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窟|佛陀入灭之后,盛唐敦煌怎样把涅槃、净土与李氏功德留在一座洞窟

第148窟|佛陀入灭之后,盛唐敦煌怎样把涅槃、净土与李氏功德留在一座洞窟

精讲莫高窟第148窟:从大历十一年陇西李氏营建、涅槃佛坛与西壁涅槃经变,到东壁药师经变和观无量寿经变,读懂一座盛唐涅槃窟如何把佛陀入灭、净土愿望和家族功德记忆组织在同一空间。

佛陀入灭之后,洞窟还在继续说话

第 148 窟的主角当然是西壁佛坛上的涅槃佛,但如果只把它看成一尊卧佛,反而会错过这座洞窟最有意思的安排:佛陀入灭的故事在西壁展开,东壁又把药师佛的东方净土和阿弥陀佛的西方净土并置,前室南壁还留下了陇西李氏两次营建、重修的碑刻记忆。佛的生命结束了,洞窟里的礼佛、许愿和家族叙事却没有结束。

先看形制:一座为卧佛准备的佛堂

敦煌研究院将第 148 窟定为「盛唐(晚唐、西夏、清重修)」,形制是拱形顶,西壁设涅槃佛坛,南、北壁各开一龛。初建年代则由前室碑刻落在唐大历十一年,也就是 776 年;碑文所指向的营建者,是敦煌陇西李氏的李大宾。12
这个形制首先决定了观看方式。佛像没有被收进西壁小龛,而是卧在纵深佛坛上;礼佛者进入主室后,面对的不是一幅可以一眼看完的画,而是一张沿着佛坛、南北壁和东壁展开的长画面。西壁是佛陀最后的时刻,东壁是生者为自己和家人设想的两种净土,南北两龛则把主室的横向边界固定下来。1
第148窟东壁经变局部,可见宝盖、幡幢与莲花装饰
公开整理页所载第 148 窟真实文物图,画面可见经变中的宝盖、幡幢与莲花装饰;图源页仅标注「图片来自网络」,未列摄影者或授权信息;图片为真实文物整理图,非 AI 生成。3

李大宾与两块碑:谁在为这座窟留下名字

第 148 窟的供养人问题,不能只用「虔诚」两个字带过。前室南壁保存的《大唐陇西李府君修功德碑记》,把初建者李大宾和大历十一年的营建时间留在了洞窟里;同一碑石背面后来又刻下《唐宗子陇西李氏再修功德记》,记录晚唐李氏继续修窟的功德。公开资料将后碑系于乾宁元年,也就是 894 年。2
两次刻碑相隔一百多年,信息并不相同。前一面说明谁建立功德窟,后一面说明后代如何接手这项家族事业。它们把洞窟从一次性工程变成了一条家族记忆的连续线:李氏既在佛前祈福,也在敦煌的公共空间里说明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曾经做过什么。
「修功德」是碑刻的宗教语言,至于每个出资者究竟怀着怎样的私人愿望,材料并没有逐一说明。我们能够确认的,是家族把营建和重修都写成可见的功德;把它解释为身份表达,则是根据碑刻位置、世系叙述和反复修窟所作的历史判断,不应冒充当事人的自白。

西壁涅槃图:佛陀的死亡被画成一串事件

涅槃不是画面中央的一具卧像就结束了。第 148 窟西壁围绕佛陀入灭组织出连续的故事场景,公开报道所标出的「佛陀出殡图」,说明画面已经从佛陀卧于佛坛推进到众生处理死亡、送别佛陀的阶段。4
这类连续性还牵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文本问题。敦煌研究 2025 年第 4 期刊发魏迎春、唐露恬的研究指出,《大般涅槃经后分》在唐代传入中土后,敦煌僧众把它接在四十卷《涅槃经》之后编排;随着底本变化,莫高窟涅槃经变的情节也发生调整,第 332 窟和第 148 窟可以看到这种变化。5
所以,第 148 窟的涅槃图不是一份固定插图。它把经典的翻译、写本的流通、僧侣对经文的编排和画工对底本的转换,压缩进了西壁的连续场景。读者看到的「入灭」,其实已经包含了佛教文本在敦煌被重新理解、重新画出的过程。

东壁两座净土:死后去哪里,墙上给了两种答案

第 148 窟没有让涅槃佛独占全部墙面。公开图文资料将东壁南北两侧分别辨认为药师经变与观无量寿经变:一侧面向东方净土,一侧面向西方极乐世界。3
药师经变把救苦愿望放在现世一侧,观无量寿经变则把观看者引向西方净土的楼台、莲池和说法会。这里不必把两壁理解成一张教义对照表:它们更像是礼佛者面对生死时的两种观看方向,一种回应现实中的护佑愿望,另一种通向来世的观想。两者与西壁涅槃共同构成一套从死亡现场通向佛国秩序的图像安排。3
第148窟东壁药师经变的中堂式说法会,中央为药师佛及其眷属
药师经变的中堂式说法会局部。画面中的佛、菩萨、楼阁和供养场面共同构成东方净土;图源页仅标注「图片来自网络」,未列摄影者或授权信息;图片为公开整理页所载真实壁画图,非 AI 生成,保留原图水印。3
第148窟经变画面中的楼阁、佛会与下方供养场景
药师经变的建筑和说法会被安排在同一幅画面中,楼阁、佛会和下方人物形成由上而下的净土秩序;图源页仅标注「图片来自网络」,未列摄影者或授权信息;图片为公开整理页所载真实壁画图,非 AI 生成。3
第148窟经变中的莲花与装饰细节
经变画中的莲花、宝盖和边饰细节。它们不是脱离叙事的装饰,而是把佛国空间从普通墙面中分隔出来的视觉边界;图源页仅标注「图片来自网络」,未列摄影者或授权信息;图片为公开整理页所载真实壁画局部,非 AI 生成。3
第148窟东壁经变前的供桌与香炉细节
东壁经变前的供桌与香炉。它提示我们,净土图像并非只供远观,也和洞窟中的现实供养行为相连;图源页仅标注「图片来自网络」,未列摄影者或授权信息;图片为公开整理页所载真实文物图,非 AI 生成。3
第148窟观无量寿经变的西方净土建筑与说法会
观无量寿经变中的西方净土说法会。楼阁、莲池、宝座和眷属被组织成可供观想的佛国图景;图源页仅标注「图片来自网络」,未列摄影者或授权信息;图片为公开整理页所载真实壁画图,非 AI 生成。3

从经文到壁画:佛教传播发生在改写里

第 148 窟提供了一条比「佛教沿丝绸之路传入中国」更具体的传播线索。经典先在不同地区译出,再由写本带入敦煌;敦煌僧众把新传入的《后分》接到旧有经卷之后,画工又依据新的叙事底本调整涅槃经变。文本传播、寺院阅读和壁画制作在这里不是三个孤立环节,而是连续发生的工作。5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第 148 窟同时容纳涅槃、药师和极乐净土。它不是把不同信仰随意拼在一起,而是把礼佛者可能面对的几种问题分别放到墙上:佛陀怎样入灭,现世疾病和横死如何被救护,死后如何观想和往生。洞窟的平面因此成为一张宗教使用说明,观看顺序本身就是信仰秩序。

晚唐、西夏、清代:一座洞窟怎样被反复使用

官方详情页已经把晚唐、西夏、清重修写进第 148 窟的年代说明。后世修补意味着今天的墙面并非一张完整保存的 776 年快照;它既有盛唐营建的佛坛和涅槃主题,也叠加了后来信众对旧窟的再装饰、再礼拜和再命名。1
这层时间差,在李氏碑刻上最容易看见:大历十一年留下初建记忆,乾宁元年留下再修记忆。图像会剥落,题记会残缺,洞窟却因为后人继续进入而没有停止成为宗教空间。第 148 窟的「唐代」因此不是一个静止标签,而是一座洞窟从盛唐走向晚唐、西夏,直到清代仍被不断处理的时间过程。
站在第 148 窟里,可以按三步记住它:先看西壁佛坛上的涅槃佛,再看西壁涅槃经变如何把入灭延伸到出殡,最后转向东壁的药师与观无量寿经变。李大宾在 776 年营建的功德窟,到了 894 年仍由李氏后人重新书写;佛陀已经入灭,墙上的佛国、碑上的家族和现实中的供桌,却让这场礼佛继续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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