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钟贤：一块装过救济粮的麻布，颜料从背面压出来
从《卫报》的一篇专访和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刚开幕的北美首次回顾展进入河钟贤：他把油彩从麻布背面压到正面，也把「单色画」这个越来越贵的标签摊开给人看。
2026 年 9 月 22 日，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先请本地记者看了一场闭门预展。24 日，河钟贤（Ha Chong-Hyun）在伦敦 Lisson 画廊的个展开幕。25 日，旧金山这场回顾展对外开门 1。
对中文读者来说，这个名字还是散的。2018 年 11 月到 2019 年 3 月，上海宝龙美术馆办过一场《韩国抽象艺术：金焕基与单色画》，七位韩国抽象画家、一百多件作品，他在其中 4。2019 年 7 月到 11 月，北京松美术馆的群展「隐形于色」里挂着他 2017 年的作品 5。两次都是群展，两次连他那一系列的名字都译得不一样：一次译作「结合」，一次译作「联合」。
想一次读懂他，最省事的一份材料是《卫报》2026 年 8 月 27 日刊出的专访，标题里的引语直接落在他的方法上：「这技术是革命性的」 6。这篇是本期的主读。它一次给出方法、材料来源、他本人的多句话，以及五件作品的逐件说明；采访通过邮件完成，他的子女帮忙在韩语和英语之间翻译。下面这条主线以它作骨架，机构、策展人和中文材料提供的事实分别标在各自段落后面。
颜料涂在背面，从正面出来
1970 年代初，他想到一个简单而少见的动作：把油画颜料上到画的背面。他用的底子是麻布，一种粗糙、织得松的织物；厚油彩涂在背面之后，他用一把大木铲把颜料推过织纹，颜料从布的孔隙里挤出来，在正面堆成一层 6。首尔 Art Sonje Center 的展览说明把这套做法记作「背压法」（baeapbeop），工具是那把大木铲 7。
每一件作品都叫《Conjunction》，后面缀上创作日期。「conjunction」的意思是连接、接合，他把它理解为艺术家与材料碰在一起 6。伦敦 Lisson 画廊的总监马克斯·博西耶（Max Bossier）说：「他发展出的那套技术真的是革命性的，以前没有人做过。」 6
他自己解释这个念头的来处：「画家通常把颜料涂在画布的正面；我几乎是本能地开始问自己，如果从另一面来会怎么样。」 6
Lisson 在展介里给这套做法补了一个来源：它常被联系到佛教绘画的一种传统手艺——在绢或纸的背面着色，让颜色从正面透出来，也就是「背彩法」 1。
麻布来自装粮食的袋子
他改用麻布，起于战后的匮乏。1935 年他出生在韩国南部的山清，当时朝鲜还在日本殖民统治下。他在日本度过了几年童年，1945 年光复后回国；回程在海上遇到风暴，祖母和一个年幼的弟妹在途中丧生。他记得自己一直在画，还画过独立运动家李儁（Yi Jun）的像，老师把那张画贴在教室墙上 6。
战后的韩国是世界上极穷的国家之一，正规画材很难买到。他对《卫报》说：「朝鲜战争之后的贫困里，常规的画材很难买到。我们周围能找到的材料里，有那种装过粮食和其他外援物资的粗袋子。」 6 那些袋子于是成了他的画布。半个世纪之后，同样的袋子挂进了旧金山的展厅 2。
从铁丝到背面：几件作品怎么读
1959 年他从弘益大学毕业。此后十几年里，他一次次更换问题，首尔 Art Sonje Center 去年办的《Ha Chong-Hyun 5975》把 1959 到 1975 年分成四段来展，那四段刚好是一次次转向 7。
- 《城市规划白皮书》（1967—1969）｜油画、画布。首尔当时在第二个五年经济开发计划下修路盖楼，他把这套变化画成硬边的格子与放射线 7。看它的时候，可以把画面当成一张城市规划图的抽象版，它记下的是城市正在被建出来这件事 6。
- 《对位》（Counter-Phase，1971）｜报纸、白纸。他把一年里经过审查的报纸堆起来，旁边放上同等厚度的空白纸 9。两叠纸一样高，一叠被删过，一叠什么都没印。
- 《Work 73》（1973）｜带刺铁丝、板面。他把带刺铁丝像网格一样钉在画面上，也用火去烧灼画面 9。铁丝网和灼痕叠在同一块板子上；同一个时期他还用弹簧和电线 1。这件作品由古根海姆美术馆借给旧金山这场展 2。
- 《Conjunction 74-26》（1974）｜油彩、麻布，108.9 × 222.9 厘米。这是系列起点上的作品，现在属于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Eva and Glenn Dubin 捐赠，编号 494.2015）10；2020 年它挂在 MoMA 的「War Within, War Without」展厅里，和约翰·奥特布里奇的《Broken Dance》做了邻居 11。
- 《Conjunction 20-118》（2020）｜油彩、麻布，130 × 97 × 5.5 厘米 1。同一种背压，颜色换成正红。2010 年代以后他把原色放回来，红和蓝用得最重 6。
1974 年那一下，之后是五十二年
1974 年他动手做《Conjunction》，要解决的是一个具体麻烦：前几年他把画做成了物件，用上铁丝、弹簧、镜子、X 光片，接下来得想办法把那种三度空间的效果搬回平面 7。背压法就是这个答案。
往前推一步，1969 年他和评论家李逸（Lee Yil）等十一位艺术家、理论工作者一起成立了韩国先锋协会（A.G.）7。协会出刊物、办群展，把日常材料带进韩国当代艺术 11。1970 年他做过一件只留下记录的装置《Work》，里面用了大量镜子和放映脑部、骨盆 X 光片的影像；这件作品在去年的《5975》展里被重建，是它 1970 年首次展出之后第一次回到公众面前 7。
两位评论家给过这段工作两句判词。日本的中平佑介（Yusuke Nakahara）说他的画向画面的垂直方向往外扩张；韩国的李逸把它们叫作「压扁的物件」 11。
2008 年前后，他把《Conjunction》交给一批新做法：把画布裁成窄条包在木棍上，在缝隙里挤进颜料，再用自己做的工具反复刮；镜子和墨也进了画面 11。这一支叫《Post-Conjunction》。旧金山今年的三件新作里，就有用木板条、涂墨的韩纸和镜子做出来的 2。
「单色画」这个词，和它现在的价钱
他还站在画前。91 岁的人，不请助手，自己推颜料、自己收画面；他把这件事看成体力劳动，而不是优雅艺术家的姿态 2。他说：「只要身体还允许我站在画室里，我就想继续做下去。还有些东西我没做出来，还有些东西我还没发现。」 6
「单色画」（dansaekhwa）这个称呼是 2000 年代才追认上去的 6。同代人里有朴栖甫、李禹焕、尹亨根、郑相和，作品都靠中性色调、重复的痕迹和很慢的手工过程 9。过去十来年，这个词成了韩国艺术里最好卖的标签之一，从纽约到伦敦塞满画廊的日程；《韩国先驱报》的记者把它比作韩国菜里的泡菜——外人最先知道的那一样，也是被说得最滥的那一样 9。
旧金山这场展览把标签收了起来。入口展板上只提了一句，墙上的说明都在讲他怎么用喷灯烧画布、怎么把带刺铁丝钉上去、怎么从背面画，也讲他亲历的那段历史 9。馆长许秀英（Lee So-young）说：「对这里那些知道单色画的人来说，我们要传达的是，他的故事不止于此。」她接着补了一句：「把他整个创作轨迹看一遍，单色画其实非常有限。那里面的东西多得多。」 9
客座策展人金宣廷（Kim Sun-jung）是首尔 Art Sonje Center 的艺术总监，也当过光州双年展基金会的理事长。她说：「让他特别的是他画里的劳动、他的视觉语言，和他整套做法。」谈到标签本身，她怀疑它是时机和钱造出来的：「如果当年韩国更有钱，我想这些艺术家不会被捆成一个运动。我怀疑他们喜欢被捆在一起。」 9
Lisson 的展介里留着一条类似的记录：他被看作韩国单色画运动的关键人物之一，「尽管他从未完全认同这个定义」 1。
这处分歧值得读者自己带着：美术馆现在讲的是他的六十年，市场讲的是其中一个标签。你走进旧金山或伦敦这场展，看到的是四五次转向；你在别处听到的那个词，只覆盖其中一段 9。展览的策展人自己把这句话说在前面：把他的创作看全，那个标签装不下 8。
现在从哪里看起
伦敦 Lisson Gallery（贝尔街 27 号），展到 11 月 7 日，摆的是六十年里各个阶段的代表作，也是他 2020 年之后第一次在伦敦展出 1。
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的「河钟贤回顾展」展到 2027 年 1 月 25 日，9 月 26 日上午 11 点有一场对谈，题目叫「从对话到创作」 3。展览由金宣廷客座策展，Art Sonje Center 策展团队协助，主赞助是 SK PODO 美术馆，Tina Kim 画廊和 Kukje 画廊也出了钱 8。旧金山今年还在过与首尔结为姐妹城市五十周年，这场展被放进了那个由头里 8。
在亚洲，2025 年 8 月韩国坡州开了一座以他命名的河钟贤美术馆 11。
中文材料现在有三处可用。上海宝龙那场展览的页面还查得到展品，里面记着他 1998 年的《结合 98-203》 4；雅昌的松美术馆导览写了他 2017 年的《联合 17-401》，也把背压法的做法用中文讲了一遍 5；最新的一篇是《每日经济》中文版对旧金山展览的现场报道，里面记了三件新作的样子 2。关于他的中文专书目前没有，英文里费顿（Phaidon）即将出版一本《Dansaekhwa: Korean Abstract Art and Its Cultural Impact》 12。
References
- 1Ha Chong-Hyun，Lisson Gallery，2026 年 9 月 24 日—11 月 7 日
lissongallery.com
- 2
- 3Ha Chong-Hyun: Retrospective，亚洲艺术博物馆
exhibitions.asianart.org
- 4韩国抽象艺术：金焕基与单色画，每日环球展览
art.icity.ly
- 5「隐形于色」松美术馆揭幕，雅昌艺术网，2019-07-20
amma.artron.net
- 6
- 7Ha Chong-Hyun 5975，Art Sonje Center，2025
artsonje.org
- 8
- 9
- 10
- 11Ha Chong-Hyun，Tina Kim Gallery
tinakimgallery.com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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