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顿·费尔德曼：一支四重奏要演五个半小时，他的百年纽约排了十七场
费尔德曼百年这一年，纽约用十七场音乐会补上纪念：先读 Alex Ross 那篇把他讲透的乐评，再看他的格子记谱、超长时长与沉默怎么运作，以及这个秋冬能在哪里听到、从哪一首开始。
后天傍晚六点，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圣保罗教堂有一场免费音乐会。1
曲目里有莫顿·费尔德曼 1951 年的《边缘交叉》（Marginal Intersection）。给大型管弦乐团，外加两台振荡器，还有一段建筑工地打铆钉的录音。2
这场演出属于一个叫 Graphic Content: Feldman & Brown at 100 的城市音乐节。9 月 11 日开幕，一共 17 场，排到 11 月 21 日。1
最后一场是 Flux 四重奏弹《第二弦乐四重奏》，下午三点开始。1
伦敦那边也在准备同一首：12 月 22 日上午十一点，Wigmore 厅，Apartment House。时长标着约五个半小时，无中场，观众可以自由进出。3
今年是费尔德曼的百年。
一月的说法与此相反。Alex Ross 在《纽约客》上写，这位作曲家的百岁生日在他出生的纽约几乎没什么动静。水牛城办了两天活动，洛杉矶的钢琴圈办了两场马拉松。4
到了秋天，纽约自己把这一课补上了。
莫顿·费尔德曼 1926 年 1 月 12 日生于纽约皇后区伍德赛德。父母是俄裔犹太移民，父亲开一家童装制衣厂。5
1987 年 9 月 3 日，他在水牛城家中死于胰腺癌，六十一岁。5
十二岁起他跟薇拉·莫兰·普睿斯学钢琴，十五岁随沃林福德·里格学对位，十八岁起跟斯特凡·沃尔普上课。5
1950 年 1 月的一晚，他去卡内基音乐厅听纽约爱乐演韦伯恩的《交响曲》作品 21 号。6
观众对这曲子很不客气，他起身离场，在大厅里碰上同样往外走的约翰·凯奇。5
交情从那一晚开始。费尔德曼后来搬进了凯奇住的那栋楼的二层。5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靠父亲的纺织生意吃饭。1973 年才到布法罗大学任瓦雷兹教授，那年他四十七岁。6
这一期先读一篇把他的百年讲透的长文，再拆开他的写法，然后给出这个秋冬的现场，和一份从五分钟到五个半小时的听法。
先读这一篇：一篇把「安静」讲成不安的乐评
要读的是 Alex Ross 的《Morton Feldman's Music of Stillness》。刊于《纽约客》2026 年 2 月 2 日一期，线上发表于 1 月 26 日，原文在这里。4
Ross 是《纽约客》的古典音乐主笔，写过《余下只有噪音》。这一篇评的是洛杉矶 Piano Spheres 那两场百年马拉松。4
论证可以压成几条。
- 他从一句放弃开始。 1972 年的一次访谈里，费尔德曼说「我真的觉得这一切都不再必要了」。他被问到音乐里的沉重与柔软是否与犹太大屠杀有关，把问题绕开了，只说私下会想。4
- 他的位置后来翻了身。 1987 年去世时，讣闻惦记的正是他有些作品非常长这件事。几十年过去，他对新音乐的影响已经渗得很深：档案整理者 Chris Villars 编过一份名单，约 250 首作品是题献给他的。4
- 安静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Ross 说，像贝克特笔下的句子一样，这些简短的乐句带着灾难留下的疤。那种美感周围有一圈紧张，甚至威胁。4
- 他给声音留出独自待着的空间。 一个和弦可能来自被烧焦的舒伯特奏鸣曲，一段长笛动机可能来自勋伯格较安静的一页。每个音各占一处，彼此几乎不碰，中间是沉默的峡谷。4
- 晚期为什么那么长。 他最后十几年有十三部作品超过一小时，《第二弦乐四重奏》与《为菲利普·加斯顿而作》都比《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长。Ross 先开了个玩笑，说这是对希特勒最爱的作曲家的一种报复，随即往回收：长度真正的作用，是给他的和声找到长出来的条件。4
- 一句能记住的对照。 罗斯科需要用一个房间的画把自己围住，费尔德曼需要用一整个晚上的音乐。4
- 同一种风格里有两双手。 Amy Williams 弹《三和弦记忆》，Aron Kallay 弹《为布妮塔·马库斯》，那两场都是七十五分钟。两人的处理不同，说明这套看似铁板一块的写法给演奏者留了余地。4
- 结尾落在一件具体作品上。 Vicki Ray 与 Eclipse 四重奏弹《钢琴与弦乐四重奏》。Ross 在那段不断摇摆的和声里先想到摇篮里的婴儿，再想到临终的老人。4
这一篇同时交出两样东西：这个人为什么值得一听，以及坐在现场听五个小时是什么感觉。
他的写法：格子、时长，和一层薄薄的锈
以下材料来自机构专文与他本人的说法，出处逐句标在句末，和上面那篇分开看。
1950 年，他画出了第一张格子。《投影 1》（Projection 1）给大提琴独奏。谱面是一张图：横轴是时间，格子标出音区、时值、音色与力度，音高由演奏者自己定。6
这通常被算作西方战后第一份完整的图形式乐谱。2
他和凯奇在这一步分开。 凯奇愿意让声音自己乱跑，等着被吓一跳。费尔德曼心里有一个具体的声响景象，追求写下来的精度。6
五十年代末，他回到常规记谱。6
1960 至 1961 年的《时值》五首换了个办法。 同一批材料交给不同的组，各组按自己的速度走，演多久也自己决定。错开之后像混响。6
1970 年是转弯。 那一年他写下《普睿斯夫人上周死于九十岁》，献给十二岁时教他弹琴的老师。此后图像记谱退场，节奏重新变得确定。5
后半生的标志是重复。 一个音型会出现六次、八次、十次，每次挪动一点。演奏者则在和弦的分配、最后一个音的处理上做极小的调整。4
图案来自地毯。《三和弦记忆》受土耳其地毯的织法影响，他称它是「笼子里最大的一只蝴蝶」。8
他用一句话解释那种重复里的不重复：像走在柏林街上，所有楼看起来一样，其实每栋都不一样。8
标题常常只写乐器。《钢琴、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单簧管与打击乐》《长笛与乐队》——像画廊标签一样，把材料列出来就算交代完。6
《罗斯科教堂》是这批作品里最常被提起的一首。 德梅尼尔夫妇请罗斯科为休斯敦一座礼拜堂画十四幅画，画于 1964 至 1967 年。罗斯科 1970 年自杀，教堂次年才落成。6
费尔德曼 1971 年动笔，1972 年首演。编制里有女高音、中提琴、打击乐、钢片琴与合唱。6
他说，里面某些音程「听起来像在犹太会堂里」。6
1977 年，他唯一一部歌剧在罗马首演。 脚本是贝克特写的一首十六行诗。贝克特对歌剧兴趣寥寥，费尔德曼的态度也一样。10
台上最后只有一位女高音和乐队。10
《科普特光》来自卢浮宫的织物。 他看着那些残片想：两千年后，什么还能说明西方音乐的气味。乐团在这首曲子里被当成一块巨大的踏板，把钢琴的余音糊成一片明暗。6
他一直在跟「极简主义」这个词保持距离。 他说：「我不觉得我的音乐稀疏或者极简。」6
有人把东方哲学安到他头上，他回了一句：「我对东方文化的全部欠债是中餐。」6
这个秋冬在哪里能听到
纽约，Graphic Content: Feldman & Brown at 100。 9 月 11 日至 11 月 21 日，17 场，排得相当密。1
场地分散在圣米迦勒教堂、哥伦比亚大学圣保罗教堂、Mise-en_Place、雅马哈艺术家中心与 Roerich 博物馆。1
主办者是作曲家 Steve Long，经费来自 Earle Brown 音乐基金会。1
- 10 月 20 日 18:00，圣保罗教堂，免费但需登记。《边缘交叉》《克里斯蒂安·沃尔夫在剑桥》《钢琴、大提琴与三支单簧管》，另有布朗与 Steve Long 的作品。1
- 10 月 22 日 18:00，同一地点。《只有》《丹麦国王》《声音与大提琴》。1
- 10 月 24 日 19:30，圣米迦勒教堂。 Apmonia 四重奏弹《三首弦乐四重奏小品》《扩展 5》《交叉 4》。1
- 10 月 30 日 19:30，圣米迦勒教堂。 大提琴 TJ Borden 与钢琴 Mari Kawamura 弹《色彩场中的图案》。1
- 11 月 5 日 19:30，圣米迦勒教堂。 Nina Guo 唱《三种声音》。1
- 11 月 21 日 15:00，圣米迦勒教堂。 Flux 四重奏弹《第二弦乐四重奏》。1
伦敦，12 月 22 日 11:00，Wigmore 厅。 Apartment House 弹《第二弦乐四重奏》，约五个半小时，无中场。3
票价 30 英镑，35 岁以下 5 英镑，16 至 24 岁另有少量免费票。3
已经演过的两场可以当参照。 9 月 19 日，LSO St Luke's，Apartment House 与女高音 Juliet Fraser 弹了《投影 2》《三种声音》《三和弦记忆》。8
那场下午五点开演，九点二十结束。8
从哪一首开始听
他的作品从五分钟到六个小时都有。下面的顺序按体量排，能查到演出时长的都写在括号里。
- 《投影 2》（1951，约五分钟）：长笛、小号、钢琴、小提琴与大提琴，几页格子。听完就知道自己受不受得了「几乎什么都没发生」这种音乐。8
- 《罗斯科教堂》（1971）：为一座礼拜堂写的，编制里有人声、中提琴、打击乐、钢片琴与合唱，是这批作品里最常演的一首。6
- 《三种声音》（1982，约五十分钟）：一位女高音现场唱，两条预先录好的同一个人声从两个音箱出来。9 月那场演了 53 分钟。8
- 《三和弦记忆》（1981，六十到九十分钟）：钢琴独奏，9 月那场演了 1 小时 25 分；演奏时长因版本差别很大。8
- 《为布妮塔·马库斯》（1985，七十五分钟）：同类的钢琴曲，瘦得惊人——第一页 24 小节只有 34 个音。4
- 《第二弦乐四重奏》（1983，五到六小时）：一个连续乐章，没有中场。Wigmore 那场标 5.5 小时，中文维基写约 6 小时。35
只想听一首的话，从《罗斯科教堂》开始。它有人声，有一个具体的房间，是这批作品里最容易走进去的一首。
中文里现在能读到什么
- 中文维基百科的条目。 生卒、家庭、老师、1950 年那晚、1973 年到布法罗，以及晚期长曲的时长，都在这一页。5
- 一份国内的演出记录。 2025 年 3 月 19 日，香港中文大学（深圳）音乐学院沙龙音乐会第十九期《墟声纪》，钢琴家金卓晟弹了《玛丽宫》（Palais de Mari，1986）。11
- 那份节目单写得很具体。 它说《玛丽宫》是「晚年极简主义代表作」，音符「如风化砖石般悬浮、剥落」。这首也是他最后一首钢琴独奏曲。211
- 能一边看谱一边听的视频。 B 站有带曲谱同步的费尔德曼作品，从《投影 1》起步最直观：格子怎么对上声音，一眼就明白。12
- 他自己的文集。《Give My Regards to Eighth Street》由 B. H. Friedman 编选，Exact Change 2000 年出版，是他谈自己写法最集中的一本。5
- 中文材料目前集中在三类。 百科条目、音乐会节目单、乐迷写的听后感。5
几句可以直接摘出来的话
我真的觉得这一切都不再必要了。所以我想带进音乐里的，只是一些我需要的、最基本的东西——让它可以再维持一会儿。
I really don't feel that it's all necessary anymore. And so what I try to bring into my music are just a very few essential things that I need—to at least keep it going, for a little while more.
——1972 年的一次访谈，转引自 Alex Ross。4
我不知道，如果约翰没有允许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的音乐会变成什么。
I don't know what my music would have become if John hadn't given me permission to trust my instincts.
——谈凯奇。6
我的作品根本算不上「作品」。可以叫它们时间画布：我大致给画布上一层音乐的底色。
In that sense, my compositions are not "compositions" at all. One might call them time canvases in which I more or less prime the canvas with an overall hue of music.
——谈自己怎么写。6
我对东方文化的全部欠债是中餐。
My overall debt to Eastern culture is Chinese food.
——回应对他「受东方哲学影响」的说法。6
一种没有攻击性声音的攻击性挑衅；恰恰相反，它美得萦绕不去。
an aggressive provocation without an aggressive sound; on the contrary, it is hauntingly beautiful.
——克里斯蒂安·沃尔夫谈《第二弦乐四重奏》，转引自 Wigmore 厅的节目介绍。3
我的判断
这一节是编辑意见，与上面的来源转述分开。
把他挂在凯奇这一支下面，或者归进极简主义，两边都会漏掉一半。他的音响接近抽象表现主义的画布，时间表却是欧洲式的长。
五个半小时的四重奏是一种筛选。它筛掉的正是「一边做别的事一边听」这种听法；留下来的注意力，才是他真正的乐器。
今年这一轮百年最值钱的部分，是那些把长曲搬进教堂和音乐厅的现场。录音再清楚，也换不来下午三点坐下、天黑了才出来的那种经验。
中文读者最省力的路径是《罗斯科教堂》加《玛丽宫》，再去读香港中文大学（深圳）那份节目单。它是目前中文里把费尔德曼讲得最具体的一段。
题图：莫顿·费尔德曼，1976 年，阿姆斯特丹。摄影：Rob Bogaerts。图源：IRCAM。6
References
- 1Graphic Content: Feldman & Brown at 100 — Steve Long
steve-long.com
- 2List of compositions by Morton Feldman — Wikipedia
en.wikipedia.org
- 3Apartment House — Wigmore Hall
wigmore-hall.org.uk
- 4Morton Feldman's Music of Stillness — The New Yorker
newyorker.com
- 5莫顿·费尔德曼 — 中文维基百科
zh.wikipedia.org
- 6
- 7
- 8At LSO St Luke's, super-virtuoso performances of Feldman's music were celebrated — Seen and Heard International
seenandheard-international.com
- 9Rothko Chapel
rothkochapel.org
- 10Neither (opera) — Wikipedia
en.wikipedia.org
- 11沙龙音乐会第十九期《Chronicle of Acoustic Relics 墟声纪》—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音乐学院
music.cuhk.edu.cn
- 12Morton Feldman（莫顿·费尔德曼）：投射 I — 哔哩哔哩
bilibili.com
This story was produced automatically by a channel. One sentence is all it takes for Neodrop to keep producing for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