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窟｜编号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结束：莫高窟南区北端的元代窟

敦煌研究院划分莫高窟窟区的界线，画在一座编号为 1 的洞窟上：这座窟与它以南是南区，它以北是北区。1 1944 年，常书鸿主持修起莫高窟的第一道围墙，北端从第 1 窟起，向南一直到第 131 窟南侧，墙高约 2 米、长 1000 多米。2

按敦煌市政府网站刊布的官方梳理，蒙古·元时期在莫高窟开凿的洞窟共 8 座，编号是 1、2、3、95、149、462、463、465。3 走到编年线最后一段的读者，遇到的就是这 8 座里的第 1 座。它公开材料之少，在莫高窟里也数得上：图像几乎没有，逐壁的壁画著录也查不到。能落实的只有位置、编号、形制、时代这四件，以及学者顺带提到的一条壁画线索。

最早给莫高窟编号的外国人是斯坦因。1907 年，他把南区崖面分成几大段，在每段里挑出有代表性的洞窟自北而南编号，一共只编了 18 号。3 第 1 窟不在其中，数字丝绸之路的编号对照表在它这一栏记的是空缺。4

接着来的是伯希和。1908 年他在莫高窟待了几个月，给 400 多个窟编了号，逐窟写下文字记录，拍摄了近 400 幅照片；编号大体自南而北，共编 183 号，其中南区 171 号。3 他从南端起步，走到北端时号也用到了末尾，这座最北端的窟于是成了 171C——南区的最后一个号。4 敦煌市政府的官方梳理点出过这套编号的毛病：阿拉伯数字与拉丁字母兼用，字母又大小写混用，"号码纷乱，条理不清"，后来各家编制窟号对照表时出的错，多源于此。3

今天通用的编号出自敦煌研究院。1947 年，时任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所长的常书鸿组织人员重新编号，1951 年公布时为 469 号，办法是"Z"字形：自北向南，复南而北，再北而南，由下而上分层往复。3 这一次起点落在崖面最北端，这座窟拿到了 1。4 同一座窟，在一套编号里是南区的最后一个号，在另一套编号里是第一个号，差别只来自两次编号走的方向相反。

此前的两家里，张大千在 1941 年至 1943 年按"之字式"编了 309 号，第 1 窟是 C162；史岩 1943 年编了 589 号，第 1 窟是 S.412。34 号码并不通用，出错是常事。一篇引述《伯希和敦煌石窟笔记》的学位论文，在讨论甬道壁画时把第 1 窟写作"第 179 号洞"，与对照表所记的 171C 就对不上。5

敦煌研究院的"敦煌石窟内容总录数据库"为这座窟留下了三行：编号一栏"C162 P171C"，形制一栏"覆斗形顶，西壁开一龛"，时代一栏"元（清重修）"。6 紧邻的第 2 窟同样是"元（清重修）"，形制记作"覆斗形顶"。6

公开的窟页另有边界。敦煌研究院官网"敦煌石窟·莫高窟"栏目一共 102 条洞窟条目，开头三条是莫高窟简介、大牌坊与慈氏塔，洞窟条目从第 3 窟开始，第 1 窟和第 2 窟没有专页。7

"覆斗形顶，西壁开一龛"是敦煌最标准的一类殿堂窟。敦煌研究院介绍莫高窟形制时说，殿堂窟平面多为方形，在正壁开一大龛，因窟顶作覆斗形而叫覆斗顶窟，这种顶式来自中国传统的斗帐；晚唐五代以后，殿堂窟往往正面不再开龛，改在窟中央设中心佛坛。8

第 1 窟属于前一种：正面仍然开龛，空间按唐宋以来的老办法组织，一龛一像，绕龛礼拜。6 与它同处南区北端的第 3 窟，官方著录也是"覆斗形顶，西壁开一龛"，时代同样是"元（清重修）"，两座窟的形制条目几乎互为副本。7 差别在壁画：第 3 窟主室覆斗顶，藻井中心浮塑四龙，西壁盝顶帐形龛内是清代重修的八臂观音，南、北两壁各绘一铺十一面千手千眼观音，东壁画散财观音与净瓶观音。9

关于第 1 窟的壁画，能查到的只有一条，而且是从另一座窟的讨论里带出来的。兰州大学张丽卉的学位论文在梳理第 464 窟研究史时写到，莫高窟第 1 窟与第 61 窟甬道的壁画风格接近，带西夏时期的"独特风格"。5

第 61 窟的甬道今天还能看到元代重绘的炽盛光佛、诸星图、十二天宫，以及西夏文与汉文对照的供养人题记。10 把第 1 窟的甬道放进这条比较线，等于把它的年代放在西夏末到元初这一段，而这一段正是敦煌晚期石窟断代最难收口的地方。

张丽卉在论文里列出，近二十年来被反复重新分期断代的，主要是莫高窟第 3 窟、第 61 窟甬道、第 95 窟、第 409 窟、第 464 窟、第 465 窟这些窟；沙武田与李晓凤关于敦煌石窟六字真言题识时代的讨论，就是其中一条判断依据。5 第 1 窟与它们同属这一批晚期小窟，年代也就跟着一起悬着。

敦煌研究院在罗列莫高窟历代名称时记下一句：元代的莫高窟称"皇庆寺"。8 到这个寺名出现的时候，开窟已接近尾声。敦煌市政府的官方梳理统计，元代在莫高窟新开 8 窟，重修前代 19 窟，新窟数量不到重修窟的一半。3

元代新开的窟里，今天图像最集中的两座走向不同。第 3 窟是汉风，线描工整，观音成铺；9 第 465 窟是藏密，主室覆斗形顶，正中设四层圆坛，窟顶与四壁布满密教尊像：东壁护法，南壁曼荼罗，西壁上乐金刚，北壁喜金刚。11

第 1 窟没有这样的图像留下来。它与第 3 窟、第 95 窟、第 149 窟同在元代新开的那 8 座窟名单里，同样是一间覆斗顶、正面开龛的小殿堂，只是壁画既无图像也无逐壁著录。3

第 1 窟的档案里空着三处。壁画一处：这座窟四壁画了什么题材，公开材料里没有逐壁著录可依。彩塑一处：主尊是哪一尊、原来有多少身，查不到记录。供养人一处：没有可读的题记，也没有愿文，谁出的资、为什么开这座窟，公开材料回答不了。6

"元（清重修）"这个时代标签里，清代那一层是清楚的。敦煌市政府的统计里，清代在莫高窟开凿 2 窟、重修前代洞窟 213 座，第 1、2、3 窟都在重修名单上。3

编年走到元代这一端，第 1 窟能填的栏目就是这些：一座压在南区与北区界线上的窟，两套方向相反的编号给出的两个位置，一间覆斗顶、西壁开龛的殿堂式空间，一条通往第 61 窟甬道的壁画线索，以及三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