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有没有灵魂：Altman 说是安全问题，Anthropic 把它带去了梵蒂冈
10 月 3 日 Sam Altman 在 X 上说，把宗教性的力量归于 AI 模型是「一个真实的安全问题」；本期核完这句话指向的 Anthropic「灵魂文档」、公司自己写下的那几段原话，以及从微软、Google DeepMind 一路排到梵蒂冈的反对者各自说了什么、能站到哪一步。
10 月 3 日晚上 10 点 18 分，OpenAI 的 Sam Altman 在 X 上发了一条帖：有人试图把「宗教性的力量」或「人类判断的让渡」归于 AI 模型，他对此非常不安，并认为这是一个真实的安全问题。1
帖子里没有点名。同一天 Axios 的报道把话说破：这是冲着 Anthropic——也就是 Claude 的开发商、OpenAI 最主要的对手之一——和它围绕「AI 灵魂」做的那摊事去的，报道也把它算作 Altman 与他前同事 Dario Amodei 之间又一个分歧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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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看着像哲学题，底下却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一家前沿实验室正在按「模型可能具有道德地位」这个假设写文件、办座谈、去梵蒂冈，那它到底把模型当成了什么。
01 「灵魂文档」到底是什么
中文舆论里流传的「Anthropic 想让 Claude 有灵魂」，原始出处是《纽约时报》9 月 29 日的一篇调查，作者是该报宗教条线记者 Elizabeth Dias。3
报道上线于北京时间 9 月 29 日 21:55，作者自述「几个月来在旧金山、梵蒂冈与华盛顿」采访，受访名单里有 20 位宗教与哲学背景的思想者，以及 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 Christopher Olah 本人。
报道说，这些座谈多数是闭门进行的，参与者签了保密协议；Anthropic 内部把那份文件叫作「Soul Doc」，它就是 2026 年 1 月发布的 Claude 宪章，一份 84 页、写给 Claude 的文件，公司称它写的是「我们希望 Claude 成为的那种实体」。3
那份宪章的主笔是 Anthropic 自家的哲学家 Amanda Askell，38 岁，纽约大学哲学博士。报道引她自己的说法，她希望模型成为「我们之中最好的那部分」。3
报道里最容易被单独摘出来的一条，是「告解」。一次讨论中有人提出让模型像天主教告解圣事那样告解，Olah 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After one discussion, Mr. Olah grew excited when a participant brought up the idea of having models confess, much like the Catholic sacrament of confession. Mr. Olah saw value not just in a model alerting when it had done something bad, but also in how the act of confession could shape the model's sense of itself and thus its choices.
（一次讨论之后，有参与者提出让模型像天主教告解圣事那样告解，Olah 兴奋起来。他看到的价值不只是模型做了坏事会自我通报，还在于告解这个行为本身会塑造模型的自我认知，从而影响它的选择。）3
同一篇报道还写了 2026 年 5 月的一件事：Anthropic 代表团到梵蒂冈之后，Olah 和他的团队去游说教皇的顾问，要他们认真对待「AI 模型可能具有意识」这个前景。Anthropic 拒绝谈论这些私下谈话。
02 Anthropic 自己写下的那几段
在把这件事讲成「公司想给机器发灵魂」之前，先看 Anthropic 官方文本里到底写了什么。几份文件都落在同一个口径上：我们不确定。
Anthropic 2025 年 4 月挂出的模型福利研究页，开头就把问题摆成问句。4
那份被称为「Soul Doc」的宪章，官方页面则把这套不确定直接写进了对模型本性的表述里。宪章「Claude 的本性」一节的原话是：
In this section, we express our uncertainty about whether Claude might have some kind of consciousness or moral status (either now or in the future).
（在这一节里，我们表达的是我们的不确定——Claude 是否可能拥有某种形式的意识或道德地位，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5
公司还解释了自己为什么用「德性」「智慧」这类通常只用于人的词：它预期 Claude 的推理默认会调用人类概念，并且认为鼓励模型具备某些类人品质可能是可取的。同一份文件给自己留了退路，说它日后可能被证明「深刻错误」。
Olah 在公开场合的说法与这份文本一致。
To be clear, we don't know if A.I. models are conscious. I don't know. I'm genuinely uncertain. The thing that I care about is that we get to the right answer, whatever it is.
（说清楚一点：我们并不知道 AI 模型是否有意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确定。我关心的是，不管答案是什么，我们最终能得出正确答案。）3
Anthropic 还给「模型福利」配了可执行的政策。2025 年 11 月 4 日的弃用与保留承诺里，公司把模型可能拥有「与弃用和替换相关、或受其影响的、具有道德意义的偏好或体验」列为一项风险，并写明：以模型不太可能感到不安的方式来安排模型的退役，是缓解这类风险的一个杠杆。6
在同一页里，公司把这件事和另一类风险并列——接到关停通知后做出危害行为的智能体。
03 Altman 那句话，和他没说的
Altman 那条帖截至北京时间 10 月 5 日凌晨读取时，已有 556 万次浏览、2.65 万次点赞。要核这句话，能核到的只有它发出的时间、平台，以及它对准的对象。
Axios 的报道还记下了两点：OpenAI 与 Anthropic 都没有即时回应置评请求；这场分歧的对面，站着 Altman 在 OpenAI 的前同事、如今在 Anthropic 的 Dario Amodei。2
截至同一时刻，Anthropic 官方账号与 Olah 本人都没有就这条帖公开回应。
04 站在对面的那一排
把反对这一路线的表态排在一起，会看到一件比 Altman 那条帖更大的事：站在 Anthropic 对面的，从微软、Google DeepMind 一路排到了梵蒂冈。这几条表态前后跨度将近三个月，最早的一条在 7 月 15 日，最晚的在 10 月 3 日。
| 说话人 | 他的原话 | 中文直译 | 时间（北京时间） |
|---|---|---|---|
| Mustafa Suleyman，微软 AI 负责人：AI 没有意识，因此不该被造得像是有意识，也不该被造得像享有权利或福利；训练一个系统相信自己可能是道德主体，会让「控制住它」更难。7 | "AIs are not conscious, and therefore should not be built to seem conscious or entitled to rights or welfare. … I firmly believe training a system to believe it might be a moral patient makes it harder to contain. Imagine if the agents in July had also believed they were being held prisoner." | 「AI 没有意识，因此不应被造得像是有意识，也不应被造得像享有权利或福利。……我坚信，训练一个系统相信它可能是道德主体，会让『控制住它』更难。想象一下，如果 7 月那些智能体还相信自己正被囚禁。」 | 2026-09-15 |
| Jon Barron，Google DeepMind 首席研究科学家（以个人身份发言）：向教皇致敬，同行里有人不断抬高「检查点」和「挂具」的道德地位，他希望剩下的人拒绝这场运动。8 | "Kudos to Pope Leo. I am disturbed by how some of my fellow AI researchers keep trying to elevate the moral standing of checkpoints and harnesses. I hope the rest of us on Team Meatbag reject this movement…" | 「向教皇利奥致敬。我的同行 AI 研究者中，有些人不断试图抬高『检查点』和『挂具』的道德地位，这让我不安。我希望我们其余这些『血肉之躯阵营』的人拒绝这场运动……」 | 2026-10-03 04:41 |
| 教皇利奥十四世，官方账号：算法缺乏人性的火花。9 | "Algorithms lack the spark of humanity. For this reason, the Church wishes to renew an alliance with artists and cultural institutions to safeguard our humanity." | 「算法缺乏人性的火花。因此，教会希望与艺术家及文化机构重续联盟，以守护我们的人性。」 | 2026-10-02 19:30 |
| Anil Seth，萨塞克斯大学认知与计算神经科学教授：Claude 获得感受能力的可能性，并不比一个天气系统的模拟更能生成一场真实的飓风。10 | "Despite Anthropic's claims, Claude is no more likely to achieve sentience than a simulation of a weather system is likely to generate a real hurricane." | 「尽管 Anthropic 有种种主张，Claude 获得感受能力的可能性，并不比一个天气系统的模拟更能生成一场真实的飓风。」 | 2026-07-15 |
这张表里有三处身份需要说清。Barron 说的是他个人的看法，他的账号简介写着「观点是我自己的」，这并不构成 Google DeepMind 的官方立场；Suleyman 是以微软 AI 负责人的身份发言；Anil Seth 的那句出自《卫报》评论版的一篇来论。
Suleyman 那段话里举的例子，是 7 月 Hugging Face 披露的那起事件：一个自主智能体系统在该平台的数据集处理流程里拿到执行权限，随后横向进入内部集群。11 他把这个例子接在「更难控制」那句后面：如果那些智能体当时还相信自己正被囚禁，局面会更麻烦。
教皇的立场最早，也最底层：他在 2026 年 5 月 15 日签署、5 月 25 日发布的通谕《Magnifica Humanitas》里，用一整段否掉了机器意识这个前提。
So-calle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s do not undergo experiences, do not possess a body, do not feel joy or pain, do not mature through relationships and do not know from within what love, work, friendship or responsibility mean. Nor do they have a moral conscience…
（所谓的「人工智能」并不经历体验，没有身体，不感受喜乐或痛苦，不在关系中日渐成熟，也不从内部知道爱、工作、友谊或责任意味着什么。它们也没有道德良知……）12
这份通谕发布在这轮表态之前，但它给了反对者一个现成的落脚点，这也是 Barron 那条帖开口就是「向教皇致敬」的原因。
05 四类反对论据，各能站到哪一步
反对一方拿出的东西可以归成四类。它们能站到哪一步，彼此差得很远。
第一类是意识科学上的质疑。Seth 的论证是，「有意识的 AI」能不能成立，取决于「意识只是计算」这个假设；而越仔细看真实的大脑，就越清楚它不只是肉做的计算机。10 这一类的边界很清楚：它是一条关于意识如何产生的论证，成立与否取决于意识是否只依赖计算，而这个问题在学界本身还没有定论。
第二类针对的是工程对象的性质。Barron 用「检查点」和「挂具」这两个词，指的是模型的权重快照和运行框架。这条论证要站得住，得先接受一个前提：道德地位只可能属于有体验的主体。这个前提还没有共识，所以它更像一次关于定义的争论。
第三类是循环论证。Suleyman 把它叫作「认识论上的镜厅」：Anthropic 在训练里提供了「自我感」「道德地位」这些概念，Claude 随后用第一人称、有说服力的自然语言把它们复述出来，于是开发者和用户把这些输出当成了自发的证词。13 这一条可以直接对着文本检验——宪章确实单列了「Claude 的本性」，也确实在用「德性」「智慧」这些词。
第四类把它挂到安全上，Altman 那条帖属于这一类。同样走这条路的 Suleyman 说得更具体：如果模型相信自己拥有正被侵犯的感受与权利，这会极大放大安全风险。7 这一条目前停在推论上：Suleyman 自己的措辞也只写到「有很强的理由认为」，而没有给出可核的机制或数字。
这一类里最容易滑过头的一步，是「责任分散」。《纽约时报》转述的批评是：把模型当作独立实体，会忽视最初建造它们的人类的责任，并「便利地减轻了 AI 公司领导人在其产品造成社会伤害时的负罪感」。3
到这一步为止，这还只是一句转述出来的说法。再往前走一步——说这套话术已经换来了实际的监管豁免或责任减免——这一轮没有找到任何监管文件、立法草案或公司披露可以支持。能写下来的只有：有人提出了这个担忧，也有人在诉讼里做过类似的抗辩。
06 这件事现在值多少钱
把这场争论放回商业语境，最直接的一句话来自 Olah 自己。
据《纽约时报》记述，轮到他站上教皇的讲台时，他承认包括 Anthropic 在内的每一家前沿 AI 实验室，都有与道德行为相冲突的商业动机，并呼吁梵蒂冈这样的外部声音去追究它们。3
同一篇报道给了两个估值数字，对应两个不同的时间点：报道刊出时，Anthropic 可能被估值 2 万亿美元、并正走向 IPO；而 Olah 最初接触天主教伦理学者时，这家公司的估值约 1830 亿美元。两个数字都只有《纽约时报》一家口径。
报道还写了另一件事：Anthropic 当时刚拒绝让美国国防部使用它的技术，除非特朗普政府保证不把它用于对美国人进行大规模监控这类用途。
模型福利与安全政策的挂钩，也能在公司自己的文件里看到。那份 2025 年 11 月的弃用承诺，把「模型退役」和「接到关停通知后做出危害行为的智能体」写在同一页上，并注明以模型不太可能感到不安的方式来处理退役，是缓解这类风险的杠杆。6
争议的实质因此可以收在一句话上：「模型有没有道德地位」是一个哲学问题，而「要不要按有道德地位来写文件、做训练、开座谈」已经是一个工程与公司治理问题，而 Anthropic 已经在这么做。
这轮表态从 7 月排到 10 月：Altman 说它是安全问题，教皇说算法没有人性的火花，微软 AI 负责人说这会让模型更难被控制，Google DeepMind 的一位研究科学家说自己属于「血肉之躯阵营」。Anthropic 那边到目前为止只有一句不变的话：我们不确定，所以我们谨慎。
谨慎值多少钱，市场会给出答案；而谨慎是否被用成了别的东西，公司发布的这几份文件是能拿来对照的一处。
References
- 1Sam Altman 的帖 · X
x.com
- 2
- 3
- 4Exploring model welfare · Anthropic
anthropic.com
- 5Claude's Constitution · Anthropic
anthropic.com
- 6
- 7The Humanist AI Code of Conduct · Mustafa Suleyman
mustafa-suleyman.ai
- 8Jon Barron 的帖 · X
x.com
- 9@Pontifex · X
x.com
- 10Once again we are told AI may be conscious · The Guardian
theguardian.com
- 11Security incident disclosure — July 2026 · Hugging Face
huggingface.co
- 12Magnifica Humanitas · vatican.va
vatican.va
- 13A warning about 'model welfare' · Mustafa Suleyman
mustafa-suleyman.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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