂，鼠安于穴，各得其所，岂不活耶！」5
换了几个字，句子的骨头一模一样。
他算的那笔粮运账，史书里也有：「发兵多则粮运不给；若发三万以下，吾能制之。」5
他的死法也是照抄的：「及闻王师临碛口，惶骇计无所出，发病而死。」5
连国祚都照原样搬了过来：「麴氏有国，至智盛凡九世，一百三十四年而灭。」5
史书里没有迷宫，也没有唐太宗赐书那一段。前一样是他给这个故事造的房子，后一样是他给这个故事造的态度。
真正见功夫的是他改的那一处。《旧唐书》里，唐太宗给高昌列的第一条罪状是「国中署置官号，准我百僚，称臣于人，岂得如此」——你们的官名照抄我的百官，却不肯老老实实称臣。5
史书里的高昌本来就有文字，懂书算，官名也照中国设。麴文泰争的是「遵守规矩」这件事；汉人的书和器物，高昌本来就在用。5
金庸把这场争执挪了个位置：从「我不听你的规矩」，挪到「你给的东西再好，我们不喜欢」。
挪完这一步，那句亡国之言才落得到一个小姑娘嘴里。
她的拒绝一直是软的
全书里她只硬过一次，硬的方式还很轻。
苏普第一次打到狼，剥了皮送给她。他父亲苏鲁克知道以后，拿马鞭往死里抽他，理由只有一个：你妈妈和哥哥都死在汉人强盗手里。3
她抱着那张狼皮坐了很久，最后走了三里多路，把狼皮挂到了阿曼的帐篷外面。3
第二天苏鲁克看见狼皮，以为是儿子送给阿曼的，气全消了，还怪自己错打了孩子；阿曼红着脸向苏普道谢；苏普满心糊涂，一个字也不敢问。3
这一对，是她自己挂上去的。
她师父想送她三枚毒针，说有了这个，谁都会怕你三分。她摇头：「我不要别人怕我。」6
关于自己的事，她给过一句判词：「师父，你得不到心爱的人，就将她杀死。我得不到心爱的人，却不忍心让他给人杀了。」1
瓦耳拉齐听完，冷笑一声，愣了一会，说：你们汉人真是奇怪。1
到最后也没人告诉苏普。阿曼问她怎么老是叫「李英雄」，苏普还反问：「李姑娘，她是女子吗？」1
一起长大的十二年，他连她是个姑娘都没看出来。
这本书里所有好东西都是别人替她挑的：一个收留她的爷爷，一身教她保命的武功，一个最好的丈夫，一座带鱼池的庄子。她自己挑的，只有那一句「我不喜欢」。
那匹白马
白马在第一章出场时，背上驮着三个人，蹄声「得得得，得得得」，在黄沙里跑了整整一天。2
最后一段之前，金庸还留了一个问题。族里最有学问的老人哈卜拉姆，能把《可兰经》里的疑难一条条解开，可有一件事他答不了：「如果你深深爱着的人，却深深的爱上了别人，有什么法子？」1
马家骏临死前说的也是江南：「江南的杨柳，已抽出嫩芽了，阿秀，你独自回去吧。」1
到最后一段，那匹马还在走：「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的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1
高昌人说完那句话，国早就亡了，宫里的东西在原地堆了一千年。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个人，一匹老马，往东走。
金庸没写她回到中原以后做了什么。他只写到这匹马还在走。
References
- 1古龙武侠网：《白马啸西风》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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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古龙武侠网：《白马啸西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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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古龙武侠网：《白马啸西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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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古龙武侠网：《白马啸西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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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维基文库：《旧唐书》卷一九八·西戎·高昌
zh.wikisource.org
- 6古龙武侠网：《白马啸西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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