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2 飘：那片红土地上，她凭什么永远站着？Chapters【片头主题乐 9s】0:09片头1:32第一幕：时代背景5:26第二幕：故事13:34第三章：亚特兰大在燃烧25:53第六章：失去邦妮，失去梅兰妮，失去瑞特31:25第三幕：主题升华0:00 / 42:191×0:09主讲【片头主题乐 9s】0:11主讲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0:13主讲如果今天，你所有的一切——你的工作、你的家、你认识的那些人、你以为会一直存在的那个世界——如果它们在两年之内全部消失了，你会怎么办？0:26主讲不是比喻，是真的。房子空了，粮食没了，母亲死了，父亲疯了，田地烧焦了。你今年18岁。0:36主讲这是斯嘉丽·奥哈拉面对的问题。0:39主讲今天我们要讲的，是一部关于「失去」的书，但更准确地说，是一部关于「在失去之后，一个人怎么活下去」的书。0:49主讲《飘》，英文名Gone with the Wind，玛格丽特·米切尔，1936年出版。距今快九十年了，它仍然是美国历史上最畅销的小说之一，累计销量超过三千万册，被译成27种语言，1939年改编成的那部电影，拿了十个奥斯卡，费雯·丽饰演的斯嘉丽，成了二十世纪最深入人心的银幕形象之一。1:13主讲这不只是一个南方女人的爱情故事，它是关于一个人在时代的废墟上如何重建自己的故事。1:22主讲今天大约45分钟，三个部分：时代背景、完整故事、以及这本书真正想说的那件事。我们开始。1:32主讲【过门1：温暖弦乐 5s】1:36主讲先来说说1860年的美国南方，是什么模样。1:40主讲你要知道一件事：那时候的美国，南北方几乎像两个国家。不只是政治制度不同，是整套文明逻辑都不一样。1:51主讲北方走的是工业化的路：工厂、铁路、移民涌入、薪资劳工、城市扩张。北方人讲的是效率和利润，讲的是进步，讲的是未来。2:04主讲南方走的是另一条路：棉花经济，种植园，奴隶制，骑士精神，土地崇拜。南方的种植园主阶层，是整个社会的精神顶点。他们不只是有钱，他们有一套完整的价值体系：荣誉、传统、对土地的深沉情感、男人要英勇、女人要温柔。这套体系有一个特点，就是极度迷恋过去，拒绝改变。2:33主讲到内战前夕，美国南方十一个州，拥有大约四百万名奴隶。棉花占了美国出口总额的一大半。整个南方的繁华，建立在这两样东西上面。2:45主讲然后是林肯。1860年，林肯当选美国总统。他当选这件事本身不是导火索，导火索是他所代表的那套北方价值观的胜利，让南方种植园主们感到了威胁。南方各州相继宣布脱离联邦，成立南方邦联，1861年4月，第一声炮响。内战开始了。3:10主讲这场战争打了整整四年，死亡人数超过六十万。它是美国历史上伤亡最惨烈的战争，没有之一。3:19主讲北方赢了，当然。但对南方来说，「输」这个字，装不下那场失去的全部重量。那不只是一场战败，是整套文明秩序的瓦解：庄园被烧，奴隶被解放，旧的社会阶层分崩离析，一代人所有关于「正确生活」的想象全部烟消云散。3:41主讲「Gone with the Wind」这个书名，取自诗人欧内斯特·道森的一首诗。大意是：我曾经爱上了你，以一种古老的爱，如今它已随风飘散，消失在风中。3:56主讲那个随风飘去的，是整个旧南方。棉花地、骑士精神、廊柱豪宅，和一代人对「美好生活」的完整定义。4:07主讲玛格丽特·米切尔，就是在这片废墟上长大的人的孙辈。她1900年生于亚特兰大，从小听祖母和外祖母讲那个时代的故事。那些老人讲到旧南方，语气里有一种你永远无法完全描述的痛惜，不是矫情，那是真实的失去带来的疤。4:29主讲1926年，米切尔在一次意外中受伤，腿伤让她不得不长期卧床。一个朋友给她带书来，带了很多，但她看得太快，朋友笑她：你不如自己写。就这样，她开始动笔写《飘》。4:45主讲她写了十年。10年，400多万字的草稿，反复修改，其中有些章节重写了超过70遍。1936年出版，当年就卖出了一百万册，那是大萧条还没结束的年代。5:02主讲为什么人们在那么艰难的时候，愿意花钱买这本书？我觉得是因为，那时候的美国人，也在经历自己的「废墟时期」。他们在斯嘉丽身上看见了某种东西，某种他们自己需要的东西。5:16主讲这就是《飘》的底色。不是浪漫，是韧性。不是怀旧，是直视废墟之后的选择。5:26主讲第一章：红土地上最骄傲的女儿5:29主讲1861年4月，佐治亚州，塔拉庄园。春天，阳光，空气里有木兰花的香气。5:39主讲斯嘉丽·奥哈拉，16岁，正坐在廊柱旁边，同时跟两个年轻男人聊天。两个男人都对她着迷，她知道，她很享受这一点。5:52主讲我们先好好认识一下这个人。5:54主讲外在标签：全县最漂亮的女孩，有一双奇特的浅绿色眼睛，带着点黄色光泽，米切尔形容那是「猫眼」，一种带着野性的美丽。腰围17英寸，她以此为傲，为了维持这个数字，每次吃东西之前她的黑人奶妈都得给她先喂一点，这样她才不会在宴会上吃相难看。她爱出风头，爱被追，爱赢，爱一切美好的东西。6:25主讲内在矛盾：斯嘉丽有一个爱尔兰移民父亲杰拉尔德·奥哈拉，一个粗旷、豪爽、对土地有着近乎偏执的感情的男人。他告诉斯嘉丽：「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就是土地，是你能站在上面的那片地，因为只有土地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斯嘉丽骨子里认同这句话。但她同时有一个名媛出身的南方淑女母亲艾伦，要求她端庄、体面、把真实的欲望和意见压在心里，永远展现出优雅的外表。这两股力量，一个说你要真实地活，一个说你要体面地演，在她身体里互相拉扯了整整一本书。7:10主讲镜像对照：斯嘉丽的对立面是梅兰妮·汉密尔顿，一个真正理解并实践南方淑女精神的女人。梅兰妮外表柔弱，内心无比坚定，她的善良不是表演，是信念。她爱斯嘉丽，即使斯嘉丽不断地做出让她有理由不爱她的事。两个女人站在一起，斯嘉丽越强悍，梅兰妮越显出温柔；梅兰妮越无私，斯嘉丽越显出自私。但米切尔从来没有让这种对照变成一种审判，这是这本书了不起的地方。7:45主讲然后我们来看阿希礼·威尔克斯。斯嘉丽爱了他十几年的男人。7:51主讲外在标签：翩翩公子，金发，读书，爱音乐和诗歌，骑马时有一种从容的贵族气，不像一个庄园主，更像一个学者。8:04主讲内在矛盾：阿希礼是那种清醒地看见旧南方正在走向灭亡、但没有勇气离开的人。他太清楚了，清楚到让他瘫痪。他知道战争会输，他知道那套骑士精神是一个美丽的谎言，但他没有办法活在没有那个谎言的世界里。他爱斯嘉丽，因为她充满活力；但他需要梅兰妮，因为梅兰妮是旧世界价值观的化身，是他唯一还能紧握的那根稻草。8:36主讲镜像对照：阿希礼是斯嘉丽幻觉的载体。她以为自己爱的是他这个人，其实她爱的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完美男人——有智识、有品味、有深度，能真正理解她。但她花了整本书才明白，阿希礼从来不真正理解她，他只是爱她的某个侧面，而那个侧面，恰好是他渴望但自己不具备的生命力。9:02主讲最后是瑞特·巴特勒。这个人，从出场第一分钟就看穿了斯嘉丽。9:08主讲外在标签：高大，黑发，黑眼，像海盗，像坏人，像一个什么规则都不在乎的人。他是私货商，靠战争发财，被亚特兰大上流社会公开唾弃，据说年轻时因为一件丑闻被卡罗莱纳家族驱逐。9:28主讲内在矛盾：瑞特用虚无主义当盔甲，但他比任何人都清醒，清醒地知道战争的结局，知道南方文明的终结，知道斯嘉丽身上那种不肯被压垮的东西有多珍贵。他爱她，不是爱她表演出来的南方淑女，是爱她那个赤裸的、求生的、不服输的内核。9:51主讲镜像对照：瑞特和斯嘉丽是两个同类——都是在旧世界里格格不入的生存主义者，都是被传统秩序排斥、或者主动排斥传统秩序的人。他们的悲剧在于：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到来，她却在那时候还看不见他。她用阿希礼的幻影挡住了真实的瑞特，等幻影散去，瑞特也走了。10:16主讲第二章：宴会、告白与一块壁炉边的沙发10:22主讲战争就要来了。在塔拉附近的十二橡树庄园，威尔克斯家举办了一场春日下午茶宴会。10:32主讲这是全书开篇最美的场景。白色廊柱，宽阔草坪，女人们的裙子在草地上铺开来，像一朵朵盛开的花，男人们在角落里低声讨论战争，声调里有一种不合时宜的亢奋。这是旧南方最后的繁华，每个人还不知道，但空气里已经开始有一种过分明亮的气息，像一根蜡烛在燃尽之前最后的光芒。10:59主讲就是在这里，斯嘉丽趁着没人注意，把阿希礼拉到一边，告诉他：我爱你，我一直爱你，我知道你订婚了，但那是错的。11:12主讲阿希礼温柔但坚定地拒绝了她。他说，他理解斯嘉丽，他欣赏她，但他爱的是梅兰妮。梅兰妮懂他的世界，而斯嘉丽天生属于另一种更明亮、更生猛的世界。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但活在两套不同的语言体系里。11:34主讲斯嘉丽的反应，是打了他一个耳光。然后把旁边桌上的花瓶拿起来，摔碎在壁炉上。11:42主讲她以为屋子里没有其他人。但壁炉边的长沙发后面，有一个男人靠着扶手打盹——瑞特·巴特勒。11:52主讲他坐起来，懒洋洋地说：「我不得不赞赏你的精神，小姐，虽然我可能会为你感到遗憾。」12:00主讲斯嘉丽气得发抖，对他说：你算什么君子！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听！12:08主讲瑞特微笑：「我没有故意的，但现在我既然已经听见了，我只能说——你比你表现出来的更有趣。」12:17主讲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相遇。不是社交场合的礼节性引见，是斯嘉丽最真实的自我，被一个陌生人看见了。12:27主讲宴会下午，战争的消息传来，男人们纷纷去报名参军。斯嘉丽赌气，冲动地答应了查尔斯·汉密尔顿的求婚——梅兰妮的哥哥，一个对她仰慕已久的温和男人。两周后他们完婚，两个月后，查尔斯死在军营里，不是战场，是麻疹和肺炎。12:49主讲斯嘉丽成了寡妇，才17岁。按照南方规矩，她应该穿黑衣，从此不参加任何宴会，不能笑，不能跳舞，要沉默地哀悼。她恨这一切，那些规矩像笼子一样把她关着。13:06主讲这里有一句经典台词，是她母亲去世后，她父亲告诉她的一句话，也是这本书第一根精神支柱。13:15主讲「斯嘉丽，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是值得为它战斗的，那就是土地，因为只有土地才是永久的。」13:24主讲土地，不只是农地，是你站立其上的那个根基，是在你失去一切之后，你还剩下的那个东西。13:34主讲【过门2：紧张鼓点 3s】13:37主讲1862年，斯嘉丽去亚特兰大投奔阿希礼的姑妈，顺带陪梅兰妮待产，照顾她度过孕期。13:46主讲亚特兰大在1860年代是南方的战略核心，铁路交汇点，物资补给中枢，工厂和军火库密布。城市里有一种特殊的气氛：前线的消息不断传来，伤兵越来越多，物资越来越匮乏，但社交活动却从未停止——派对、舞会、募捐活动，好像如果你不停地热闹下去，就可以假装战争只是一个遥远的麻烦。14:13主讲瑞特此时也在亚特兰大，他是私货商，专门把棉花偷偷运过北方封锁线去换取急需的物资，再高价卖给南方买家。战争让他越来越富有，而他越是富有，越是被那些高喊爱国的贵族们鄙视。14:31主讲他和斯嘉丽之间的关系开始发展出一种微妙的质地。他们斗嘴，他嘲弄她，她恼怒他，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期待和他的每一次见面。14:44主讲有一回慈善舞会，寡妇们按惯例不能跳舞，斯嘉丽坐在那里看着所有人跳，快要憋死。瑞特走过来，公然无视规矩，把手伸给她：「请问，你愿意跳这支舞吗？」她接过了他的手，跳了一整晚。15:02主讲这是他第一次用行动告诉她：规则不应该囚禁你，我在帮你突破它。15:09主讲1864年，北方谢尔曼将军开始「向海洋进军」，目标：摧毁整个佐治亚州的战略资源，让南方失去战争能力。亚特兰大即将陷落。15:23主讲这里是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15:26主讲斯嘉丽冲出医院，想去找一个医生来帮助梅兰妮生产。她穿过亚特兰大的火车站广场，然后她停下来了。15:35主讲视觉：整个广场，从头到尾，全是伤兵。不是整齐排列的伤兵，是躺在地上、靠在墙边、横七竖八的几千个人。石板地被血水和泥土染色，太阳直晒，苍蝇在那里飞。她站在那里，才发现自己认知里的「战争」，和眼前这个东西，根本不是同一件事。15:59主讲声音：不是哭喊，是那种低沉的、已经把力气耗尽之后的呻吟。不是大悲大痛，是大悲大痛已经过去之后留下的余震。偶尔有一声急切的叫喊，然后很快被那片低沉的背景吸收掉。16:17主讲动作：她穿过人群，每一步都要计算，不要踩到手，不要踩到脚，不要踩到那些虚弱地伸出来的手指。她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不敢对上任何一双眼睛，因为一对上，她会垮掉。16:35主讲情感：她想逃，但她没有逃，因为她还不知道，这种恐惧到底应该驱使她逃跑，还是让她站在那里做点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医生早就跑光了，她能找到的一个医生胡子发白，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看见她，说：我对梅兰妮没有办法，我在这里，这里有几千个人。17:02主讲她最后靠着普莉希，在没有任何医疗帮助的情况下，帮梅兰妮生下了孩子。17:09主讲城市开始燃烧。炮声一阵比一阵近，棉花仓库被炸毁，火焰冲天。斯嘉丽带着刚生完孩子还在发高烧的梅兰妮、婴儿、和几乎帮不上什么忙的女仆普莉希，必须逃出去。17:26主讲她找到了瑞特，瑞特借给她一匹半死不活的老马和一辆破车。他们从燃烧的城市里穿行出去——整个亚特兰大都在火光里，南方军队撤退时引爆了军火库，一声声巨响，天空是橙红色的，烟灰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斯嘉丽的头发上，落在梅兰妮的毯子上，落在那个刚出生的婴儿的小手上。17:50主讲出城之后，瑞特突然停下来，跳下车，告诉斯嘉丽：我要去参军了。17:57主讲斯嘉丽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人从来不相信南方能赢，这个人靠战争发财、嘲笑了无数南方爱国主义者，这个人要去参军？18:09主讲她质问他：你这是为什么？你不相信这场战争，你从来都不相信。18:15主讲瑞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也许不是为了胜利。也许只是因为，我也有我的骑士情结，只是我把它拖延到了比别人晚太多的地方。南方是我的故乡，我想在它消亡的时候，站在那里。」18:33主讲然后他把缰绳塞进她手里，消失在黑暗里。18:38主讲这是他第一次让她看见他盔甲后面的东西。但斯嘉丽那时候没有心思去理解这句话，她面前有一个病人、一个婴儿、一匹快要倒下的老马，还有几十英里的黑暗要走。18:53主讲第四章：塔拉的废墟，和一个誓言18:57主讲斯嘉丽独自驾车，在黑暗里，走了一整夜。19:02主讲但塔拉已经不是她出发时的样子了。北方军队来过，把粮食、牲口、家具、银器全部洗劫一空，棉花地有些地方还能看见焦痕。母亲艾伦在前几天因为给染了斑疹伤寒的下人看护而感染，病死了。父亲杰拉尔德因为妻子的死受到了太深的打击，精神开始涣散。19:25主讲这是斯嘉丽18岁经历的现实：母亲死了，父亲疯了，房子空了，地里什么都没有。手边有两个同样饿着的妹妹，一个发烧的梅兰妮，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19:40主讲这里是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19:43主讲斯嘉丽在塔拉的田间寻找食物。她翻了半天，找到了一根萝卜，还留在土里没有被挖走。她刮掉泥土，把它送进嘴里，然后她想吐——那是一根苦涩的、还带着泥土气息的生萝卜。但她咽下去了。20:01主讲视觉：黄昏的光，橙色的，斜斜打在那片烧过的田地上。她跪在那里，裙子烂了，鞋子裂了，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逃出亚特兰大时留下的烟灰。20:18主讲声音：风声，田间的草动的声音，她自己粗重的呼吸。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20:27主讲动作：她咽下那口苦涩，然后慢慢地，用双臂撑着地，站起来。那个站起来的动作，不是英雄姿势，不是振臂高呼，她只是站起来了，因为她不能不站起来。20:43主讲情感：不是绝望。绝望需要力气，她已经把力气全部用来咽下那口萝卜了。站起来之后，剩下的是某种比绝望更基础的东西，某种动物性的、赤裸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求生意志。21:01主讲然后她举起头，对着那片变成橙色的天空，说出了全书最重要的一句话。21:07主讲「上帝为我作证，上帝为我作证，他们绝不能打倒我，我要度过这一切，当一切结束后，我永远不会再挨饿了。上帝为我作证。」21:20主讲从这一刻起，斯嘉丽变了。她原来是一个娇气、任性、以自我为中心的女孩，从这里开始，她变成了一个可以承受一切的人。21:33主讲不是变「好」了，是变「硬」了。她开始不在乎道德上的细枝末节，她只在乎一件事：活下去，让塔拉活下去。这两件事，变成了她往后几年的全部逻辑。21:49主讲第五章：重建、算计，与爱情的残局21:55主讲战后的佐治亚州，一片废墟。「重建时期」是南方历史上最屈辱的阶段：北方军队驻扎，联邦政府官员管辖，地产税被人为拉高，目的就是让旧的种植园主阶层失去土地，彻底打垮旧的南方秩序。22:12主讲塔拉欠了一大笔税款，如果还不上，庄园就要被拍卖。斯嘉丽想到了一个人——瑞特·巴特勒，他靠战争赚了很多钱，他一定有办法。22:24主讲她换上她母亲的旧窗帘改制成的绿色礼服——家里最体面的布料了——去监狱里见他。因为她要让他以为她依然美丽，依然游刃有余，这样他才会借钱给她。22:39主讲这一段是米切尔写得最辛辣的地方之一。整个会面，斯嘉丽用一贯的娇媚和风情来引诱瑞特，瑞特呢，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微笑着，然后在她最关键的时候说：「你的手，斯嘉丽，你的手。」22:58主讲她的手上有老茧，有劳动的痕迹，那不是一双在战后游刃有余的名媛的手，那是一双在田间刨土、搬运、劳作了整整两年的手。23:10主讲她的伪装在这一刻崩了。瑞特什么都知道，他从来都知道，他只是等着看她承认。23:17主讲他没有借钱给她。不是因为他不想帮她，是因为他的资产在战后被北方当局冻结了，他当时真的取不出钱。23:27主讲斯嘉丽没有别的办法。她的妹妹苏伦有一个温和的追求者弗兰克·肯尼迪，一个开着小店的中年男人，手里有一点资本。斯嘉丽对弗兰克谎称苏伦已经嫁给了别人，对他施展了一切魅力，把他骗过来，嫁给了他。23:46主讲这是斯嘉丽这本书里做过最「坏」的一件事，也是最能说明她这个人的一件事。她不是恶人，她只是在「活下去」和「道德体面」之间，选择了前者。她对此没有太多内疚，她在那个时刻觉得只有这一条路，她就走了。24:05主讲弗兰克有一家锯木厂，斯嘉丽接管了经营。她雇佣刑满释放的囚犯做苦力，压低工价，无视那些绅士的嘲笑，把生意做大了。她把税款还清了，把塔拉保住了，然后继续挣钱，买地，扩张。24:24主讲弗兰克后来在一次夜袭事件中死亡，斯嘉丽再次成为寡妇，这次她28岁。24:31主讲然后瑞特回来了，向她求婚。24:35主讲他的求婚方式非常瑞特：他告诉她，他喜欢她，他有钱，她需要一个有钱的丈夫，两个人可以互相利用，而且他认为他们会过得很好。24:47主讲她嫁给他了。部分是因为钱，部分是因为安全感，部分是因为——她自己当时还没意识到的——她对他有真实的感情。24:58主讲他们结婚，搬进亚特兰大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宅，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尤拉里，小名邦妮。25:07主讲这是一段奇怪的婚姻。两个人互相吸引，也互相伤害，因为他们都不愿意示弱。斯嘉丽用「我爱阿希礼」来防御瑞特的真实靠近，每次瑞特试图在情感上跟她靠近，她就把阿希礼搬出来当屏障。瑞特用愤世嫉俗来防御自己那份他不想承认的深情，他对她好，但总是带着一种揶揄，让她无法确认他是认真的。25:33主讲书里有一句名言，是瑞特说的。25:37主讲「斯嘉丽，你把自己的心灵包裹得如此严密，以至于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25:44主讲他看见她了，全部的她。她却花了整整一本书才看见他。25:50主讲【过门3：钢琴单音 5s】25:53主讲有一段时间，他们是真的接近幸福的。邦妮出生，瑞特爱这个孩子爱到失去了自我，他改变了很多，开始融入亚特兰大社交圈，送邦妮去跟其他孩子一起上课，学骑马。他对斯嘉丽说：我要让她成为这个城市里最受欢迎的小姐，这样她就不会像我一样，被整个社会拒之门外了。26:20主讲但斯嘉丽和阿希礼之间那条藕断丝连始终没有真正断掉。阿希礼在经营一家锯木厂，生意不好，是斯嘉丽一直在暗中支撑他。有一天，斯嘉丽去仓库找阿希礼，只是想安慰他，他的工人们过生日，她去帮他庆祝，阿希礼在她说要离开的时候拉住她，两个人拥抱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什么都没有发生。26:47主讲但被人看见了，谣言传出去，满城风雨。26:52主讲梅兰妮知道这件事，她选择相信斯嘉丽，她在所有人面前公开站在斯嘉丽这边。但瑞特知道的是另一个版本：他的妻子在外面跟别的男人拥抱，整个亚特兰大都在嘲笑他。他那天喝醉了，强行闯进斯嘉丽的房间，那是这本书里最黑暗的一夜，米切尔没有明写，但字里行间什么都说了。27:16主讲第二天早上，斯嘉丽醒来，发现自己没有崩溃，甚至有一点不自知的愉快。她当时不理解这是为什么。27:26主讲然后邦妮死了。27:28主讲三岁半，在练习骑马时，试图跨越一道篱笆，摔下来，当场死亡。27:35主讲米切尔没有铺垫，没有预兆，没有给任何情绪缓冲的空间，就这样让那个孩子消失了。这是全书最残忍的一笔。27:45主讲瑞特垮了。这个见过炮火、见过死亡、见过文明崩塌还能轻描淡写的男人，因为一个三岁孩子的死彻底垮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下葬，他说邦妮怕黑，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黑暗里。28:04主讲最后是梅兰妮去说服他的，她敲开门，平静地告诉他：邦妮不会害怕的，因为她不孤单。瑞特才放手了。28:14主讲梅兰妮自己也在这时候病危了。她多年的先天性心脏病到了最后阶段，她怀了第二胎，医生已经警告过她不能再怀孕，她还是决定要这个孩子，代价是她自己的命。28:29主讲斯嘉丽赶去见她，梅兰妮在弥留之际握住她的手，说了两件事。28:36主讲一是：照顾好阿希礼，他爱你，但他在这个世界里走得很艰难，他需要有人帮他。28:45主讲二是：照顾好瑞特，他爱你，真的爱你，比任何人都爱你，不要让他走。28:53主讲梅兰妮死了。28:55主讲斯嘉丽走出那个房间，她想去找阿希礼。但当她看见阿希礼站在那里哭泣的样子，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并不认识真正的阿希礼。她爱的那个人，是一个她自己创造出来的幻影，一个只存在在她自己脑子里的完美男人。29:15主讲这份爱消失了，就在那一刻，像一个积了十几年的泡沫被一根细针戳破，什么都不剩了。29:24主讲然后她意识到另一件事：她真正爱的人，一直是瑞特。29:29主讲这是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29:31主讲她跑回家，深夜，整个宅子只有壁炉的火光，她在楼梯底下找到瑞特，她告诉他：我现在明白了，我一直爱你，我只是太笨，太迟钝，没有看见。29:47主讲视觉：深夜的客厅，昏暗，只有壁炉的火光在动。她的裙子凌乱，因为跑步而喘息，眼睛因为哭泣而发红，她向他伸出手。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壁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样站着。30:07主讲声音：壁炉劈啪，钟表滴答，她喘息的声音，在整个安静的夜里，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黑暗中喊出去的一声。30:20主讲动作：她向他走近，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不后退，也不靠近，就让那堵无形的墙立在他们中间。30:30主讲情感：她感受到那种想冲向他的迫切，和他给她的那堵墙，同时在这个房间里存在，她站在中间，第一次感到自己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30:45主讲瑞特说：「坦白说，亲爱的，我不在乎了。」30:51主讲Frankly, my dear, I don't give a damn.30:55主讲他走了，关上门，消失在清晨的雾里。31:00主讲斯嘉丽跪坐在楼梯上，开始哭泣。31:04主讲然后，她慢慢地站起来了。31:07主讲「我不能现在想这个，现在想会把我逼疯的。我要回塔拉去，回到那片红土地，那是我唯一真正属于的地方。我回到那里，我会想清楚一切的。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31:23主讲书就这样结束了。31:25主讲【过门4：弦乐渐起 5s】31:28主讲好，故事讲完了。但我们还没讲完这本书真正想说的事情。31:35主讲这本书有四个核心人物，他们代表了四种对待命运的方式，四种活法。31:40主讲斯嘉丽，生存主义者。她的逻辑是：世界垮了，我就在废墟上重建，不管用什么方式。她从不等待救援，她自己去找食物，自己去赚钱，自己去解决眼前最迫切的问题。这种活法的代价是什么？代价是，她在战场般的生活里锻造出了一副盔甲，那副盔甲最后把她和真正爱她的人隔开了。她用整本书的代价，才付清了她选择那种活法的学费。32:15主讲梅兰妮，精神贵族。她的逻辑是：用无条件的善意面对一切，包括不值得善意的事情。她爱斯嘉丽，即使知道斯嘉丽有时候对不起她。她信任阿希礼，即使阿希礼并不完全值得她的信任。她不是天真，她是清醒地选择了善良，在一个善良代价很高的时代，她一次都没有放弃这个选择。这是这本书里最令我敬佩的一种活法。32:43主讲阿希礼，理想主义者中的精神囚徒。他的逻辑是：我知道旧世界不对，但我没有力气活在新世界里。他有智识，有品味，有对美的鉴赏力，但他没有改变自己的勇气，只能在新旧之间永远处于一种无能为力的瘫痪状态。这种活法的代价是：他让两个爱他的女人都为他付出了不该付的代价，而他自己则活在永远的愧疚和无能感里。33:16主讲瑞特，虚无主义者中的浪漫主义者。他的逻辑是：我看透了一切，所以我嘲弄一切，但我在深夜偷偷爱上了一个不肯被生活打垮的女人。他的代价是：他爱得太深，却说不出口，等他终于开始愿意示弱的时候，他的爱已经被用完了。这是这本书里最让人痛惜的一种结局。33:40主讲这四个人，没有一个是正确答案，也没有一个是错误答案。他们只是在时代崩塌的时候，各自选择了一种活下去的方式。而每一种方式，都要付出那种方式特定的代价。33:55主讲现在我们来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这句话。我想把它放回它的完整语境里看。34:02主讲这句话出现在斯嘉丽人生最彻底的失败时刻。她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十几年来支撑着她的那份对阿希礼的幻觉，失去了她终于承认自己真正爱的那个男人。她坐在楼梯上，哭泣，然后站起来，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34:22主讲这句话不是心灵鸡汤，不是「振作起来明天一定更好」，不是对绝望的廉价安慰。34:28主讲这句话的真实意思是：今天有多糟糕，今天就是这样了，我没有办法改变今天。但今天结束的时候，明天还没有开始。明天，还是空的，我还有机会在里面装点什么。34:44主讲这是一种非常朴素的、非常根本的人类求生逻辑。不是乐观，是不投降。乐观说的是「明天一定会更好」，不投降说的是「明天还没来，所以我现在不能停下来」。34:58主讲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你知道一件事已经搞砸了，无可挽回了，但你告诉自己：等今天过去了再想，明天再说。不是逃避，是给自己一点时间，让那个伤口先凝固，凝固了才能继续走路。35:16主讲斯嘉丽在田间生吃那根苦萝卜然后发誓「我永远不会再挨饿」，是求生意志第一次爆发，是嘶吼。她在楼梯上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是同一种意志，只是沉淀了十几年之后，变成了一种不再需要嘶吼的、安静的、坚定的习惯。35:38主讲这本书里有另一句被很多人忽略的名言，是斯嘉丽父亲那句话：35:43主讲「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是值得为它战斗的，那就是土地。因为只有土地才是永久的。」35:52主讲这两句话合在一起，才是这本书真正的精神结构。土地，是支撑你站立的那个根基，是你可以回去的地方，是在你失去一切之后，你身下还剩下的那片地。明天，是你手里还剩下的那点时间。一个向下，一个向前，两者合在一起，就是斯嘉丽所有的力量来源。36:16主讲现在回扣一下玛格丽特·米切尔本人。因为她的故事和斯嘉丽的故事，有一种奇特的回响。36:24主讲米切尔1900年出生在亚特兰大，从小听祖母一辈人讲内战故事，那些老人讲旧南方，讲得活灵活现，好像那一切昨天才发生。她年轻时做过记者，聪明，敏锐，有才华。36:40主讲1926年，一次意外，她在扭伤了脚踝，长期卧床。朋友给她带来了大量书籍，她看书的速度太快，很快就看完了，朋友说：你干脆自己写一本吧。她笑了笑，然后真的开始写。36:59主讲她写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她反复修改，有些章节重写了超过七十次，整个写作过程对她来说更像是赎债而不是创作——她欠那个时代一个故事，她要把它写清楚。37:14主讲1936年出版，1937年获得普利策奖，1939年同名电影上映，费雯·丽饰演的斯嘉丽·奥哈拉，成了那个世纪最具辨识度的女性银幕形象之一。37:28主讲然后，玛格丽特·米切尔再也没有写过另一本书。37:33主讲整整十三年。从1936年到1949年，她活在这本书的遗产里。她处理版权，处理翻译授权，处理读者来信，参加各种活动，回答无数遍同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出第二本书？」37:50主讲她有时候说自己没有新故事想讲，有时候说太累了，有时候只是说：「我不知道。」没有人完全明白原因。38:01主讲1949年，她在亚特兰大街头散步，被一辆超速行驶的出租车撞倒，五天后去世，49岁。38:10主讲她写了一本书，就这一本，就成了二十世纪英语文学史上最畅销的小说之一。这件事本身，有点像斯嘉丽——燃烧一次，燃烧得彻底，然后以自己的方式消失了。38:25主讲那这本书放回我们今天，能给我们什么？38:29主讲我们活在一个变化比南北战争更温和、但同样会让人失去很多东西的时代。一份稳定的工作可以突然消失，一段以为会永远的关系可以戛然而止，一个你以为会一直在的人突然不在了，一个行业在几年之内就被重新定义了。这些「失去」，在规模上当然比不上旧南方的覆灭，但对一个个活着的人来说，那种地基坍塌的感觉，是一样的。38:58主讲《飘》告诉我们的，不是「没关系，你会好的」。而是：那就是真的消失了，那种失去是真实的，那种痛是真实的，没有捷径可走，没有人可以替你绕过去。但只要你还在，你手里就有明天，明天还是空的，你还可以选择在里面装什么。39:20主讲不是一定要「重建辉煌」，斯嘉丽的故事里也没有那种圆满的结局。只是那个更简单的事情：只要你还能站起来，就还可以往前走。往哪走、走多远，那是明天的事情。39:36主讲最后说译本推荐。39:38主讲中文版本里，目前流传最广、最容易买到的是戴侃、李野光合译的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翻译流畅，现代感强，节奏好，是大多数人的入门选择。39:54主讲如果你希望读到更有历史感和文学气息的版本，可以找一找傅东华的老译本，1940年代的翻译，这个版本曾经把书名译作《乱世佳人》，语言更古朴，有一种在时代里浸泡过的质感，如果你对那个年代本身有兴趣，读这个版本会有不一样的体验。40:15主讲如果英文对你来说没有障碍，我会推荐读原版，米切尔的英文本来就是那个时代南方英语的精品，那种语言的慵懒、沉厚、带着棉花气息的质感，是翻译永远不能完整转移的东西。40:30主讲好，我们来收尾。40:33主讲节目开头，我问了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所有的一切在两年之内全部消失，你会怎么办？40:40主讲斯嘉丽的答案，不是一个单独的决定，是一串由她整个人的本质做出的回应：先活过今天，然后明天再想明天的事。40:50主讲她不是一个「好人」，按照南方淑女的标准，她是一个让人头疼的坏女孩。但她是一个完全活着的人。她把她的每一天都活得彻底，她的激情、她的贪婪、她的恐惧、她的爱，没有哪一样是假的。41:07主讲梅兰妮也是一个完全活着的人，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她把善良活得彻底。41:13主讲阿希礼活在犹豫里，瑞特活在防御里，他们是这本书里真正令人惋惜的人，因为他们的才华和感情都是真实的，但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给自己的一生下过注。41:27主讲然后是斯嘉丽坐在那个楼梯上，在那个她一生中最黑暗的夜里，说出那句话——41:35主讲明天又是新的一天。41:38主讲这不是失败之后的廉价安慰，这是一个一直在全力生活的人，在最深的黑暗里，伸手找到的那一点光。41:47主讲这就是《飘》。41:48主讲下一集，我们要去到1812年的俄国，跟随列夫·托尔斯泰，见证那场改变了欧洲历史走向的战争，和在那场战争里找到或失去自己的人们。42:03主讲一个贵族小姐、一个多余的男人、和拿破仑的铁蹄——等着你。42:09主讲我是你的声音导游，我们明天见。42:13主讲【片尾呼应乐 12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