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9 复活:一个人怎样走回自己造成的苦难Chapters1×0:09【片头主题乐 9s】开场0:48【过门1:温暖弦乐 5s】为什么一宗案件会长成一部小说3:10人物登场:法庭上的三个人4:38【过门2:紧张鼓点 3s】春天从监狱门外开始8:30旧夏天回来,谁把卡秋莎推到这里11:38【过门3:钢琴单音 5s】道歉为什么还不够18:27西伯利亚的路,玛丝洛娃先获得了自己的名字20:56【过门4:弦乐渐起 5s】三个人,三种活法26:31【片尾呼应乐 12s】结尾0:0028:430:09主讲人一八九九年,《复活》出版时,列夫·托尔斯泰已经七十一岁,这部长篇小说前后写了十年,还是他生前最后一部完整长篇。它写一个贵族男人在法庭上认出一个妓女,而那个女人,正是他年轻时伤害过的人。0:27主讲人这不只是一个浪子回头的爱情故事。它追问的是,一个人说自己后悔,和他真的愿意走进自己造成的苦难,中间到底隔着多远。0:38主讲人大概三十分钟,我们从春天的监狱门口讲起,讲到西伯利亚的路,再回到一个很轻、却很难做到的词:承担。0:48主讲人故事发生在十九世纪末的俄国。这个国家已经被改革推着往前走,又被旧制度拽着脚踝,街上有铁路、报纸和新式法庭,乡村里却还有贫穷、土地纠纷和贵族特权。1:05主讲人亚历山大二世在一八六一年颁布解放法令,让数千万农奴获得人身自由;三年后,俄国又推出司法改革,试图把旧司法里最严重的弊病修补起来。Britannica 对这段历史的概括很准确,改革让俄国第一次拥有了某些可以和西欧相比的司法制度,可制度换了门牌,人的等级观念并不会一夜之间消失。1:32主讲人于是《复活》里的法庭很奇怪。法官穿着庄重的制服,桌上摆着文件,陪审员认真听着证词,整个房间努力表现得像一台公正的机器,可机器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见、疲惫和小算盘。1:49主讲人托尔斯泰把聂赫留朵夫放进这台机器里。他让一个年轻时享受过特权的人,突然坐在审判席上,发现法律正在处理的不是陌生人的罪,而是自己早就想忘掉的一夜。2:02主讲人这部小说的起点来自检察官兼法学家柯尼讲给托尔斯泰的一桩真实案件:一个男人在陪审时认出被告,是自己年轻时引诱过的姑娘,于是决定帮助她,甚至提出结婚。托尔斯泰没有把它写成一篇短新闻,他把这个小小的案件拉长成一条穿过城市、乡村、监狱和西伯利亚的路。2:28主讲人研究托尔斯泰的埃内斯特·西蒙斯记载,作者在写作时查阅法律资料,读过关于卖淫的书,访问监狱,也和囚犯交谈。他不是隔着书房的窗子想象苦难,而是把这部小说写成一张越来越大的社会地图。2:46主讲人这也是托尔斯泰晚年最矛盾的作品。它有小说家对人的细节观察,也有思想家急着把法庭、监狱、教会和土地制度一一推上被告席的冲动。它不总是轻盈,却有一种老年人回头看自己一生时的急迫:还来得及把话说清楚吗?还来得及向某个人道歉吗?3:10主讲人聂赫留朵夫登场时,是个三十多岁的公爵。他有漂亮的房子、体面的衣服和一副被生活照顾得很好的身体,早晨有人替他准备早餐,晚上有人等他参加社交活动。3:24主讲人可他身上有两个人在争吵。一个是年轻时相信土地不该属于少数人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是后来进军营、混沙龙、把女人当作欲望出口的利己者。前一个人没有死,只是被后一个人压在很深的地方。3:42主讲人玛丝洛娃,也叫卡秋莎,二十六岁,脸色苍白,黑眼睛微微斜着,穿着囚服和不合脚的鞋。她外在的标签是妓女和被告,可她内在的矛盾是,那个曾经相信爱、会在乡间奔跑的女孩,还没有完全从她身上消失。4:03主讲人她和聂赫留朵夫互相照出对方的变化。聂赫留朵夫从体面走向羞耻,玛丝洛娃从天真走向麻木;一个害怕承认自己做过什么,一个早已不相信别人会无缘无故对她好。4:18主讲人还有西蒙松。他不是浪漫小说里突然出现的情敌,而是一名政治犯,沉默、认真,愿意把玛丝洛娃当一个完整的人来尊重。他和聂赫留朵夫的差别很清楚:一个想用自我牺牲抵偿罪过,一个先承认对方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4:38主讲人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就在小说开头。城里刚刚入春,太阳照着街道,草从石缝里钻出来,白桦、杨树和樱桃树都在长新叶,鸟和孩子忙着自己的生活。4:54主讲人可监狱里的空气是另一回事。Louise Maude 的英译本把它写得很具体:走廊里有污水、腐败和焦油的味道,外面带着田野气息的风吹进来,却很快被囚室里的臭气吞掉。5:09主讲人门锁响了,狱卒喊:「玛丝洛娃,到法庭去。」她从囚室里出来,白色头巾下面露出几缕黑发,脸色白得像地窖里长出的土豆芽。她走得很直,像一个人已经习惯了随时接受命令。5:27主讲人街上的人停下来,看她,看押送她的士兵,有人摇头,有人递给她一个小硬币。她也注意到那些目光,觉得新鲜空气让自己舒服一点,可囚鞋踩在粗糙石路上,每一步都疼。5:44主讲人这段开头有一句很冷的判断,中文译意是:「成千上万的人费尽力气,把自己挤在一起的这小块土地弄得面目全非。」然后小说忽然转过来,说,成年男人和女人仍然不停地欺骗自己,也折磨彼此。6:02主讲人春天没有把人变好。草照样发芽,鸟照样筑巢,人却忙着给另一个人定罪。托尔斯泰把自然的复苏和人的残酷放在同一幅画里,玛丝洛娃从画的阴影中走出去,聂赫留朵夫还躺在干净的床上,抽着烟,想着今天要去法庭。6:23主讲人他们暂时还在同一座城市,却活在两种空气里。一个人的早晨有咖啡、香皂和熨平的衬衫,另一个人的早晨只有锁、命令和看守人的脚步声。6:36主讲人法庭上,聂赫留朵夫坐在陪审员席。他原本只把这当作一件需要完成的公共事务,直到被告被带进来。玛丝洛娃低着头,脸已经不是记忆中的脸,可当她抬眼看过来,他还是认出了她。6:52主讲人那一眼不是电影里的闪电。它更像一根旧刺,先从皮肤下露出一点尖,再慢慢把整个身体的感觉都唤醒。聂赫留朵夫想起很久以前的乡间庄园,想起她在复活节礼拜后向他道贺时的眼睛,也想起自己离开前塞给她的一张钞票。7:14主讲人审判继续进行。商人斯梅尔科夫死在旅馆,玛丝洛娃被指控下毒和盗窃;她承认拿过药,承认和商人在一起,却没有杀人的意图。证词、提问和法律术语在法庭上来回移动,像几只没有方向的手。7:34主讲人法官提醒陪审员回答几个不同的问题,陪审员却在措辞里漏掉了关键的一项。结果很荒唐,玛丝洛娃被判有罪,却没有明确认定她有杀人的意图,刑罚仍然像一扇沉重的门,朝她合拢。7:51主讲人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是这间法庭里的安静。窗外可能有马车经过,书记员翻动纸张,陪审员互相看了一眼,法官继续念判决。没有人抬高声音,正因为没有人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残酷的事。8:09主讲人玛丝洛娃听完结果,没有立刻哭。她只是站着,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某种早已猜到的坏消息。聂赫留朵夫坐在那里,第一次明白,所谓错误不一定来自一个恶人,有时它来自许多人各自少做了一点该做的事。8:30主讲人聂赫留朵夫想起第一次见到卡秋莎的夏天。那时他还是大学生,住在两位姨妈的乡间庄园,准备写一篇关于土地占有的文章,早晨去河边游泳,白天在树林里走,晚上和姨妈玩纸牌。8:48主讲人卡秋莎是庄园里半个女儿、半个女仆的女孩。她母亲早逝,被两位姨妈带大,一位姨妈教她读书,另一位姨妈要求她干活。她穿着整洁的衣服,也要擦亮圣像的金属外框,身份像一根永远没有打结的线。9:08主讲人聂赫留朵夫那时还相信人可以变好。他读过关于土地正义的书,觉得自己应该把继承来的土地交给农民。卡秋莎也相信他,相信那个会在花园里走到天亮、眼睛里装着整个世界的年轻人。9:24主讲人复活节礼拜结束,两人站在乡村教堂外。烛烟还没有散,唱诗声从门里飘出来,春天的泥土带着水气,他们按照俄国习俗互相祝贺:「基督复活了。」然后接吻。9:41主讲人这是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也是后来一切苦难最刺眼的反面。阳光落在白墙上,卡秋莎手里可能还捏着头巾的边,聂赫留朵夫的手指碰到她的手,两个年轻人都以为未来会顺着这片草地一直展开。9:57主讲人当时的声音很轻,教堂里有人走动,远处传来车轮声,女孩笑了一下,随后又低下头。她的身体先知道靠近意味着什么,心才慢慢跟上来,而聂赫留朵夫把爱和拥有混在了一起。10:14主讲人三年后,他已经穿上军装,学会了酒、女人和一套让自己舒服的借口。他再次来到姨妈家,在离开前的夜里引诱卡秋莎,第二天塞给她一百卢布,坐上马车走了。10:29主讲人卡秋莎后来怀孕,离开姨妈家,到警察家、林务官家和别人的房子里找活。她一次次被调戏、被赶走、被拖欠工钱;孩子出生不久就死了,她手里的钱也被一点点拿走。10:46主讲人她不是某一天忽然变坏。她是先失去工作,再失去孩子,接着发现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觉得她可以被占便宜。最后有人把漂亮衣服、酒和一间房子摆到她面前,她盯着那件黄色丝绸衣服看了很久,选择了那条路。11:06主讲人小说里有一句很短的话:「囚犯玛丝洛娃的故事,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故事。」这句话比「她命运悲惨」更重,因为普通意味着,造成她坠落的每一步,许多女人都走过,许多人也都假装没有看见。11:22主讲人七年后,她在妓院里被指控和一桩命案有关,关进监狱,站上法庭。聂赫留朵夫认出她时,认出的不只是一个旧情人,而是一个被自己参与制造、又被社会继续加工的人。11:38主讲人判决之后,聂赫留朵夫开始四处奔走。他去见律师,去找官员,去监狱探望玛丝洛娃,想把错误改回来。最初,他的善意里有一种急切,像一个人想赶紧把手洗干净。11:54主讲人他提出要和她结婚。这个决定听起来很勇敢,甚至带着宗教故事里的光,可玛丝洛娃没有被感动。她知道,如果一个男人把「娶你」当作赎罪的办法,自己很容易再次变成他道德生活里的道具。12:12主讲人她看着他,抽烟,喝酒,说话变得粗糙。她不是在故意惩罚他,她只是已经没有力气配合一个贵族完成自我拯救。聂赫留朵夫第一次遇到一个不肯因为他的悔意而马上原谅他的人。12:30主讲人这个拒绝把小说从爱情故事里拽了出来。道歉不能取消伤害,忏悔也不能替别人决定何时原谅。一个人真正开始改变,往往就在自己的好意被拒绝以后。12:43主讲人聂赫留朵夫去见监狱里的其他人。他听见有人因为偷一块面包被抓,有人被行政命令关押,有人还没有被正式审判,却已经在恶劣的囚室里病倒。他原来以为自己是在救一个女人,后来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套把人分成档案、编号和罪名的制度。13:02主讲人他也回到乡下处理土地。过去他从土地上收租,觉得那只是家族留下来的合法权利;现在他站在农民面前,想把地租降下来,甚至把土地交给他们使用。可善意一旦进入现实,也会碰到合同、债务、产量和怀疑。13:21主讲人农民不因为公爵忽然有了良心,就马上相信他。有人觉得他是在换一种方式骗人,有人担心失去原来的安排。聂赫留朵夫第一次发现,改变不是在纸上写一条漂亮的决定,而是让那些长期被决定的人有机会说不。13:41主讲人他拿着请愿书穿过一间间办公室。门外的人告诉他要等,门里的官员告诉他材料不全,材料补齐之后,又有人说事情已经交给另一个部门。聂赫留朵夫过去也见过这样的走廊,只是那时他来办的是自己的事,门总会比别人开得快一点。14:01主讲人在监狱长的房间里,他听见一名囚犯因为发热被拖走。那人不是玛丝洛娃,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进入他的记忆,可他看见士兵把病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看见地板上留下两道湿脚印,忽然明白,玛丝洛娃的命运并不是一件孤立的事故。14:22主讲人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只负责一小部分。狱卒负责锁门,书记员负责抄写,法官负责宣判,官员负责转发。等这些小部分叠在一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被推向了很远的地方,而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亲手把她推了出去。14:41主讲人聂赫留朵夫开始把自己的钱花在这些具体的事情上。他请律师重新检查卷宗,给囚犯家属寄信,替一个没有路费的女人找到了住处。钱花出去以后并没有带来干净利落的满足,很多事情仍然失败,更多的人仍然在排队,他只能第二天继续来。15:04主讲人这让他的悔意有了重量。悔意如果只停在心里,常常很像一场情绪;它一旦落到纸张、车票、排队和被拒绝的窗口里,就会变成一种很慢的劳动。聂赫留朵夫不再问自己是不是一个好人,而是问眼前这件事有没有因为他的介入少伤害一个人。15:26主讲人土地问题也一样。标准电子书的作品介绍提到,小说中有一条关于土地管理的支线,受到美国经济学家亨利·乔治单一税思想的影响。聂赫留朵夫试着把土地交给农民使用,却发现分配土地并不等于把正义宣布出来,农民之间有贫富差别,村社里有旧账,粮食收成也不会因为他的觉悟增加一粒。15:50主讲人他坐在村里的桌边,听人们争吵租金、边界和牲口。有人骂他假仁慈,有人趁机提出更多要求,也有人沉默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可能随时结束的演出。聂赫留朵夫没有马上替所有人做决定,这个克制对他来说很难,因为贵族身份让他太习惯于一句话就能结束争论。16:15主讲人他最后只做了几件不那么漂亮的事:把账目摊开,让人重新核对,把自己原来收取的费用降下来,答应让村民自己选代表。结果不完美,甚至有些混乱,可混乱至少让真正承担后果的人进入了决定之中。16:34主讲人火车站和监狱之间的道路,也让玛丝洛娃看见了另一种生活。政治犯们谈论国家、土地和人的自由,有人语气尖锐,有人对未来抱有信心,也有人在咳嗽时把手帕悄悄折起来。她起初听不懂那些词,只记得这些人没有用她过去的身份叫她。16:56主讲人她开始帮一个病人拿水,替同伴留意看守的脚步,听别人把自己的故事讲完。她的改变没有宣言,更多时候只是酒杯递到面前时,她把头转开;有人问她愿不愿意一起走,她先问了一句:「是我自己决定吗?」17:13主讲人聂赫留朵夫听见这句话,心里很疼。过去他以为给她一个选择,就是把婚姻摆到她面前;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选择还包括拒绝他、拒绝所有安排,甚至选择一个他不喜欢的人。玛丝洛娃越能自己生活,他越不能把自己的爱当成她必须接受的奖赏。17:36主讲人流放队伍继续往东,季节从泥泞的春天走向更冷的地方。聂赫留朵夫在车站和囚车之间来回奔波,偶尔能买到热茶,偶尔只能站在风里等消息。玛丝洛娃的手指冻得发红,她把围巾往旁边的人脖子上挪了一点,自己只留下一半。17:56主讲人这种细节让聂赫留朵夫懂得,人的复活不是变成一个没有缺点的人。玛丝洛娃仍会烦躁,仍会记仇,仍会在疲惫时说难听的话;西蒙松也有固执和不合群的地方。改变不是给人的性格换一层洁白外壳,而是在旧习惯回来时,终于有能力停一下。18:18主讲人他选择了后者。这个选择并没有让他变成圣人,只是让他的身体终于靠近他曾经只在嘴上谈论的苦难。18:27主讲人流放队伍从城市出发。囚犯们戴着镣铐,鞋子磨破,肩上背着行李,士兵在旁边催促。聂赫留朵夫有钱、有关系、有可以调动的门路,他可以让自己坐车,可以想办法靠近玛丝洛娃,却不能替她走完这条路。18:47主讲人一路上,他看见普通刑事犯,也看见政治犯。那些人中有学生、工人、贵族和知识分子,有人因为反对政府被流放,有人因为印刷、演讲或参加组织失去自由。他们未必都正确,也未必都温柔,却至少愿意为自己相信的东西承担代价。19:10主讲人玛丝洛娃和这些政治犯相处之后,慢慢发生变化。她开始不再把自己只看作一个被玷污的女人,也不再把聂赫留朵夫的婚姻提议当成唯一出口。有人叫她卡秋莎,有人认真听她说话,有人把她当作同伴,而不是一张需要处理的案卷。19:29主讲人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是流放路上的人群。泥水黏在鞋上,车轮陷进道路,囚犯的咳嗽和铁链声混在一起,士兵的口令从前面传过来。聂赫留朵夫站在队伍外侧,想走近她,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再努力,也不能把过去那一夜从她身上拿走。19:52主讲人玛丝洛娃也会回头看他。她重新爱过他,但那种爱已经不是少女站在教堂门外的爱了。它经过了羞辱、酒、监狱和长途跋涉,知道一个人的悔意可能是真诚的,却仍然不等于两个人必须结婚。20:11主讲人西蒙松在这段路上走进她的生活。他尊重她的判断,不把她当成需要被拯救的人,也不要求她用爱情证明自己已经变好了。玛丝洛娃最终选择和西蒙松在一起,拒绝聂赫留朵夫的求婚。20:27主讲人聂赫留朵夫当然痛苦。可这一次,他没有把自己的痛苦放到她面前,逼她再照顾一次他的感受。他接受了她的选择,继续做那些不容易被看见的事:写信、申诉、处理土地和帮助囚犯。20:43主讲人这就是小说里很少被说清楚的地方。玛丝洛娃的复活,不是她重新爱上贵族,也不是她被一个好男人带离泥潭,而是她重新拥有了决定自己人生的能力。20:56主讲人现在把故事放远一点看。聂赫留朵夫、玛丝洛娃和西蒙松,像三种不同的生活方案。21:04主讲人聂赫留朵夫代表的是迟到的责任。他先享受特权,后来才开始看见特权给别人带来的代价。他的路很笨拙,也不纯粹,里面有愧疚、有爱情、有自我证明,可他至少愿意让这些混杂的动机经受现实检验。21:23主讲人玛丝洛娃代表的是在伤害里保住判断力。她曾经被别人定义为妓女、罪犯、可怜人,最后却拒绝接受「被谁拯救」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不需要用嫁给聂赫留朵夫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也不需要把自己的过去抹掉,才配拥有新生活。21:44主讲人西蒙松代表的是不占有的关系。他不是完美的人,也有自己的政治信念和固执,可他给玛丝洛娃留下了选择的空间。那一点空间,比一场感人的求婚更接近尊重。21:58主讲人小说的核心哲学,可以落在结尾那句话上。Louise Maude 的译本写道:「那天晚上,一个全新的生活在聂赫留朵夫面前展开了,不是因为他的生活条件发生了变化,而是因为从那以后,他所做的一切都有了全然不同的意义。」22:17主讲人这句话第一次出现时,像一个人的精神觉醒。聂赫留朵夫没有立刻变得清白,玛丝洛娃也没有立刻摆脱苦难,外部世界甚至比以前更麻烦了。他只是终于不能再用原来的方式理解自己。22:32主讲人第二次回到这句话,我们会发现,复活不是回到过去。卡秋莎不能回到复活节教堂外,聂赫留朵夫也不能回到那个还没有伤害她的夏天。新生活不是旧生活擦掉重写,而是在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以后,仍然决定不再把别人当成工具。22:52主讲人第三次回到这句话,它又指向制度。一个法庭可以有新制服、新文件和新程序,却仍然把一个人的生命压缩成一张判决书。一个慈善的人也可能带着居高临下的眼神,把别人当成自己善良的证明。23:09主讲人所以托尔斯泰批评的不只是坏人,而是那些让人不必看见后果的安排。贵族不必看见租金从哪里来,法官不必看见判决之后的囚室,体面的男人不必看见一个姑娘被自己留在门外以后会遇到什么。23:27主讲人小说里那句「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不是让人放弃判断,也不是说所有行为都没有后果。它更像是在提醒:判断一个人之前,先承认自己和他共享同一种会犯错、会逃避、会伤害别人的人性。23:46主讲人真正难的是,承认人性相同,并不等于取消责任。玛丝洛娃没有被一句「她也很可怜」洗掉案件的事实,聂赫留朵夫也没有被一句「他已经后悔」洗掉自己的罪。理解一个人,应该让我们看见更多因果,而不是替他免除一切后果。24:07主讲人把这本书放回今天,它仍然在追问三个问题。我们有没有把别人的困境说成他自己的选择?我们有没有享受一套制度带来的便利,却把代价留给看不见的人?当一个人道歉时,我们愿不愿意给他改变的机会,又是否允许被伤害的人保留拒绝的权利?24:27主讲人这些问题听起来不浪漫,甚至有点扫兴。可真正的善意本来就不太像电影,更多时候它是一次不再替别人做决定,一封把事实写清楚的信,一笔不再从弱者身上多收的租金,或者在法庭上把那句含糊的话重新问一遍。24:48主讲人托尔斯泰自己也没有站在作品之外。他的一生有贵族身份、婚姻冲突、宗教探索和对财产制度的怀疑。标准电子书的介绍提到,《复活》的版税后来用于帮助受到迫害的杜霍博尔人移民加拿大,小说的收入和作者晚年的道德实践纠缠在了一起。25:11主讲人这件事并不能替托尔斯泰的人生盖章。他仍然有矛盾,有控制欲,有和家人的争执,也没有真正从自己的特权里消失。可正因为人不能靠一句漂亮的自我介绍变得纯洁,《复活》才没有停在「坏人受到惩罚,好人得到幸福」的地方。25:31主讲人托尔斯泰在七十一岁时赶着完成连载,研究资料记载,他不断重写校样,曾经因为身体和进度几乎想把小说停在第二部。最后留下来的第三部,让聂赫留朵夫和玛丝洛娃都没有得到传统意义上的圆满,却各自获得了不再重复旧生活的可能。25:53主讲人这也解释了书名。复活不是肉身重新活过来,而是一个人从麻木、借口和自我中心里醒来。醒来以后,地面仍然很硬,路仍然很远,过去也没有消失,但他开始知道每一步会踩到谁。26:10主讲人如果你第一次读《复活》,可以选力冈译本,语言相对流畅,适合顺着情节读下去;也可以找高植译本,语气更接近传统俄国文学的厚重感。版本的选择不必过分神圣,真正重要的是读到法庭、监狱和流放路上那些让人不舒服的细节,不要只摘走「救赎」两个字。26:31主讲人如果你还没有读过《复活》,我推荐你读一遍原著,尤其留意开头的春天和结尾的新生活。它们都在写复苏,却不是同一种复苏:前者是草和鸟自行回来,后者是一个人终于愿意对自己的行为负责。26:49主讲人读到这里,别急着把聂赫留朵夫归入好人。一个人后来做了很多正确的事,也不能让早先的伤害变成从未发生;但如果他永远只被固定在最坏的那一刻,改变也会失去入口。小说把这两件事同时放在桌上,既不替他开脱,也不禁止他继续修正自己。27:11主讲人玛丝洛娃的拒绝尤其重要。她没有负责让聂赫留朵夫心安,也没有因为他走了很远的路,就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他的努力。今天我们谈原谅时,常常只看见道歉的人有没有诚意,却忘了被伤害的人可以慢一点,可以不接受,可以把自己的生活放回自己手里。27:32主讲人所以《复活》最难的地方,不是教人怎样变成一个纯洁的人,而是逼人承认自己永远带着旧生活留下的痕迹。你可以从明天开始做得更好,却不能要求别人忘记昨天;你可以伸手帮忙,却要先问对方是否愿意被你帮助。这样一来,善意才不会重新长成另一种控制。27:56主讲人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下一集,我们沿着书单继续走,去读巴尔扎克的《高老头》,看看巴黎寄宿公寓里,一个父亲怎样把爱交给金钱和虚荣,又是谁在旁边看见了这场慢慢发生的崩塌。28:13主讲人而《复活》留给我们的那句话,可以这样再听一遍:「全新的生活不是因为外部条件变了,而是因为从那以后,他所做的一切都有了不同的意义。」愿我们在下一次想替自己辩解之前,先看一眼那个被我们影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