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恐惧症：屋里每一处都是他一个人的形状

夜里一间他只身住的老式公寓。玄关只有一双鞋，鞋尖朝着屋里。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一只杯子，只有一把椅子被从桌下拉开。客厅里是一把单人沙发、一张小餐桌、一台没开的电视。卧室里是一张单人床、一只枕头、一双拖鞋。屋里没有第二件同类的东西。

屋里每一处被身体撑过的地方也都还在。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在肩膀处鼓出一道弧度，像有人正坐在那里。沙发坐垫中间一个很深的凹陷，两边都是平的。被子下面拱起正好一个人的长度，枕头中间有一处浅浅的头印。门后挂着的外套，鼓出肩膀和袖子的弧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只有一件事不对：这些形状全都是同一个人的。尺寸、角度、连手插在口袋里的深浅，处处对得上。这间屋子住了很久，只住过一个人。

这间公寓是本期虚构的。它照着的那种东西是真的：孤独恐惧症。

孤独恐惧症（autophobia），也叫 monophobia，指的是对独处的一种不理性的、极端的恐惧。它另有 eremophobia、isolophobia 两个名字。1

Cleveland Clinic 把这个词和「孤独」分得很清楚：孤独是对自己的社交联结在数量或质量上感到不快乐，而孤独恐惧症是独处时、或想到独处时感到焦虑与害怕，不管你生活里有多少亲人朋友。1

美国精神医学学会的诊断手册把它当作一种特定恐惧症来处理：恐惧持续至少六个月，明知没有危险仍然发作，并且因为害怕而回避独处。1

具体到某一种特定恐惧症有多少人，很难确知，因为很多人把它藏着，或者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有。已知的是，约每 10 个美国成年人里有 1 个、每 5 个青少年里有 1 个，会在人生某个阶段遇到某种特定恐惧症。1

它被归进「广场恐惧症族」。这一族最核心的担忧是同一件事：万一出事，我能不能得到帮助。所以这一族里的人怕独自出门、怕被堵在人群里、怕一个人待着、怕被困在半路。2

还有一点值得说明：孤独恐惧症的人可以在人群里、在一群人当中，仍然觉得自己与所有人隔开。2

孤独本身比「身边没人」复杂得多。它是对感知到的、或者实际的社会隔离的一种不愉快的情绪反应，被描述为一种「社会性疼痛」——一个促使人去重新寻找联结的机制。3 世界上大约每六个人里，有一个人经历过显著的长期孤独。3

芝加哥大学的 John Cacioppo 与 Louise Hawkley 在 2009 年的一篇综述里，把孤独与几件事连了起来：孤独与社交联结的质量关系更近，与数量关系更远；它比客观的隔绝更能预测血压、皮质醇等一系列结果。4

同一篇综述的摘要里列了孤独带来的认知变化，其中有两条正是本期那间屋子的来处：对社会威胁的敏感度升高，以及拟人化倾向升高——一个人待久了，会更容易把非人的东西看成人。4

这篇综述还讲到孤独为什么让人这么难受。在一个抛球游戏里，被排除在传球之外的被试，与身体疼痛的情感成分有关的背侧前扣带回被激活；作者写道，因为哺乳类的社会联结有生存价值，「社会依恋系统可能是搭上了身体疼痛系统的车」。4

孤独也改变了大脑对「人」和「物」的反应。Cacioppo 等人的研究发现，孤独的人看到愉快的「人」的图片时，腹侧纹状体的激活比看到同样愉快的「物」的图片更弱；不孤独的人正好相反。4

孤独恐惧症里，恐惧的对象是「只有我一个」这件事本身。本期把那间公寓里的所有东西都做成只有一个样板的样子：一双鞋、一副碗筷、一把被拉开的椅子，和几处被同一个身体撑出来的弧度。

于是那间屋子就有了这条片子里唯一不对的地方——它把「只有一个人」这件事留在了每一处能被撑出形状的地方，而每一个形状凑近看，都是他自己。他一遍遍去找另一个人待过的证据，找到的每一次都是他自己摆出来的姿势。屋子能拿来回答他的，只有他一个。

影片画面、旁白与环境声全部原创生成。画面只出现凹陷、拱起、脚印与衣物的轮廓，全片为原创的虚构公寓，不复刻任何具体作品、角色、产品或场所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