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那些事儿 35：六十万人败在白沟河，燕王栽在济南城下

建文二年（1400）四月己未，白沟河。李景隆率南军六十万列阵，燕王朱棣只有十余万人渡河1。这一仗的胜负，最后压在当天午后。

开春时南军先吃了一记暗亏。燕军围蔚州、进兵大同，李景隆出紫荆关去救，扑了个空；南军「多冻馁死者」，随军的记载里写「堕指者十二三」，十个人里有两三个冻掉了手指2。

四月，李景隆会兵德州，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进兵真定，约期在白沟河合势同进。出师前建文帝赐他斧钺、旌旄，中官送去时遇上风雨，船坏了、东西沉了江，只好又赐一次；魏国公徐辉祖率京军三万跟在后面为殿1。燕王听说后只说了句「李九江等皆匹夫」——李九江是李景隆的小名——又说人多易乱，「击前则后不知，击左则右不应」，「甲兵粮饷，适足为吾资耳」1。

己未日两军接战。先锋平安小字保儿，早年跟着燕王出塞，知道燕王怎么用兵，所以敢当先锋；他伏精兵万骑突前，都督瞿能父子跟着冲杀，「所向披靡」，燕兵后退。李景隆、郭英、吴杰把火器埋在地里，「人马遇之，辄烂」。打到夜深各自收兵，平安只丢了百余匹哨马1。燕王带三骑殿后，夜里迷失道路，下马伏在地上看河流辨方向，才渡河回营2。

第二天庚申再战。燕军马步十余万尽渡，张玉将中军、朱能将左军、陈亨将右军、丘福将骑兵。燕王先以七骑驰击，且进且退百余合；南军飞矢如注，射他的马，马三被创、三易之，所射之矢三服皆尽，剑锋折缺，马被河堤挡住，几乎被瞿能追上。他急走登堤，假作举鞭招后继的人，李景隆疑有伏兵，不敢上堤1。次子朱高煦率精骑数千赶到，与他合兵；平安善用鎗刀，「所向无敌」，阵斩燕将陈亨，燕将徐忠两指被砍断，自断而掷之，裂衣裹创再战1。

战到午后，瞿能又引众跃前，大呼灭燕，燕军几乎撑不住。就在这时候旋风骤起，折断了南军的大旗，南军相视而动；燕王以劲骑绕出阵后，与高煦合击，在阵中杀了瞿能父子。南军列阵大崩，奔走之声如雷，燕兵乘风纵火，斩首及溺死者十余万，追到月样桥又杀溺数万，「横尸百余里」。郭英溃而西，李景隆溃而南，玺书斧钺尽失，单骑走德州；只有徐辉祖一军殿后，独全军而还12。

五月辛未，李景隆自德州奔济南，燕兵入德州，「籍吏民，收府库」，得粮百余万石，兵食从此充足1。守济南的人叫铁铉，山东参政，本职是督运军饷；李景隆兵败白沟河后城戍望风溃散，铁铉与参军高巍泣涕感奋，从临邑直奔济南，与盛庸、宋参军等誓以死守3。李景隆在济南城下收拢残部十余万，仓猝出战、阵未布定，被燕王精骑冲溃，再走1。

燕军围济南三个月，攻不下来。城中儒生高贤宁作《周公辅成王论》请罢兵，没有答复；燕军「堰城外诸溪涧水灌城」，筑长围昼夜攻击，铁铉用计烧掉他们的攻具，不时出兵反击3。

铁铉定下的是诈降之计。他令守城士兵昼夜哭号「济南鱼矣，亡无日矣」，撤去守具，由城中居民出城伏地请降，只求燕王退师十里、单骑入城1。燕王大喜，盘算得到济南就能断南北、画中原自守，遂下令退军，张着伞盖乘马过桥入城。门中人呼千岁，悬在门上的铁板急落，砸伤了马头，燕王惊走换马；济南人挽桥，桥太牢没能断，竟让他从桥上跑掉了13。

回去再围，铁铉令守城的人骂阵，燕王大怒，用炮击城，城墙快破的时候，铁铉把太祖高皇帝的神牌挂在城上，燕兵不敢再打1。谋士僧道衍进言「师老矣」，八月戊申燕军解围还北平；铁铉与盛庸乘势追击，收复德州，铁铉在军中升兵部尚书，盛庸封历城侯12。九月，盛庸代李景隆总领平燕诸军，重新取回德州，与吴杰、平安、徐凯互为掎角2。

这年冬天还有一仗。十二月乙卯，两军战于东昌，盛庸背城列阵、具列火器毒弩，燕军屡胜而轻进，「尽为火器所伤」，平安军又到，合围数重，燕王溃围才得脱，亡数万人，大将张玉战死24。这是靖难之役里燕军最重的一次损失，留到下一期讲。

画面说明：片中的德州会兵与约期示意、济南城门与铁板示意、建文二年大事年表，以及封面，都是本期原创绘制。史料条是维基文库页面截图，原文属公有领域，来自《明史》卷五、卷一百四十二与《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明成祖坐像（明人绘，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与姚广孝像（明人画姚广孝像轴，故宫博物院藏）是公有领域传世绘画，非现场影像。

铁铉没有可靠的传世画像。片中出现的铁铉像是济南大明湖铁公祠内的今塑铜像，铁公祠是后世为他所建的纪念建筑，都不是建文二年的现场，也不是当时的画像5。片中用的是铁公祠内的铜像照片，Gisling 摄于 2008 年 10 月，取自 Wikimedia Commons，CC BY 3.0：济南大明湖公园铁公祠铁铉铜像。

事实说明：本期按《明史》与《明史纪事本末》互校。兵力上，《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记白沟河「合军六十万，号百万」，燕军「马步十余万」；《明史》卷五不记这一仗的南军兵力，只记建文元年九月李景隆「合兵五十万」；本卷卷末史论又说「白沟河之战，景隆合兵又三十万」，与前文不一致。片中取「六十万」，并在片上把它们标为概数。首日战况，本末写的是两军互有杀伤、平安只失哨马百余匹，还记了燕王迷道；《明史》卷五写燕王先破平安、随后「薄景隆军，战不利」。片中取本末的说法。折旗一事，两书都记「会旋风起」，卷五作「折景隆旂」，本末作「折大将旞」，片中只说南军大旗被折断。斩获数字，本末作「斩首及溺死者十余万」并追至月样桥又死数万，卷五作「斩首数万，溺死者十余万人」。济南围城时长，《明史》卷五作「秋八月戊申，解围还北平」，卷一百四十二与《明史纪事本末》作「凡三阅月，卒固守不能下」。解围原因，《明史》卷一百四十二与本末记平安将复德州以绝燕饷道，卷一百四十四盛庸传则记盛庸、铁铉「乘夜出兵掩击，燕众大败，解围去」；片中取平安威胁饷道一说，盛庸传的说法另在简介里交代。铁板一事，本末作「伤燕王马首」，卷一百四十二作「王未入城板骤下」。神牌一事只见于《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卷一百四十二不载。东昌之战的「燕军精锐几乎打光」，出自《明史》卷一百四十四盛庸传「此役燕精锐丧失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