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明亮：他让李康生穿红袍慢慢走了十四年，上个月走到了威尼斯
从九月在威尼斯首映的《微尘》和十月要去全州拍的第 13 部进入蔡明亮：他让李康生穿一件红袍走了十四年，把电影从银幕上取下来，放进美术馆与街上的走法里，中文世界刚好有一篇把拍法讲透的长访谈。
映后座谈上，他说十月要去韩国全州，拍这个系列的第 13 部，与巴西的合制计划也已经谈定。2 从 2012 年算起，《行者》拍到 12 部，走过 10 座城市，台北、香港、马赛、东京、巴黎、华盛顿和圣塞巴斯蒂安都在名单里。3
这些片子现在就能看到。圣塞巴斯蒂安的 Tabakalera 从 9 月 18 日起，在三号展厅同时放《无色》（2012）、《行者》（2012）和《西游》（2014）三件录像，免费，展到 12 月 6 日。3 同一个九月，第 61 届威尼斯双年展主展览「In Minor Keys」在军械库展出他的《沙》（2018，单频道，54 分钟）。4
蔡明亮 1957 年生于马来西亚砂拉越古晋，二十岁到台湾，先补中文，再考进中国文化大学戏剧系影剧组，此后一直住在这里。6 1994 年，《爱情万岁》拿下威尼斯金狮奖；2013 年，《郊游》拿下威尼斯评审团大奖；2023 年，卢卡诺影展把荣誉金豹奖颁给了他。67
他的片子常被归进「慢电影」那一类。这十几年他同时在做的，是另一件事：把电影从银幕上取下来，放进房间里、放进街上的走法里。要看明白这件事，得从他停止拍剧情片的那一年说起。
十部剧情片之后
1992 年，蔡明亮拍出处女长片《青少年哪吒》，主角是他在西门町一家电动游乐场里发现的李康生，从此他电影里的「小康」一直是这个人。6 接下来二十年，他一部一部拍：《爱情万岁》（1994）在威尼斯拿下金狮，《河流》（1997）在柏林拿下评审团银熊，《洞》（1998）进入戛纳正式竞赛并获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你那边几点》（2001）再进戛纳，《不散》（2003）进威尼斯，《天边一朵云》（2005）在柏林拿下杰出艺术成就银熊与亚佛雷德鲍尔奖，《黑眼圈》（2006）回威尼斯竞赛。6
2009 年的《脸》是另一个转折。罗浮宫从两百多位导演里挑中他，请他以馆藏画作拍一部电影，他选了达芬奇的《圣施洗约翰》和它背后的莎乐美故事，拍成《脸》。这部片进了戛纳正式竞赛，也成了罗浮宫典藏的第一部电影。8
2013 年，《郊游》让他第四次进威尼斯正式竞赛，赢回评审团大奖，同年再拿一座金马最佳导演。6 从《青少年哪吒》拍到《郊游》，不多不少正好十部剧情长片。9 他在威尼斯说过，《郊游》可能是自己最后一部长片，往后想拍更像艺术品的电影或短片；《郊游》在台湾的首映方式也印证了这句话，它直接进了台北教育大学北师美术馆，用特展的方式放映。6
一件红袍，十四年
《行者》系列的起点在 2011 年。那年他执导舞台剧《只有你》，李康生在其中一个段落里用极慢的速度移动身体，蔡明亮被这个动作击中。10 他把这个速度接到玄奘身上：唐代那位僧人从长安出发，靠一双脚走到印度取经，来回十几年。9 2012 年起，他让李康生化身一个没有特定教派的僧人——光头、赤脚、红袍——走到镜头前。9
十四年下来，这个系列有了自己的影展轨迹：《行者》（2012）进了戛纳影评人周，《金刚经》（2012）是威尼斯影展地平线单元的闭幕片，《西游》（2014）与《无所住》（2024）都进了柏林影展，《无无眠》（2015）拿到台北电影奖最佳导演，《何处》（2022）入围金马奖最佳纪录片。5 他自己说，起步的时候以为拍四五部就差不多了，邀请一直没断过，他又想让李康生走遍全世界，于是有地方请就接着拍。9
这套走法有它自己的规矩。李康生在一场戏里走十几分钟会累到虚脱，所以蔡明亮后来整段保留，不喊停机；选景的时候他先看非景点，华盛顿那种被拍烂的地标他看一眼就放弃。9 「行者红」在展场里是一条贯穿的线，他自己把它形容成一块持续转动的调色板：走得够慢，观众的注意力才会从人身上移开，落到他身后。11
一篇专访里的拍法
九月二十九日，时尚芭莎旗下的「芭莎电影」发出一篇专访，标题用的是蔡明亮自己的话：《蔡明亮：一辈子拍十部剧情片就足够了》，采访与撰文是鲁雪婷。9 这篇文章值得从头读完，因为关于《微尘》的中文报道大多停在首映礼和掌声上，这一篇让他坐下来，把《行者》从头到尾的拍法讲了一遍。
专访从威尼斯首映写起，主体是《微尘》的来路和它的做法。《微尘》是西班牙一位女片商邀约的，她发行过《天边一朵云》，喜欢《行者》系列，专门请他去圣塞巴斯蒂安拍。他去了两次勘景，每一处至少看两遍，然后才开机；片名取自《金刚经》里的「微尘众」，他说这部片的核心是形形色色的生命状态。9 片中大部分人物其实是他自己的工作人员：有个抽烟的剧组成员他特别喜欢，就请她在镜头前抽根烟；还有一位是勘景时路过农舍遇到的老先生，他当场说服对方入镜。9 圣塞巴斯蒂安到处是雕塑，他知道很容易拍成城市观光片，于是专门去找特别的光线和气氛，把雕塑家爱德华多·奇里达（Eduardo Chillida）的悬浮钢铁雕塑和海边岩石上的两件大作品拍进了画面。9
他讲得最细的是「不 NG」这条规矩怎么来的。早期他会在走两三分钟、五分钟的时候喊停重来，后来发现李康生不停走十几分钟会累到虚脱，他就再也没喊过停，走得好不好都完整留到剪辑台上；需要与其他演员配合的段落才考虑重来，而且必须在两分钟内决定。9
专访里最有用的一段，是他解释慢走为什么能改变观看：
你认真看小康走路，他的每一步都特别像一个钟摆，像一个巨大的时钟，本身就成了城市的时间刻度。正是因为他走得足够慢，观众的注意力才不会只停留在他身上，会忍不住把目光移向他周围的背景，注意到身边路过的人、路边的茶壶和杯子这些平时被忽略的细节。9
他也在同一篇里交代了系列的进度：现在拍到第 12 部，去年一年拍了两部，一部《微尘》，另一部《夜行》是与捷克布拉格电影学校（FAMU）合作的短片，拍完立刻剪辑、配音，送去当地影展首映，之后还去了韩国；十月去全州拍第 13 部。9 谈到为什么不再拍剧情片，他说得很直接：
拍完《郊游》之后，我就觉得我想通过传统剧情片讲的话全部都讲完了，再也不想用这种方式表达了。9
电影工业在他嘴里是「陷阱」，剧本、市场、老板的要求都是无形的规则；他甚至给全州一位要新建国家电影院的设计师讲过，在当下这个时代，电影院的意义像教堂，给人一个可以沉浸进去的精神空间。他还提到想再和老摄影师廖桑、杨贵媚、李康生合拍一部作品，形式仍旧是影像。9
电影院和美术馆之间
把电影搬进美术馆这件事，蔡明亮做了快二十年。2007 年，他带着装置《是梦》参加第 52 届威尼斯双年展的台湾馆《非域之境》，那是他第一次以艺术家身份站进双年展。12 之后是 2014 年的「来美术馆郊游——蔡明亮大展」、2019 年的「蔡明亮的凝视计划」，以及 2023 年北师美术馆的「蔡明亮的日子」：展厅里放着他心爱的椅子、画作和手抄佛经，电影《日子》与展览同步开演。1314 这一届威尼斯双年展主展览「In Minor Keys」的参展艺术家名单里也有他，影展和双年展两份名单，他都站上去了。15
2025 年，高雄市立美术馆做了一次总结性的展览《行者十步：蔡明亮》，由蔡明亮与孙松荣共同策展。十件《行者》在 104、105 两个展间里同时播放，影像打在墙上、地上、纸上，甚至打在演员亚侬弘尚希画的画上；展间里还摆着舞台剧《玄奘》的袈裟和道具、拍《是梦》时的电影院红椅。10 与展览同时，他在四家影院做了十场《行者十步》马拉松放映，每场十小时，十部片子连续放，他本人全程陪同，累计一百小时。10 这场马拉松后来被罗马和洛杉矶接了过去，展览也入围第 24 届台新艺术奖的视觉艺术奖。516
他对这两种场地的分工想得很清楚：
我自己有一个私心，我拍的影像比较希望在电影院放映，反而不是在美术馆，因为观众在美术馆的移动方式较为随意，不像在电影院，是观众必须要有两个小时，专注地坐在椅子上看。14
他也说过，美学的教育，美术馆是最好的地方；台湾的观众被动得有点久，他要往美术馆发展，是为了让作品被更多人看见。14
新店山里的那座空间
这块地方原本是他的住所，旁边是几座废墟。他这几年开始画画，李康生建议把房子和废墟一起修好，做成收藏作品的地方，于是有了现在这个空间。13 一楼摆着他自己的画、一张木制桌上足球台、一尊木雕佛像，还有他经营的咖啡品牌「蔡李陆咖啡」；往里走是一间「小小电影馆」，红绒座椅，白色的幕。1314 7 月 18 日，这里办了第一场公开活动「蔡明亮经典老歌之夜」，他讲姚莉、葛兰、潘秀琼、李香兰、姚苏蓉，原本两小时的活动讲了近两个半小时；第二场在 8 月 22 日。14
接下来几个月
- 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展到 12 月 6 日：Tabakalera 三号展厅的《Walker》装置展，放《无色》《行者》《西游》三件录像，周二至周日 11:00–13:00、16:00–20:00，免费。318
- 威尼斯，展到 11 月 22 日：第 61 届威尼斯双年展主展览「In Minor Keys」，军械库展出《沙》。419
- 韩国全州，十月：去拍《行者》第 13 部，拍摄现场不对外开放。29
- 巴西：与西班牙发行公司 Vitrine Filmes 的合制计划已经确定，接下来会在巴西取景。5
- 中文世界的入口：「臺北文創」那篇专访和 FLiPER 那篇专访都能免费读到全文；《行者十步：蔡明亮》的同名专书收录十件《行者》、手稿与策展论述。131420
九月在威尼斯首映，十月去全州，年底圣塞巴斯蒂安的展厅里还放着十四年前的头几部。他 2013 年在威尼斯说过《郊游》可能是最后一部长片，十三年过去，那件红袍还在走。
References
- 1
- 2威尼斯影展／蔡明亮「行者」暌違14年！「微塵」世界首映座無虛席，聯合報，2026-09-10
stars.udn.com
- 3Tsai Ming-Liang: 'Walker'，Tabakalera
tabakalera.eus
- 4
- 5威尼斯影展／蔡明亮《微塵》世界首映！發願改變電影業界生態，東森新聞，2026-09-10
ent.ebc.net.tw
- 6蔡明亮，维基百科
zh.wikipedia.org
- 7
- 8
- 9蔡明亮：一辈子拍十部剧情片就足够了，鲁雪婷，芭莎电影，2026-09-29
trendsgroup.com.cn
- 10
- 11儚：蔡明亮「行者十步」，凃倚佩，國藝會線上誌，2025-07-03
mag.ncafroc.org.tw
- 12第52屆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非域之境，臺北市立美術館
tfam.museum
- 13把生活過成美術館：蔡明亮談電影與觀看，FLiPER，2026-09-17
flipermag.com
- 14過自己的生活，辦一座自己的美術館吧！｜專訪導演蔡明亮，王祖鵬，臺北文創，2026-08-22
taipeinewhorizon.com.tw
- 152026威尼斯双年展公布主展览参展艺术家名单，Artforum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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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times.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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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sebastianturismoa.eus
- 19威尼斯双年展2026：小调中的Koyo Kouoh遗作展览，Artmajeur
artmajeur.com
- 20行者十步：蔡明亮，政府出版品資訊網
gpi.culture.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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