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泥招大姐，马命风小小」：这套「躺尸剑法」的招名，本来是唐诗
从《连城诀》第一回晒谷场上那场练剑戏说起，看戚长发念给女儿和徒弟的怪招名，怎样把一套唐诗剑法锁成了谁也拼不出的密码。
托！托托托！
湘西沅陵南郊的麻溪铺，三间小小瓦屋之前，晒谷场上，两柄木剑正在互相敲着。1
十七八岁的戚芳圆圆的脸蛋，累得额头见汗；狄云比她大两三岁，长身黝黑，粗手大脚，是湘西乡下常见的庄稼少年。屋前矮凳上坐着个老头儿，嘴里咬着旱烟袋，手里打草鞋，偶尔抬头向这对青年男女瞧上一眼，嘴角微微含笑。1
那天的比试，当哥哥的让了妹妹。戚芳突然收剑站住不架，狄云怕伤她，急急收招，木剑反倒打中了自己左手手背。戚芳拍手笑他：若拿的是真剑，这只手还在吗？1
做爹的提着半截草鞋站起来，接过木剑，把后面六招重演了一遍，一边演，一边报招名：
这一招「哥翁喊上来」，跟着一招「是横不敢过」，那就应当横削，不可直刺。阿芳，你这两招是「忽听喷惊风，连山若布逃」，剑势该像一疋布那样逃了开去。阿云这两招「落泥招大姐，马命风小小」倒使得不错。
报完招名，他还有个交代：「咱们这一套剑法，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躺尸剑法』，每一招出去，都要敌人躺下成为一具死尸。」1
女儿嫌这名字难听。他答得理直气壮：听着叫人害怕，那才威风哪，敌人还没动手，先就心惊胆战，便已输了三分。1
这一幕摆在《连城诀》的第一页，很容易被读成暖场戏。一个乡下老头，一套名字很土的家传剑法，两个孩子打打闹闹，屋外还有辣椒、草鞋和晒着的谷子。
一匹马跑过来，念出了另一个名字
暖场戏没演多久。东北角上马蹄声响，一乘马快奔而来。马上是个二十三四岁、服饰考究的年轻人，他勒住马，大声叫道：
「天花落不尽，处处鸟衔飞！」妙啊！
戚芳「咦」的一声向后跳开，脸上红，轻声问：「爹，他……他怎么知道？」1
戚长发的反应，原著只用了五个字：「心下也感诧异」。1
来的人叫卜垣，是万震山的第五个弟子，奉师命来请戚师叔去荆州喝寿酒。1
他随口报出的这一句，跟晒谷场上那两个孩子听惯的名字，一个音都对不上。同一套剑，两套名字：一套留在麻溪铺，一套跟着客人骑马走了。
那几句怪话，本来都是唐诗
把两边摆到一起，事情就清楚了。戚长发嘴里那些听着好笑的招名，每一句都是一句五言唐诗被念走了音。
「孤鸿海上来，池潢不敢顾」是张九龄《感遇》的头两句，2念到戚家，成了「哥翁喊上来，是横不敢过」。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出自杜甫《后出塞五首》其二，3到了晒谷场上，是「落泥招大姐，马命风小小」。
「俯听闻惊风，连山若波涛」出自岑参写长安慈恩寺塔的那首，4戚长发的版本是「忽听喷惊风，连山若布逃」。
而卜垣在马上叫出来的「天花落不尽，处处鸟衔飞」，是綦毋潜《宿龙兴寺》的末两句，5一个字都没走样。
变的是名字。戚芳和狄云练的那套动作，跟卜垣认出来的动作是同一套；一招一式都对得上，只有喊出口的那几个字，跟原句差着十万八千里。
招名是钥匙的一半
这套剑法底下压着一笔大宝藏，全书人都在找的「连城诀」就藏在一部《唐诗选辑》里。江陵城里的江湖人传的是这句话：「那连城剑诀原来是藏在一部《唐诗选辑》之中，头上四字是『江陵城南』。」6
接下来的部分，书里写给我们看了。言达平夜里在灯下摊开一本《唐诗选辑》，取一枝秃笔，一边查，一边屈指计数：「一五、一十、十五、十六……第十六个字」，在纸上写一个「偏」字。他一连写了二十六个字，连起来是「江陵城南偏西，天宁寺大殿佛像，向之虔诚膜拜，通灵祝告，如来赐福，往生极乐」。7
一串字要拆得开，需要三样东西：书、数字，和每一招的次序。书谁都能买，《唐诗选辑》是市面上流行的选本；数字最后还写到了江陵城的城墙上。真正扣在手里的，是那一句「这世上，只有万震山、言达平、戚长发三个人知道」——只有这三个人知道连城剑法每一招的次序。6
要把招跟诗对上，得先知道这一招叫什么。招名就是那把锁的钥匙齿。
再看戚长发在晒谷场上做的事。他教出去的剑，跟师兄那一门是同一套，两个孩子使得灵动；他换掉的是名字。换掉名字，就等于把自己手里那一截钥匙，从女儿和徒弟嘴里拆了下来——他们练得再好，也永远拼不出那句话。
原著没为这件事写过一个字的解释。它只把两件事并排摆在那里：万震山的弟子随口念得出的原句，和戚长发十几年如一日念给自家孩子听的「落泥招大姐，马命风小小」。这笔账，读者自己算。
代价记在活人身上
这套剑法带来的东西，一笔一笔记在活人身上。
狄云被削去五根手指，是在荆州。多年以后他扮成走方郎中回到万家门口，认出了当年动手的人——万门弟子吴坎。8
戚芳嫁进了万家，嫁的是万圭。她夜里在万家后园点了三炷香，第一炷求老天爷保佑丈夫解毒，「空心菜，你说啊，说求求天菩萨保佑爹病好」；第三炷香留给了那个去了很远很远地方的人。女儿的小名也叫「空心菜」，那是戚芳从前叫狄云的名字——狄云在墙外听见「空心菜舅舅」五个字，耳中嗡的一声响。8
戚长发呢。万震山当年扼「死」了他，把他封进夹墙，他闭气装死，封墙之后竟又逃了出来；万震山从那天起心里不安，睡梦里起身砌墙，砌了一次又一次。7
在江陵的天宁寺里，万震山一边要杀他，一边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也真厉害，眼睁睁的瞧着你女儿做了我儿媳妇，竟始终不现身。我问你，那是为了甚么？为了甚么？
戚长发的回答是这个：
我女儿偷了我剑谱，藏在山洞之中，你道她是甚么好人么？我一直在暗中查察。
女儿嫁进了仇人的家，徒弟被削去手指、关进牢里，他都在暗处，看着。7
天宁寺里那一刀
最后的场面在天宁寺大殿。言达平查到秘密，摸黑进庙，背后挨了一刀，死得干脆；动手的人拔出长剑，又在他背心上连刺数剑——是戚长发。7
佛像腹上是黄金。戚长发撬开暗门，看见珠光宝气，喜出望外，一疏神，被躲在神坛下的万震山点中穴道。眼看万震山的长剑要落下，是狄云出手，一刀削断了万震山执剑的右臂。7
他俯身解穴，喊的是「师父，你受惊了」。戚长发认出他，叫了一声「云儿」。问候之后，戚长发说：「咦，那边有谁来了？是芳儿吗？」伸手指着殿侧。狄云转头去看，背上一痛。7
他没有死，是因为身上穿着乌蚕衣。他抓住师父的手腕，问的是：
师……师父……弟子犯了甚么罪，你要杀我？
戚长发答得更快：「我不杀你，你便杀我，那有甚么希奇？」跟着就是那一串喊叫：这是一尊黄金铸成的大佛，你难道不想独吞？你为甚么不杀我？7
狄云退开几步，心里那句话，是全书最重的一记：
他真不能明白：一个人世上甚么亲人都不要，不要师父、师兄弟、徒弟，连亲生女儿也不顾，有了价值连城的大宝藏，又有甚么快活？
戚长发想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世上怎么会有人见了金子不动手。他问的是「你为甚么不杀我」——他防了一辈子人，这套算法到这一步卡住了：眼前这个徒弟，他算不出来。
麻溪铺晒谷场上的那套剑法，从头到尾就教错了一样东西：名字。戚长发算得很准，防到了自己的女儿和徒弟。他最后刺出去的那一刀，落在这个世上唯一还叫他师父的人身上。
一句真事
金庸在《连城诀》的后记里写了这本书的来处。他没有编。他小时候，海宁老家有个驼背的长工叫和生，江苏丹阳人，家里开小豆腐店，父母替他跟邻居一个美貌的姑娘对了亲。年底他去一家财主家磨米粉，财主家丢了东西，有人叫他进花园帮着捉贼，一进去就挨了几棍子，打断了肋骨，半爿驼就是这么落下的；醒过来时，身边堆着金银首饰，于是他被送进县衙。9
等他从牢里出来，父母已经气死，未婚妻被财主少爷娶去做了继室。9
金庸写这本书，是为了纪念这位老人。9
晒谷场上那六招的名字，戚长发念了十几年，一个字都没念对。两个孩子跟着他念，念得很认真：哥翁喊上来，是横不敢过；落泥招大姐，马命风小小。
References
- 1古龙武侠网：《连城诀》第一回〈乡下人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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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维基文库：张九龄《感遇》（孤鸿海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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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维基文库：杜甫《后出塞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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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维基文库：岑参《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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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维基文库：綦毋潜《宿龙兴寺》
zh.wikisource.org
- 6古龙武侠网：《连城诀》第十二回〈大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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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古龙武侠网：《连城诀》第十二回〈大宝藏〉（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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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古龙武侠网：《连城诀》第十回〈《唐诗选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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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古龙武侠网：《连城诀》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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