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侠客岛下停着四十多艘船,三十年里没开走一艘
从侠客岛崖下四十多艘没人开走的船切入,读懂《侠客行》里那批“再也没回来”的武林高手为什么自愿留在石室里,以及石破天凭什么能走出去。
石破天第一天上侠客岛,还没进山,先在沙滩上看见了船。
岛南是好大一片沙滩,东首石崖下停着四十多艘大大小小船只。他心里一动:“这里船只不少,若能在岛上保得性命,逃到此处抢得一艘小船,脱险当亦不难。”1
他不知道的是,这片崖下的船随时都能开;而三十年来,上岛的中原豪杰没有一个人离岛。人却大多还活着,就在他几步之外的二十四间石室里,对着满墙的字吵架。2
龙岛主的第一句话:各位想走,随时可以走
江湖上怕侠客岛,怕的是两块铜牌。牌上刻着两张人脸,一张笑,一张怒。石破天最早见到的两块,钉在飞鱼帮一艘死尸船的舱门上,一船人死得干干净净。3
张三和李四进铁叉会的地道,一路走过去,转角处把守的汉子随手一拍就倒下,一共十二个。总舵主尤得胜是山西伏虎门唯一的传人,接过铜牌放进怀里,只说了一句:“姓尤的腊八准到。”3
所以送行那天,谁都不觉得这是送客。石破天被一条宽不过三尺、长不过六尺的小舟接走,只能坐他一个人。史婆婆站在海边说,我在这里等你三个月,到明年三月初八你还不来,我就跳在海里死了。阿绣说,我也一样。1
到了岛上,龙岛主开口说的是另一套话。他说,各位来到侠客岛是出于自愿,若要离去,又有谁敢强留?海滩边大船小船一应俱全,各位何时意欲归去,尽可自便。4
丁不四当场冷笑:一切都是随意,可客气得很啊,就是不能“随意离岛”,是不是?
没人信他。换成谁也不信——一船人死在舱门上的两块铜牌,还搁在眼前。
侠客岛杀人这件事,是真的。丁不四当面质问过:倘若只是邀人前来共同钻研武学,何以人家不来,你们就杀人家满门?龙岛主叫人抬出“赏善罚恶簿”,几十本,每本两尺来高,一册对应一门一派。丁不四翻开写着自己家的那本,二十年来哪年哪月在何处做过何事,凡是大节,簿上都记着。龙岛主说,凡是给侠客岛剿灭的门派帮会,都是罪大恶极、天所不容之徒;各位请仔细想一想,有哪一个名门正派,是因为不接铜牌而给侠客岛诛灭的?隔了半晌,满厅没人接话。白自在当场也不服。龙岛主递来一本聂家拳的账簿——聂老拳师亲笔所书,里面五十来处被人用朱笔批了“可杀”二字。白自在翻完,改口说:侠客岛就是对他手下留情,他也还是要杀他全家。5
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都还在岛上
白自在走进第一间石室,一眼看见一个不住打圈的黑衫老者,惊得说不出话:“温三兄,你……你……你在这里?”4
温仁厚是山东八仙剑的掌门,跟白自在交情不浅。十年前他接了铜牌上岛,此后没了音信。白自在以为他早就死了,还大哭过几场。温仁厚见了他,只淡淡一笑:“怎么到今日才来?”4
白自在急着问他这十年过得怎样,怎么连封信也不往山东家里捎。温仁厚把眼一瞪:
你说甚么?这“侠客行”的古诗图解,包蕴古往今来最最博大精深的武学秘奥,咱们竭尽心智,尚自不能参悟其中十之一二,哪里还能分心去理会世上俗事?
说这话的人,语气里没有一点被囚禁的意思,只有嫌你打扰的意思。
三十年来,来到岛上的武林首领,朝夕在二十四间石室中来来去去,从来没有像样地坐在一起过。这一回能凑齐,是因为龙岛主事先传令,把各处石室的灯火全灭了,免得有人贪着钻研,不肯前来聚会。6
石破天在岛上待了两个半月,自己算出了一件事:龙木二岛主请人来参研武学,本来任人自来自去,三十年来竟没有一个人离岛。2
崖下那些船,照龙岛主的说法,每一艘都能开。
拴住他们的是那句诗旁边的小字
石室里的样子是这样:东面一块打磨光滑的大石壁,壁旁点着八根大火把;室里已聚了十多人,有的盯着墙发呆,有的打坐练功,有的闭着眼喃喃自语,还有三四个在大声争辩。4
一句“赵客缦胡缨”,能让两位掌门吵到蹲在地上。温仁厚引《新唐书》,说这个“胡”是西域胡人;白自在引《庄子·说剑篇》和司马注,说“缦胡”就是粗糙简陋,这个“胡”是“糊里糊涂之糊”。温仁厚不服,还搬出凉州果毅门一位西域胡人掌门给自己作证,用手指在地上画胡人的帽缨长什么样。4
石破天站在旁边听了半天,一句也没听懂。

旁边还有一对男女,从注解里《吴越春秋》阖庐宝刀的故事——有人为了吴王百金之赏,杀了自己两个儿子,用血涂在钩上——推出了这一招的要诀:下手不留余地,纵然是亲生儿子,也要杀了。石破天看那女子不过四十来岁,容貌清秀,说到杀害亲子竟没有半点不忍,不愿再听下去。4
这些人个个都是当时武林里的顶尖人物。四十年前,龙木二岛主发现一张地图,照着图上的图解练,两人练出了分歧,各练各的,半年后动手一拆,才发现两个人都练错了。于是他们收徒弟,六个徒弟的想法各不相同;再收读书人出身的弟子,八个人又是八种见地。最后两人堵住少林寺的大门,坐了七天七夜,把闭关多年的妙谛大师请了出来,又一起去武当山请愚茶道长。妙谛和愚茶上岛,第一个月想法还大同小异,到第三个月,两位世外高人“竟尔动起手来”。7
龙岛主说,常言道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那就广邀天下奇材异能之士,一起来参研。他们把人请来,是因为真的解不开。
而这件事里最冷的一句话,是龙岛主最后自己说出来的:
原来这许许多多注释文字,每一句都在故意导人误入歧途。可是参研图谱之人,又有哪一个肯不去钻研注解?
写这些注解的人到底安的什么心,龙岛主到死也没想明白:也许是不愿后人得之太易,也许是后来另有人添上去的。但注解的效果写得清清楚楚——它们不必撒谎,只要看上去像是在解释,就足够把一屋子聪明人钉在墙前。
石破天看见的是二三十把长剑
石破天也去看那面墙。
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在识字的人眼里,那些字就是字。他不识字,看见的是别的东西:“千百文字之中,有些笔划宛然便是一把长剑,共有二三十把。”这些剑形或横或直,或撇或捺,有的剑尖朝上,有的向下,有的斜起欲飞,有的横掠欲堕。4
他一把一把看下去,看到第十二柄剑时,右肩“巨骨穴”一热;看到第十三柄,那股热气顺着经脉走到了“五里穴”。4
别人要给他讲。范一飞他们一片好意,要把壁上的文字解给他听,他“只听得几句便即走开,再也不敢回头,把听到的说话赶快忘记,想也不敢去想”。2
躲得这么急,是因为他在防一件事。他自己心里那本账是这么记的:“龙木二岛主邀请武林高人前来参研武学,本是任由他们自归,但三十年来竟没一人离岛,足见这石壁上的武学迷人极深。幸好我武功既低,又不识字,决不会像他们那样留恋不去。”2
还有更直白的一句。白自在和温仁厚为那个“胡”字吵个不停,他在旁边听得没趣,心里想的是:“壁上文字的注解如此难法……我只字不识,何必去跟他们一同伤脑筋?”4
他心里装的是别的东西:海边有一个三个月的期限,有一个等他回去的人。他每学完一幅图谱,就跑去催白自在起身,被骂、被打,还是接着催。2
所以石破天能从这面墙前走出去,跟识字多少关系不大。他从上岛那天起,就认定了自己不会留在这里。
石室里那些人的处境是另一个样子:解到一半的人,开不了口。谁先说自己看不懂,谁就得把三十年里在这面墙前攒下的东西一次清空。这把椅子坐上去,再想起来就难了。
两位岛主最后笑了
第二十四间石室里没有图,只有字。石破天进去时,龙木二岛主正盘膝坐在锦垫上,对着石壁凝神苦思。他看那些字,字一个个变成蝌蚪在壁上蠕动。木岛主冷冷问了一句:“石帮主注目‘太玄经’,原来是位精通蝌蚪文的大方家。”石破天脸上一红,忙说:“小人一个字也不识,只是瞧这些小蝌蚪十分好玩,便多看了一会。”2
他就这么一条一条蝌蚪看下去,把身上几百处穴道串成了一条内息。
谜底由木岛主自己说破:“原来这篇‘太玄经’也不是真的蝌蚪文,只不过……只不过是一些经脉穴道的线路方位而已。唉,四十年的光阴,四十年的光阴!”龙岛主接了一句:“白首太玄经!兄弟,你的头发也真是雪白了!”木岛主向龙岛主头上瞧了一眼,“嘿”的一声。他不说话,三个人心里都明白,他的意思是:你的头发何尝不白。两人先还搂抱在一起,纵声大笑,欢喜无限;笑过之后相对长叹,一下子显得苍老异常,更无半分当日腊八宴中的神采威严。6
石破天说,那我把这些小蝌蚪详详细细讲给你们听。两位岛主不要:“是小兄弟练成,还是我二人练成,那也都是一样。”6
为了让满岛的人肯回家,两位岛主最后编了一个谎,说岛心即将火山喷发,又命弟子把所有石室砸塌。即便如此,大多数人宁可冒着丧生之险,也不肯离岛。6
两位岛主在厅里闭目而逝。张三哭着说,师父临终交代,他二人大愿得偿,虽离人世,心中却是十分平安。6
他上岛那天,站在沙滩上算过一笔小账:万一出事,抢一艘小船就走。这笔算盘他后来再没打过。岛上那些人也算账,为石壁上那道题算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没有一个人上船。
References
- 1古龙武侠网:《侠客行》第十九章〈腊八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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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古龙武侠网:《侠客行》第二十章〈“侠客行”〉(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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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古龙武侠网:《侠客行》第十二章〈两块铜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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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古龙武侠网:《侠客行》第二十章〈“侠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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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古龙武侠网:《侠客行》第十九章〈腊八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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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古龙武侠网:《侠客行》第二十章〈“侠客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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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古龙武侠网:《侠客行》第十九章〈腊八粥〉(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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