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为什么可以不从婚姻开始：泸沽湖畔的走婚，和一群牛如何让母系在非洲退场

云南丽江市泸沽湖畔，摩梭人不到两万人。他们的两性关系在摩梭语里叫「色色」，意思是走来走去，外人说的「走婚」指的就是它：白天男女各自在母亲的家屋里干活，夜里男方到女方家相会，天亮前离开。孩子生在母亲家里，管他吃穿、教他做活的，是母亲的兄弟。当地人把这套关系概括成一句「知父不亲父」。1

1925 年 4 月 13 日，印度南部的特拉凡科，女大君在一份法案上签了字。这份《纳亚尔条例》（Nair Regulation）把世代同住一栋大宅的母系家族拆成可以分割的小家庭，并把当地长久以来那种以走动维持的两性结合正式算作婚姻。写这段历史的 Manu Pillai 说，母系继嗣因此成了世界上唯一被立法废除的继承与家庭制度。2

一边的家屋还在照常运转，一边的大宅被一纸法案拆散。两件事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家庭能不能不按「一对夫妻」来组织。

看任何一种家庭安排，可以先问三件事。

第一件，血缘算谁家的。亲属关系沿父亲那条线算，还是沿母亲那条线算。

第二件，抚养那笔投入出在谁的账上。孩子吃穿、读书、生病、成家，这些开销和责任落在谁身上。

第三件，这套安排靠什么维持。人住在谁家，房子和地归谁，外面有没有更强的制度把它盖过去。

婚姻的省事之处，就在于把这三件事一次绑好：一对男女结成夫妻，孩子归他们俩，钱和力投向这个家，房子和地留在家里。省掉的，是每件事都要单独谈一遍的成本。

摩梭的走婚把这三件事拆开过一次，而且至今还有人在这么做。

人类学用「继嗣」这个词指亲属关系沿哪一边传递。这套规则与婚后住在哪边、与政治权力握在谁手里，是三件可以分开的事。

分开的程度有多大，有一组现成的统计。一项对《民族志图集》1291 个族群的整理发现，按父系追溯血缘的有 590 个，按母系的有 160 个，约占一成二。母系族群在地图上散落各处，西非、东南亚、喜马拉雅南麓和中国西南都有。同一份研究还发现，母系总是与另外两件事同时出现：女性婚后留在娘家附近，以及财产按母系继承。在 198 个从母居（包括从妻居、从舅居）的族群中，有 110 个同时是母系。3

同一份数据里，按双边计算亲属的有 362 个，数量超过母系一倍以上，许多社会干脆把两边的亲属都算上。母系值得单独看，在于它是少数派，而且它把另外两件事一并改了：人住在哪，财产往哪走。

换句话说，母系继嗣需要有人留在原地。人一旦跟着丈夫走，母亲这条线上的亲属就散了。

研究里有一条被反复提出的猜测：先出现的是从母居，母系继嗣随后从这套居处安排里长出来。理由不难推：孩子住在母亲家，姐妹也住在母亲家，一个男人给出去的那份力气，落在他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婚后一旦改从夫居，孩子跟着父亲走，他的投入对象和继嗣线就分开了，舅舅的位置也随之空下来。3

泸沽湖边的摩梭人把这笔账记得很具体，只是记账的方式和外面不同。

摩梭男女在节日和聚会上相识，互赠信物之后，男方要托人到女方家提亲，送上「锅庄礼」，得到双方家长的认可，关系才算立住。女方家庭还会把这件事告诉村里人。若有人被发现有多个走婚对象，他在这片社区里会待不下去。1

关系立住之后，住的地方不变：男女各住自己的家屋，孩子跟着母亲。抚养的义务于是落到了母亲家里成年男性的身上，也就是孩子的舅舅。摩梭的博物馆馆长多吉说过一句话：评价一个孩子教得好不好，摩梭人不会看父亲，会看舅舅。1

外界常把母系直接读成女权。摩梭人的家屋给出了更细的分工。母屋当中并立两根柱子，男柱与女柱取自同一棵树，男柱用靠近树根的一段，女柱用靠近树冠的一段，意思是男女共同撑起这个家。屋里的座次也排得清楚：最年长的舅舅坐右上首位，祖母坐左上首位，其余成员按年龄和辈分依次坐下。摩梭的年轻人把这套安排说成「女尊男不卑」。1

家屋也决定一个人什么时候算成年。摩梭孩子到了 13 岁要举行成丁礼，男孩由舅舅为他戴上毡帽、递给他一把钢刀，女孩由祖母或母亲为她换上裙装、戴上头饰，仪式在母屋的火塘边办。这套礼俗里没有新郎或新娘，宣告的是这个人在自己家里的位置。1

J. C. Yong 等人在 2022 年的一篇综述里，把这种安排说成「父职投资在这套制度里不是必需品」：孩子由母亲一方的亲属共同抚养，资源沿母系传递；父亲对走婚所生的孩子没有抚养义务，他的主要责任在自己的母亲家里。4

「没有父亲」这个说法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蔡华 2001 年的英文著作把书名起作《一个没有父亲和丈夫的社会》，此后被反复转述。5 用田野数据检查过这件事的人给出了更窄的结论。Siobhán Mattison、Brooke Scelza 与 Tami Blumenfield 在《美国人类学家》上报告，摩梭的父亲仍有投入，而且这种投入对子女有正面作用；只是它出于自愿，不受规则约束。6 同一篇综述还提到一项跨 45 个社会的比较：父职投资只在其中约三分之一的社会里改善了后代的状况，而外祖母、兄弟姐妹这些母系亲属的投入，改善后代状况的情形要稳定得多。4

准确的写法是：在这套制度里，抚养孩子的日常责任默认落在舅舅身上，落到父亲头上要靠他自愿。孩子有父亲，父亲在另一个家里当舅舅。

母系继嗣常被讲成女性的胜利。证据要分两层看。

第一层来自非洲。经济学家 Sara Lowes 沿非洲那条横贯大陆的母系带做了地理断点回归，用了 50 多轮人口与健康调查的数据。她发现，生活在母系族群里的女性遭遇家庭暴力的比例更低，在家庭决策上自主性更强；母系族群里的男孩和女孩受教育程度的差距更小，孩子的健康状况也更好。7

第二层是同一份研究里的另一半。Lowes 在母系带两侧招募夫妻做实验室博弈，结果是母系族群的夫妻在合作上表现更差，母系女性拿到隐瞒收入的机会时尤其明显。她给的解释是：娘家这条线足够可靠，妻子就不必把身家押在婚姻这条线上。7

印度梅加拉亚邦的卡西人从另一个方向印证了这一点。人类学者 Amena Nora Passah 被问到卡西是不是母权社会时回答，她一直说梅加拉亚是「一个带着父权底色的母系社会」。卡西家庭里，最小的女儿叫 ka khadduh，她继承祖屋，也因此留在家里照顾父母，最后成为一户之主；舅舅叫 kni，管着祖产的支配，家里的大事没有他的同意办不成。过去卡西父亲的钱，主要流向自己的姐妹和父母。8

2021 年，卡西丘陵自治县议会（KHADC）提出一份继承法案，想让父母的财产在子女之间平分。梅加拉亚的活动人士 Angela Rangad 对这份法案的态度，和外界对卡西的想象正好相反。她说，这里的母系制度并没有像外面以为的那样给女性赋权：最小女儿继承祖屋，换来的是一份跑不掉的养老责任。9

这份法案定在 2021 年 11 月 8 日的秋季会期提交。议会里的反对派领袖 Pynshngainlang N. Syiem 主张先公开征求公众意见，理由是涉及习俗与传统的立法应当先让当事人看到文本。他还说，过去是最小的女儿拿走祖产的大头，如今大多数父母已经在给所有子女分财产，这件事应当交给父母自己决定。9

这几层合起来是一句话：母系给女性的是娘家那条线的兜底，代价是婚姻这条线更松。这笔账两头都要算。

这三件事之所以难得维持，是因为它们卡在两个条件上：人得留在娘家附近，财产得不容易被单独带走和积累。谁动了这两个条件，这套安排就散。

牛进来了。 Clare Holden 与 Ruth Mace 在 2003 年用 68 个班图与班图语支族群的数据做了一次检验。人类文化之间有共同的历史，不能当成互相独立的样本，这一点被称作高尔顿问题；他们用一棵班图语言树的系统发生关系把它控制住，再看牛的传入与继嗣规则的变化谁先谁后。结论是牛在前，母系在后被替代：原本按母系追溯血缘的族群在获得牛群之后转向父系或混合继嗣。这项研究让一句话流传开来——牛是母系的敌人。10

牛是可以积累、可以带走、可以数清楚的财产。一个男人把牛群传给谁，直接决定他一生积累的去向，而他在母系规则下并没有义务养自己的孩子。规则与利益在这里开始打架。

法院和立法进来了。 在纳亚尔人的秩序里，兄弟与姐妹之间的纽带比丈夫与妻子的更被看重：一个男人的身份与家产走他自己母亲那条线，孩子则归妻子所在的大宅。两个人的结合在当地叫 sambandham，意思就是「关系」；19 世纪的访客看见的是一种可以随时终止的走访关系，双方各有自己的家，Pillai 引一位当年的观察者的话，说那是一段「纯粹流动的、随时可以解除的联盟」。2

纳亚尔人的母系大宅本来就承压。家族一大，内部的偏私就多，长辈可以送侄子去读英文学校，也可以把别人挡在门外；1897 到 1907 这十一年里，侄子起诉管理家产的长辈的案子平均每年 487 起。1912 年，特拉凡科允许男人把自置的财产遗赠给妻子和儿女，法律第一次给核心家庭开了一道口子。1925 年 4 月 13 日，那份条例签下，母系制被废止，家产可以分割，走动式的结合被追认为婚姻。1933 年马德拉斯、1938 年科钦陆续跟上。2

推动这套改写的，除了财产纠纷，还有传教士对当地两性关系的道德指责，以及一批读过英文学校、回国后觉得本族婚俗落后的纳亚尔男性。2

改写完成之后，喀拉拉流行起一种新的女性形象。传教士与英文学校把温顺、被动、忠于一个丈夫的标准带了进来；1892 年当地一份女性杂志声明不刊登与政治有关的内容，只登故事、传记和「理想女性」的事迹；到 1926 年，仍有杂志撰文主张女人的本分是管好丈夫的家，其余交给男人。Pillai 说，宣传在这一时期达到顶峰。2

迁移进来了。 印尼西苏门答腊的米南加保是一个母系族群。当地的继承分两类：一类是祖传的稻田和房屋，按母系在女性之间集体继承；另一类是可以个人处分的财产。Rika Saraswati 等人在中爪哇三宝垄访谈了外迁的米南加保家庭，发现这些家庭越来越多地采用后一类，把财产分给儿子和女儿。他们给出的三个条件是：家里谁说话算数、对习惯法知道多少、以及这个家庭搬进了什么样的新环境；搬得越远，集体继承越难维持。11

卡西也在这条路上。基督教化与外出务工之后，卡西人离开村子去找工作，小家庭出现，舅舅的权威下降，一些城市里的基督教家庭已经由父亲当家。8

泸沽湖边的变化同样是外出与旅游带来的。一项在木里与泸沽湖两地做的实地考察发现，摩梭人的择偶开始更多考虑现实条件，走婚的严格程度在降低，母系家庭在变小，成员之间的相依关系也在变弱。12

三种力量的速度不一样。立法一夜之间生效，把一整套规则换掉；牛群要几代人才能把利益结构改写；迁移可能只需要一次招工，人就走了，剩下的规则留在原地，慢慢没人再按它办事。

四套做法摆在同一组字段上，差别立刻收窄到一处：血缘按母亲那条线算，抚养与财产也沿着同一条线走；父亲在自己的母亲家里当舅舅，舅舅在姐妹的家里当家长。剩下三处，是这套安排要面对的三种压力——可积累的动产、可以被买卖和分割的土地与一纸立法、以及人离开原地。

把镜头对准一个人，这套制度的难处就露出来了。在母系规则下，他的孩子属于妻子那一家，他的钱和力按规矩该投给姐妹的孩子。人类学把这道题称作母系难题：一个人投入最多的对象，和自己的继嗣线不在一起。3

母系社会靠另外两件事把这道题绕过去。第一件是住得近——妻子留在娘家，姐妹也在娘家，他投出去的那份力看得见、管得着。第二件是父亲的确定性不再是关键——他不必先证明孩子是自己的，才肯为一个孩子出力；姐妹的孩子一定与他同母。3

父系规则解这道题的办法相反：把男人的投入对象和继嗣线对齐，孩子归他，钱也投给孩子。对齐的代价，是父亲对孩子血缘的确定性必须被保证，婚姻因此成了一件需要被证明、被登记、被承认的事。

这就是婚姻在这套比较里的位置。它把继嗣、投入、居所三件事一次绑好，用一套身份替代逐项谈判。母系制度说明这三件事可以拆开，也说明拆开之后要靠别的东西兜住——家屋、舅舅、留在原地的人。

现代社会处理这三件事的办法换了一个方向：把它们分给国家与市场。血缘仍然写在亲属关系里，抚养却越来越多由工资、社会保障、抚养费与照护服务承接；养老也从儿子、儿媳或舅舅身上，转到养老金和护理机构。母系家屋当年承担的那部分，今天由制度承担。

差别在这两套兜底方式各自管什么。摩梭的舅舅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出力看得见，孩子的日常有人管；社保和抚养费隔着一套程序，钱能到位，人不在场。一套解决钱，一套解决在场的照护。

母系制度留下的经验也在这里。继嗣、投入与居所是三件可以分开的事，一套制度把它们绑在一起，靠的是省下来的谈判成本；把它们拆开，需要有另一套东西把空出来的责任接住。摩梭人当年用的是家屋和舅舅，今天用的是制度。

下一次看到「某某母系社会正在消失」这一类消息，可以按这三问拆一遍。

血缘现在按哪一边算。写的是继嗣规则，还是仅仅在说谁当家。

抚养那笔投入出在谁的账上。舅舅出的钱是不是正在被工资、社保和抚养费替代，替代之后孩子的那份责任落在谁身上。

这套安排被什么动了。是可积累、可以带走的财产，是可以买卖分割的土地和一纸立法，还是人搬走了。三者的速度不一样：立法一夜之间生效，牛群要几代人，搬走可能只用一次招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