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佩雷克：让字母 E 从一本书里消失的人

2026 年 10 月 13 日，巴黎的法国国家图书馆（BnF）密特朗馆要开一场佩雷克展，近三百件展品，一直展到 2027 年 2 月 14 日1。展线被切成六个空间，形状是六个元音字母：A、E、I、O、U、Y。第二个空间里没有一个完整的名字，只有一个带方括号的 [E]。策展人把这场展览当成一次解释：佩雷克身后声望为什么一路往上，靠的是六样东西——题材的庞杂、对限制的使用、对寻常物的注意、总括的野心、给缺席留出的位置，以及把文学当成一种复原2。

1969 年，乔治·佩雷克（Georges Perec）出版《消失》（La Disparition），一本三百来页的法语长篇小说，通篇没有字母 e。这一期从他这条最不讲理的规则读进去。佩雷克后来所有的作品，都是同一种动作的不同版本：先接受一个不可能的条件，再让它长成作品。

e 是法语里出现最多的字母。佩雷克决定不用它，能用的词汇立刻少掉大约 85%，剩下的词性、语法和动词变位全都要另找出路3。这件事发生在 Oulipo（潜在文学工场）里。这个由雷蒙·格诺和弗朗索瓦·勒利奥内于 1960 年创立的研究小组相信，写作可以像数学一样被施加限制；佩雷克 1967 年秋被收为成员，1968 到 1969 年间写完《消失》，同期还写出一篇整篇成立的回文34。

书出版以后，评论界几乎没有人提到那个失踪的字母：读者把它当成一部普通的谋杀小说读过去了3。而 e 在法语里读作 eux，意思是「他们」。佩雷克的父亲 1940 年 6 月在战场上受伤而死，母亲 1943 年 2 月被押往奥斯维辛，没有回来4。六年后《W 或童年回忆》出版，题献只写了一行：献给 E.。展览策展人之一 Jean-Luc Joly 说，这是佩雷克第一次让「他们」直接出现在书里2。

把《消失》只读成一场文字杂技，是低估了它；只把它读成一份悼词，也小看了它。同一场访谈里，BnF 阿森纳分馆的策展人 Claire Lesage 补上了另一半：极端的限制，同时是一种逼自己把语言剩下的资源全部用尽的办法2。两件事是一件事——没有那个条件，这本书不会存在；而只要那个条件立在那里，写作者就没有退路。

想读这本书，目前能拿到的是吉尔伯特·阿代尔的英译本《A Void》，它同样整本不含 e3。

《人生拼图版》（La Vie mode d'emploi，1978）是佩雷克体量最大的作品，拿到当年的美第奇奖14。它的场景是一栋被纵向剖开的巴黎十层公寓楼：房间、楼道、电梯、地下室被划成一个十乘十的棋盘，除左下角那一格，剩下的九十九格对应九十九章，讲述顺序按国际象棋里「马」的走法推进，绝不重复5。

这套装置的来源比小说本身还像小说。Oulipo 成员克洛德·贝尔热提出过，可以用十乘十的希腊拉丁方阵来搭一部作品；佩雷克把方阵、骑士巡游的路线、公寓的正立面图和一份「义务清单」四样东西叠在一起——马每落到一格，他就按坐标去清单里取出这一章必须出现的物件、情绪、地点和时间3。小说里那个靠遗产过活的巴尔特勒布思，把一生交给一件注定归零的工程：十年学画水彩，二十年跑遍世界画出五百幅港口，再用二十年把这些画做成拼图、一片片拼回去；拼完之后，画被送回原地漂白。五十年过去，什么都不剩3。

展览把机器的一角抬了出来：《人生拼图版》第 73 章的「义务清单」手稿，方格纸上格子、编号、批注一层压一层1。

佩雷克 1936 年 3 月 7 日生在巴黎，父母是从波兰来的犹太移民，家在美丽城的维兰街 24 号，母亲是理发师，父亲是工人4。1940 年 6 月 16 日父亲战伤而死；1943 年 2 月 11 日母亲被押往奥斯维辛，再没有回来。1942 到 1945 年，他被姑母 Esther 藏养在韦科尔山区；1945 年回巴黎，住进十六区的姑母家。1948 年 5 月，他出走了一天，之后被送去见儿童精神分析师 Françoise Dolto4。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白天在圣安托万医院的神经生理实验室做文献员（1961 到 1978 年），写作是业余的事4。1965 年第一部小说《物》拿到勒诺多奖，两年后进入 Oulipo；1971 年 3 月一次自杀未遂之后，他重新接受精神分析4。1975 年出版的《W 或童年回忆》第一句是：「我没有童年回忆。」这本书由两条线交替组成：一条是想象出来的冒险小说，写一座被奥林匹克竞技规则统治的岛；另一条是自传，由碎片、缺口和猜测拼起来6。

他试过用手里的方法把家找回来。1969 年起，他启动一个叫《场所》（Lieux）的计划：用十二年时间描述十二个与自己记忆有关的巴黎地点，看它们怎么变。这个计划没有完成46。1981 年他回到父亲出生的波兰小城卢巴图夫，只待了一天；别人问他找到了什么，他说：「什么都没有，全被抹掉了。」6

展览的 O 空间讲的正是这件事：佩雷克把注意力放在最普通、最日常的东西上，那些东西既是布景，也定义一代人和一个人的样子1。Claire Lesage 说得更直接：给日常以文学的尊严并不理所当然；《穷尽巴黎一地的尝试》里，佩雷克连着三天去圣叙尔皮斯广场的不同位置，用尽可能中性的方式写下看见的东西，读者接受了它，因为一个人平庸的生活突然有了价值2。

他不只写，还收集：传单、展览请柬、地铁票、电影票，单看每一张都毫无意义，堆在一起就是时代的轮廓2。1974 年出版《空间物种》，1978 年出版《我记得》；从 1976 年起直到去世，他一直在给《观点》杂志做填字游戏4。写这些句子的时候他刻意不要效果——Lesage 转述过他的自评：「我故意写得很平。」他对写作本身的定义也带着同一股劲：「写作是作者和读者两个人玩的一场游戏。」至于野心，Joly 引了他一句原话：「我的野心，是填满国家图书馆的一个抽屉。」2

他也不只写书。1974 年，他和贝尔纳·凯桑把《沉睡的人》拍成电影；1979 年与罗贝尔·博贝尔在纽约拍《埃利斯岛纪事》；1981 年动笔的侦探小说《53 天》没有写完4。

佩雷克自己给作品分过四块：小说、受限的写作、社会学式的观察、游戏2。豆瓣的作者页把佩雷克的中译本列在一起7。

想先看那台机器怎么搭起来，选《人生拼图版》，丁雪英、连燕堂译，中信出版社·湖岸 2017 年版，安徽文艺出版社 1999 年出过初版57。想先看人，选《W 或童年回忆》，樊艳梅译，南京大学出版社 2014 年版7。想看他怎么写日常，选《我记得……》（中信出版社 2020 年版），或者《空间物种》《沉睡的人》；他早年语言游戏最密的《庭院深处，是哪辆镀铬把手的小自行车？》也有中译本（南京大学出版社 2022 年版）7。

要看展，展期是 2026 年 10 月 13 日到 2027 年 2 月 14 日，密特朗馆，周二到周六 10:00–19:00、周日 13:00–19:00，周一闭馆；图录近四百页，由 Claire Lesage 和 Jean-Luc Joly 主编1。同一时期，阿森纳分馆有一个免费附展《真与假》，专门讲佩雷克对赝品、双关和假博学的兴趣1。10 月 14 日 17 点，密特朗馆小报告厅免费放映让-皮埃尔·普雷沃 1970 年拍的《Jupiter》：佩雷克在片中出现了两段，那是现存唯一能看到他当演员的影像8。

想往下挖，佩雷克和 Oulipo 的档案都在阿森纳分馆，需要预约才能查；佩雷克协会、Oulipo 官网，以及专研他的期刊《Le Cabinet d'Amateur》都挂在 BnF 的指南页上9。想先听人讲一遍，BnF 还留着 2026 年 6 月《Richelieu 的珍宝》那场围绕《人生拼图版》的讲座记录10。

1982 年 3 月 3 日，距离 46 岁生日还有四天，佩雷克死于肺癌4；他的作品 2017 年进入七星文库1。Joly 说这场展览讲的其实是「佩雷克神话」——一个人和他的作品怎么渗进当下2。这句话有一半是提醒：他身后声望的上涨，很大一部分来自后来的人反复挪用他的方法，而不是来自他的书被一本本读完。BnF 的书目页把他的作品归到三个方向：日常、自传、对故事的爱好，并说贯穿其中的是一种「对消失的焦虑」9。他真正留下来的东西更简单——当一件事无法直说，就为它造一条规则，然后照着规则一直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