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为什么会碰到抢婚：《唐律》那条「强娶者又加一等」，和吉尔吉斯斯坦把刑期从三年加到十年 (2026)

1991 年 9 月 4 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关于严惩拐卖、绑架妇女、儿童的犯罪分子的决定》，把「收买被拐卖、绑架的妇女、儿童」写成一条罪，刑期三年以下；同一项决定在末尾留了一句从宽的话：按照被买妇女的意愿、不阻碍其返回原居住地的，可以不追究刑事责任。1

二十四年后，2015 年 8 月 29 日通过的刑法修正案（九）把这一句改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2

另一套法律把手伸到了更早的一步。2013 年 1 月 26 日，吉尔吉斯斯坦总统批准一项修法，把「带走妇女、违背其意愿与其结婚」的刑期上限从三年提到十年；提出这项修法的议员在议会里引用的是宪法第 36 条——婚姻登记须经双方自愿。3

再往前十三个世纪，同样的动作在《唐律疏议》里有一行明确的处置：依律不许成婚而恐吓娶的，在本罪上加一等；「强娶者，又加一等」。4 同一条律文里还写着另一件事：嫁娶违律而由祖父母、父母主婚的，只罚主婚的尊长，「为奉尊者教命，故独坐主婚，嫁娶者无罪」。4

三处法律隔着一千多年，处理的是同一组问题：一段关系要成立，需要谁的同意，这个同意要在哪一刻给出来。

读下一条「新娘被带走」的消息，可以先分清三件事。带走发生的那一刻，法律把同意放在哪一步——成立的要件，还是可以事后补上的东西。事后补上的同意，法律认到哪儿为止。国家现在动手的是哪一个环节——带走的行为、买卖的交易、婚姻的效力，还是已经形成的那个家庭。

「抢」这个字里装着三件事

中文的「抢婚」至少指三种做法，法律意义各不相同。

第一种是仪式性的抢：双方事先讲好，走一遍形式，家族在场，事后照常办婚事。第二种是用「带走」绕开家族：当事人自己愿意，家里没有同意，两个人先走，再谈条件。第三种是当事人不同意，人被带走，婚事由别处谈定。

前两种在今天的许多地方都还在，甚至构成当地婚俗的一部分。吉尔吉斯斯坦的研究者把合意的带走分成两类：一类是女方暗中同意甚至自己安排的，一类是双方家庭都知情、当成仪式来办的。5 同一份研究写明，非合意的带走是另一回事：只有男方在选择。

这一期谈的是第三种。把它单独拿出来，是因为法律对它的处理方式在过去一千年里换过一次位置，而这次换位的过程至今还在各地以不同的速度推进。

同意最早是「一家人的同意」

公元六世纪的《学说汇纂》解释婚姻成立的条件时，用的是一句把所有相关的人都算进去的话。保罗写道：婚姻不能成立，除非所有人同意——要结婚的双方，以及处在他们权力之下的人。6

这句话把「同意」写成要件，同时把要件的主体摊到了一家人身上。当事人本人的意愿在条文里占一个位置，家长也在同一个句子里占一个位置。

《唐律疏议》把钥匙交得更直接。卷十四第 188 条处理卑幼在外自己娶妻的情形：婚事已成，就依法承认；婚事未成，则听尊长所定。4 第 195 条把违律为婚的责任归到主婚的人身上，祖父母、父母主婚的，只罚他们，理由是「为奉尊者教命」，嫁娶的当事人不担这个罪。4

同一部律在第 193 条里又写着：恐吓娶的加本罪一等，强娶的再加一等。4 法律知道「带走」里面含着强迫，也为它设了加重的罚则；强迫在这里有一条加重的罚则，婚姻成立的要件另由别处的规矩管。

两件事并排放着，结构就出来了。在钥匙由尊长保管的年代，一场强行带走之后，只要尊长点头、聘财走完，结合可以在家内补成一段婚姻。带走本身有罪，带走之后的婚事却仍然能成立——抢婚能长期存在，靠的正是这个缝。

把「带走」从结婚的方法里删掉的那一步

十二世纪，法国的两所学校为「婚姻在什么时候成立」争了一场。博洛尼亚的格拉提安主张同意要由性结合来完成，巴黎的隆巴德主张同意独自就构成婚姻；教皇亚历山大三世站到了隆巴德一边。此后，「同意独自使婚姻成立」成为教会法上的一句话。7

教会法接着做的是另一件事：把「使同意失效的事由」列成清单。1545 至 1563 年的特伦托会议把「掳走」与秘密结婚加进这份清单。7 这是分界所在——在这以后，把人带走不再是结婚的一种做法，而是让同意不成立的一种原因。

钥匙从家族手里交到当事人手里，用了一千多年，最后一站落在二十世纪的中国。1950 年《婚姻法》第三条写的是：结婚须男女双方本人完全自愿，不许任何一方对他方加以强迫或任何第三者加以干涉。8 现行《民法典》第 1046 条沿用同一层意思，第 1052 条给受胁迫的一方开了一条出口：自胁迫行为终止之日起一年内，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撤销婚姻。9

到这一步，各套法律在「同意是不是成立要件」上已经没有分歧。剩下的分歧挪到了两个地方：发生在成立之后的那一段，以及国家下手的位置。

吉尔吉斯斯坦：条文写得最直白，力量落在执行

吉尔吉斯斯坦把这类动作单独列成一条罪：刑法第 155 条管的是「带走妇女、违背其意愿与其结婚」。3 2012 年 12 月 20 日议会通过修法，2013 年 1 月 26 日总统批准，2013 年 2 月初公布，刑期上限从三年提到十年。3 提出这项修法的议员阿伊努鲁·阿尔特巴耶娃在议会里引的是宪法第 36 条：婚姻登记须经双方自愿。3

条文与日常之间的距离，用数字看得最清楚。联合国妇女署 2013 年的报道转述当地非政府组织「妇女支持中心」的估计：每年至少 11,800 起带走；该组织的专家里玛·苏尔塔诺娃说，大约每 700 起有 1 起进入司法程序，每 1,500 起有 1 起获得判决。3 这组数字出自非政府组织「妇女支持中心」，时间口径是 2013 年前后。

2021 年 4 月 5 日，27 岁的艾扎达·卡纳特别科娃在比什凯克白天被一群人带走。目击者报过警，警方也调取过街面监控；两天后，她在城外一辆车里被发现，已经死亡，同车还有一名带走她的人。10 2024 年 9 月 13 日，比什凯克市法院维持了对时任市警察局长失职指控的无罪判决。10

研究者看到的是另一半变化。同一项在吉尔吉斯斯坦两个村庄、468 名已婚者中进行的调查发现：夫妻对同一段婚姻的说法经常不一致——丈夫把它说成合意，妻子说成非合意；结婚越晚的夫妻，两人的说法越接近；父亲比儿子更常把儿子的婚姻说成合意。5 作者把这种收敛归因于世代更替：对「同意」的看法正在换人。5

南非：法院说它只是通往谈判的一道门

南非这处习俗叫 ukuthwala。按南非司法部 2011 年的官方手册，它是一种带走：一个男人和他的同伴把女孩或年轻女性带走，目的是迫使她的家庭同意进入婚姻协商。在古代恩古尼人当中，它是一条被容忍但属异常的通往婚姻的路，事后要向女方的父亲或法定监护人赔一头或数头牛。11

同一份手册写着今天的形态：在东部开普省，ukuthwala 越来越多地包含绑架、强奸，以及十二岁女孩的强迫婚姻。11 手册里的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件事——它原本依赖事后达成的同意。

法律先动了成立那一步。《承认习惯婚姻法》1998 年第 3 条规定，有效的习惯婚姻要满足三项：双方都满 18 岁；双方同意按习惯法结婚；婚姻按习惯法协商并缔结或举行。12

接着是法院。Jezile 案的上诉人在 2013 年 11 月 7 日被温伯格地区法院判定贩运人口一项、强奸三项、袭击两项成立，2014 年 2 月判刑，实际执行 22 年。13 他在上诉时主张，自己和原告依习惯法已经成为夫妻。

法庭请了习惯法专家与多个法庭之友。专家与法庭之友给出的共同意见是：ukuthwala 只是一道开启婚姻协商的门，上诉人把它当成一种婚姻，方向就是错的。13 高等法院的结论写在判决里：与背离形态相关的那套做法不能在本国法律下取得保护。13

中国内地：打交易，同时给既成事实留一道口

中国刑法把这条链按交易处理，两端各是一个罪：第 240 条的拐卖妇女、儿童罪，与第 241 条的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罪。14

2016 年 12 月公布的司法解释先把「介绍婚姻」这个名义剥掉。第三条写的是：以介绍婚姻为名，采取非法扣押身份证件、限制人身自由等方式，或者利用妇女人地生疏、语言不通、孤立无援等境况，违背妇女意志将其出卖给他人的，应当以拐卖妇女罪追究刑事责任。14 第八条把家庭拉进追责范围：出于结婚目的收买被拐卖的妇女，涉及多名家庭成员、亲友参与的，对其中起主要作用的人员依法追究刑事责任。14

同一条解释的第五条，是这一处最锋利的一段：「收买被拐卖的妇女，业已形成稳定的婚姻家庭关系，解救时被买妇女自愿继续留在当地共同生活的，可以视为『按照被买妇女的意愿，不阻碍其返回原居住地』」。14 这句把「已经形成的家庭」写成了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在从宽条款里占着一个位置。

从宽条款本身也在收紧。1991 年的「可以不追究刑事责任」，到 2015 年的刑法修正案（九）改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1 2

今天的状态由最高法给出。2026 年 4 月 2 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四件依法严惩拐卖妇女、儿童犯罪典型案例，同时给出数据：2025 年拐卖犯罪案件数较 2012 年峰值下降 77.95%；采用绑架、强抢、偷盗手段拐卖的案件显著减少，采取欺骗等非暴力手段的增多，借助网络平台联络交易的涉网案件增多。15 16

这批案例里有一件与本期直接相关。邱某江等拐卖妇女案中，被告人在 2018 年至 2021 年 3 月间以介绍婚姻为名，从监护人处收买或骗得精神病患、智力障碍妇女，控制之后高价卖与他人为妻，拐卖妇女 6 人，被判处无期徒刑。15

英格兰和威尔士：把「使人结婚」本身写成罪

2014 年《反社会行为、犯罪与警务法》第 121 条定的是一项单独的罪。一个人用暴力、威胁或任何形式的胁迫，意图使另一个人结婚，并且相信或理应相信自己的行为可能使对方在欠缺自由与完全同意的情况下结婚，就构成这项罪。17

条文有几处写得比别处更宽。第 4 款给「婚姻」的定义是任何宗教或民事仪式，不论是否在法律上有约束力；经公诉定罪的最高刑是七年。17 2023 年 2 月 27 日起新增的第 3A 款把「为使未满 18 岁的人结婚而实施的行为」本身写成一项罪，要件落在行为的目的上。17

效力一侧的工具更早就有。《婚姻案件法》1973 年第 12 条把「任何一方未有效同意——不论出于胁迫、错误、精神不健全还是其他原因」列为婚姻可撤销的事由。18

两处并排，一个机制就清楚了：迫使他人结婚这个动作本身可以单独判刑；婚姻在法律上是否有效，与行为人是否犯罪，是两条各自独立的路。

四栏五字段对照表：字段为带走被定成什么、同意出现在哪一步、国家动的是哪一环、执行与救济靠什么、今天的状态；四栏为吉尔吉斯斯坦、南非、中国内地、英格兰和威尔士 — 本刊自制对照表。各行依据：吉尔吉斯斯坦一侧为该国宪法第 36 条、刑法第 155 条与该次修法（3），以及人权观察 2024 年的记录（10）；南非一侧为南非司法部 2011 年手册（11）、《承认习惯婚姻法》第 3 条（12）与 Jezile 案判决（13）；中国内地一侧为刑法第 240、241 条与 2016 年司法解释（14）、1991 年决定与 2015 年修正案（1、2）、民法典第 1046、1052 条（9）与 2026 年 4 月最高法发布（15）；英格兰和威尔士一侧为 2014 年法第 121 条与《婚姻案件法》第 12 条（17、18）。

四处动作落在链条的不同位置

四处的相同之处在于，「同意」都已经写进了成立那一步：吉尔吉斯斯坦写进宪法，南非写进 1998 年法律第 3 条，中国内地写在民法典第 1046 条，英格兰和威尔士写在《婚姻案件法》第 12 条。

差别落在两件事上。

第一件是「事后」。南非在 1998 年就把同意写成了有效婚姻的要件，剩下的交给法院在个案里把「习惯」这条抗辩拿掉；英格兰和威尔士把促使他人结婚这个动作单独入罪，让婚姻是否撤销变成另一条路；中国内地在这里留了一道从宽条款，把「业已形成稳定的婚姻家庭关系」写进了量刑的考量；吉尔吉斯斯坦的着力点在追诉率上，条文改完之后，每年上万起的估计与每七百起进入司法程序一起放在那里。3 13 14 17

第二件是代价落在谁身上。吉尔吉斯斯坦的代价落在被带走的人身上，也包括 2021 年那起案子里死在车里的人；南非的代价落在被带走的女童身上，2015 年那份判决里，这项习俗在东部开普省已经和十二岁女孩的强迫婚姻连在一起；中国内地的代价落在被收买的妇女与儿童身上，2026 年的数据说明强抢在减少，而欺骗与线上联络在增加；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成本落在行为人身上，最高七年。10 11 15 17

两条时间线：上一条是同意在法律上的位置，从《学说汇纂》《唐律疏议》到十二世纪教会法、特伦托会议、1950 年中国婚姻法与 1998 年南非法律；下一条是各地把动作写进刑法或判例的年份，从 1991 年到 2016 年 — *本刊自制时间线。上行各条依据：6、4、7、8、12；下行各条依据：1、3、17、2、13、14。*

两条线为什么不同步

图里两条线放在一起看，时间差就是这段历史。

上面那条线走了一千多年：从「要结婚的双方以及处在他们权力之下的人」都同意，到「男女双方本人完全自愿」。同意的主体从一家人缩到两个人，钥匙从尊长手里交到当事人手里。

下面那条线挤在二十五年里：1991 年，2001 年以后陆续加重，2013 年吉尔吉斯斯坦把刑期上限提到十年，2014 年英格兰和威尔士把「使人结婚」本身入罪，2015 年中国把收买罪的从宽条款收紧，2015 年南非法院拿掉习惯抗辩，2016 年中国最高法给「已经形成的家庭」留下那道口子。1 2 3 13 14 17

上面那条线把「同意」放到成立的要件上，下面这条线才有事可做。要件定下来之后，法律剩下的工作分成两种：把事情拦在发生之前，和处理已经发生的事。各国在这两种工作上的分配不同，读者看到的新闻因此分成两类——一类是新的定罪与更重的刑期，一类是旧案怎么处理。

三个可以自己核对的问题

第一问：带走发生的那一刻，法律把「同意」放在哪一步。翻条文时看「谁同意」和「什么时候同意」这两处：写在成立要件里的，一九五〇年的《婚姻法》第三条和南非 1998 年第 3 条都属这一类；留到事后处理的，看它写在第几条。8 12

第二问：事后补上的同意，法律认到哪一刻。同意的时点可以是结婚登记时、被解救时、判决之后，也可以是当事人自己说不清楚的时候。中国内地 2016 年那条司法解释把「业已形成稳定的婚姻家庭关系」并与「被买妇女自愿继续留在当地共同生活」一起写成可以视为「按照被买妇女的意愿」，这一句里有没有自愿、由谁来判断，是这类消息里最该看的地方。14

第三问：国家动手的是哪一个环节。吉尔吉斯斯坦动的是行为，把带走本身入罪；中国内地动的是交易，买卖两端各设一个罪；南非与英格兰和威尔士同时动效力与行为——前者用 1998 年的法律要求成立时具备同意，后者把促使他人结婚单列成罪，与婚姻能否撤销互不依赖；此外还有一处动的不是这几环，而是「已经形成的家庭」，中国内地 2016 年那条从宽条款就在那里。3 12 14 17

一千多年前，婚姻的钥匙挂在尊长腰上，一次带走只要求得家内的点头，就能在事后变成婚事。今天，同意被写进各国法律的成立要件，剩下的分歧集中在同一点上：谁来说「她愿意」，这句话要在什么时候说，以及法律把它当真到什么程度。4 6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