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伦蒂娜·霍尔辛格：一口潟湖里捞起的钟，奥地利馆开到 11 月 22 日
奥地利编舞与表演者弗洛伦蒂娜·霍尔辛格把身体吊进一口从潟湖捞起的钟，把威尼斯奥地利馆灌成一座水下乐园兼污水处理厂；先读她自己讲方法的那篇长访谈，再看这个排队两个多小时的馆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弗洛伦蒂娜·霍尔辛格（Florentina Holzinger）1986 年生于维也纳，学的是编舞。1
她的身份现在不太好归类：编舞、表演者、导演、歌剧导演。2026 年，她代表奥地利进了威尼斯双年展。2
她的舞台上常见裸体、血、穿进皮肤的吊钩、悬在空中的摩托、机器狗，以及一整池水。3
这些元素很容易被剪成十五秒的短视频。剪完之后，剩下一个更要紧的问题：它们靠什么连在一起。
这一篇先给答案，再给细节。答案出自她本人的一次长谈，访谈者是这场威尼斯展览的策展人。
为什么是现在
第 61 届威尼斯双年展 5 月开展，奥地利馆在 Giardini，开到 11 月 22 日。2
参展作品叫《Seaworld Venice》，中文里被译作「威尼斯海洋世界」。4
委托方是奥地利联邦住房、艺术、文化、媒体与体育部的艺术与文化处，策展人是 Nora-Swantje Almes。2
9 月 30 日之后，场馆开放时间改成周三至周日 10:00—17:00，16:45 停止入场。2 开馆时段里，演出连续进行，不设场次。
馆里能看见的东西这样几件：从潟湖里捞起来的一口大钟、倒吊在钟里把自己当钟舌的人、注了水的透明水箱、两台移动厕所、开过水面的摩托艇、转动的巨型结构。5
墙上刷着两行字：I live in your piss. Whose wet dream is this? 直译是「我住在你的尿里。这是谁的湿梦？」2
这座馆 1934 年由建筑师约瑟夫·霍夫曼设计，动工时有教堂建造者参与。3
霍尔辛格说，她要把它同时变成水下乐园、污水处理厂和圣殿。3
人气是真的。澎湃新闻 5 月的报道把它列为本届「人气最高的馆」，并转述《纽约时报》的说法：观众要排两个多小时。4
布鲁克林铁路的展评说得更绝对：如果这届双年展有哪一件能代表它，就是这一件。5
这一届的主题展由 Koyo Kouoh 策划，主题「In Minor Keys」出自詹姆斯·鲍德温。Kouoh 在 2025 年 5 月去世，展览由她的团队完成。5
这一点和霍尔辛格有关：她这一版讲的正是仪式、洁净与污秽，和主题展关心的事接得上。
展览不会就此结束。ARTnews 6 月报道，改编版 2027 年春去柏林格罗皮乌斯博物馆，2027 年秋去维也纳美术馆（Kunsthalle Wien），最后在布鲁克林的 Amant 演到 2028 年 3 月。6
一条时间线
- 1986 生于维也纳。1
- 2008—2012 在阿姆斯特丹新舞蹈发展学院（SNDO）学编舞。8
- 2012 毕业作《Silk》获 Prix Jardin d'Europe。8
- 2019 《TANZ》首演，一场骑在空中的摩托上的「芭蕾」。8
- 2020 起 做《Études》系列，把演出搬进港口、停车场、广场和冰川。8
- 2021 起 任柏林人民舞台驻团艺术家。8
- 2022 《Ophelia's Got Talent》首演，一整场泡在水里。8
- 2023 《Theater Heute》选她为年度导演。7
- 2024 歌剧《SANCTA》在什未林国家剧院首演；同年《Monopol》选她为年度艺术家。78
- 2025-05-21 《A Year without Summer》在人民舞台世界首演，2026 年入选柏林戏剧汇演十部作品。9
- 2026 《Seaworld Venice》代表奥地利参加第 61 届威尼斯双年展。2
一篇把方法讲透的长访谈
主读这篇文章：《Dying of Thirst in a Drowning World》，Nora-Swantje Almes 采访，刊于 Autre 第 22 期（2026 年春夏号），2026 年 5 月 16 日上线。3
读之前要知道一件事：提问的 Almes 就是这场展览的策展人。2
所以这篇不是中立报道，是两个同事之间的长谈。问题问得准，追问很少，读者要替自己保留一点怀疑。
访谈从水开始，落回观众身上。中间经过她的几部作品和一类技术：吊钩。
水是她的私事。她说自己小时候常得中耳炎，母亲是药剂师，总是拦着她下水；她做过好几次手术，直到几年前才开始潜水。3
后来她把水理解成舞者的场地：浮力改掉了重力，人是「不飞行的飞行状态」。3
《Ophelia's Got Talent》就是这么来的。人民舞台请她做戏，她要造一个水世界，把奥菲莉亚周围的神话和从深处浮上来的生物一起搬上台。3
技术上的代价她讲得很具体。剧场最怕水，机械和电路到处都是；水还非常重，排练在没暖气的厂房里，早上到现场先祈祷水箱里的水还在。3
到了威尼斯，水的题目换了性质。她说 Giardini 像个主题公园，也像陵墓：每个国家一座小神庙，主题分明。3
《Seaworld Venice》于是反过来做：来威尼斯的人应该成为被看的生物。3
系统是三合一的：水下乐园、污水处理厂、圣殿。水在里面不断从干净变脏，再变干净，和运河一样。3
她把「淹没」这个词拆成两层：淹没场馆，也淹没感官。3
《Études》是另一条线。这个系列 2020 年开始，把演出搬出剧场，去港口、停车场、广场、冰川。8
名字来自肖邦：练习曲既是技术练习，也要能在音乐会上让人听。3
做法很硬：在纸上写一份谱，运气好排练两天，剩下的靠现场成立。天气、进港的船、路过的车都会成为作品的一部分。3
她把这些场地里的机器当乐器：五十米的起重机成了工业风铃，人挂在上面。3
机器在她的作品里有一条清楚的线索。芭蕾的足尖鞋把身体抬离地面，然后是在《TANZ》里吊起来的摩托——她把它叫作女巫的扫帚；再往后是《Ophelia's Got Talent》里的直升机，《SANCTA》里的工业机器人。3
那台机器人叫 Pauline，在歌剧里学了一套祭司的手势，最后干的活更像辅祭，还兼当教皇座驾。3
最后说吊钩。她讲得很平静：芭蕾要把血藏进足尖鞋，让一切看起来不费力；吊钩把这份劳动露在外面，血是看得见的。3
操作上有专业分工。高空作业属于高风险类别，团队里有特技指导；演员很多来自体育和马戏，本来就会吊挂。3
她也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演员」这句话会被反复问。她的回应是：没有人会这样去问歌剧院的芭蕾指导。3
至于「震惊」，她的说法是：在一个不缺骇人内容的时代，观众被震到的，往往是真实的身体在做真实的事。3
访谈的后半段谈教会。《SANCTA》改编自欣德米特 1922 年的歌剧《圣苏珊娜》：一个修女在性自主的瞬间变成撒旦。3
她说自己十几岁时，报纸上全是教会的性侵丑闻，她着迷的是这套双重标准。3
再往后谈怪物。《A Year without Summer》把 1816 年火山冬天和玛丽·雪莱写《弗兰肯斯坦》的那年并在一起，讲长寿、医疗承诺和无节制技术。10
她说人老了这件事本身就是当代的怪物，因为整个产业靠这份恐惧吃饭。3
访谈收在观众身上。威尼斯这一版没有观众席，没有舞台，没有开场和结束，人想待多久待多久。3
她说自己没有资格在美术馆里立规矩：「我没选做艺术来定规矩或者教道德，不然我就去做政治家或者神父了。」3
钟、水、手：三处机关
一口钟，和站在里面的人
那口钟是从潟湖里捞上来的。5
开幕那天的做法在水上：起重船停在潟湖里，钟吊在船外，霍尔辛格倒挂在钟内，用身体去撞钟壁，自己充当钟舌。5
第二个表演者吊在更下方，靠穿在肩胛下的钩子悬在空中，看起来像在空气里走路。5
这一段为什么用钟，访谈里没有直接解释。现场能读到的只是：钟是召集，也是教堂的器具，而它悬在威尼斯的水面上。
水缸里的水从哪来
馆侧那组露天装置是全展最直白的一件：一个钢框玻璃水箱，两名表演者在里面，两侧各一台蓝色移动厕所。3
观众可以用这两台厕所。尿经过过滤，补进水箱。4
《Brooklyn Rail》的展评给了这套装置的算账方式：双年展期间威尼斯每天五万访客，按这个体量算，一天是两万五千升尿和十吨粪，最后进运河。5
所以墙上的「我住在你的尿里」不是一句狠话，是对这套城市管网的描述。2
顺便说一句现场感：澎湃的报道提到，展馆附近贴着不要拍照录像的告示，艺术圈的人照拍不误，还有人花 60 欧元买官方 T 恤。4
八小时之后的手
她说过这一版的量：七个月，每周六天，每天八小时，一百多人在背后轮班。7
馆方的开放时间比这短一些，也在九月之后缩短了。2 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能看出这是长期占用，不是巡演。
长期泡水会在手上留下痕迹。这不是隐喻，是工时。
台上的人是谁
她的班底不是一群「敢脱的演员」。成员来自完全不同的身体训练：体操、马戏、芭蕾、健美、身体改造、性工作。8
策展人 Almes 的说法是：霍尔辛格把每一种身体实践连同它的规矩一起借来，当作容器去处理历史；「吊挂专家进来，就成了演员阵容的一部分」。8
年纪是这套班底最反常的地方。柏林戏剧汇演的评审提到，《A Year without Summer》里有一批演员已经八十多岁。9
其中一位是贝阿特丽切·科尔杜阿（Beatrice Cordua），1943 年生，2025 年去世。10
人民舞台在剧目页上写的悼文很具体：她 1990 年代就在这座剧院跳舞，在约翰·克雷斯尼克手下；后来又以斗牛士的身份回到霍尔辛格的班子里。10
那篇悼文里还有一句她的主张：在这套赤裸的表演里，裸体就是她的戏服，而戏服跟年龄无关。10
中文材料里也能看到这条线。搜狐那条写《A Divine Comedy》时提到，全剧的中段围绕一位年逾八旬的舞者展开：她回顾自己近一个世纪的生活与职业生涯，还排练自己的葬礼。11
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反复说集体。她自己讲过，做了十五年之后，作品真正的力量已经不在内容里，而在多年合作攒出来的那个社群。7
六句原话
我其实一直讨厌水，因为小时候中耳炎反复发作。我母亲也是药剂师，她总是说「别下水」。我做过好几次手术，所以直到几年前才开始潜水。"Actually, I always hated water because I got a lot of ear infections as a child. My mother, who is also a pharmacist, was always like, 'Don't go in the water!' I had many operations and stuff, so I didn't start diving until a few years ago."
访谈开篇，她解释水这个题目其实来自一段病史。3
我不是为了立规矩或者教道德才去做艺术的。不然我就去做政治家或者神父了。"Firstly, I didn't choose to do art to make rules or teach morals. Otherwise, I would have become a politician or a priest."
谈观众在展厅里会不会越界时，她这样回答。3
芭蕾最重要的是制造「一切都不费力」的幻觉，好像这里没有劳动。用吊钩，你看见了劳动，血是看得见的。"In ballet, it is very important to create the illusion that everything is effortless, that there is no labor involved. With hook suspension, you see the labor—the blood is visible."
她解释为什么把吊钩放进《TANZ》这场「芭蕾」。3
人们被自己不知道的、对自己不寻常的、或者被视为禁忌的东西震到。"People are shocked by what they don't know, what is unusual for them, or what is considered taboo."
她回应「你是不是喜欢制造震惊」。3
有人说，「哎，弗洛伦蒂娜是个疯女人，才做这些疯事。」可我不是，或者不只是那样。我们日常的工作可以非常单调、灰暗，我们中很多人出自舞蹈，早就习惯训练。"Some people say, 'Ey, Florentina is a crazy bitch because she's doing this crazy stuff.' But I am not, or at least not only that! Our everyday work can be very monotonous and grey, and many of us come from dance and are used to training."
她谈纪律与「疯」之间的落差。7
整场演出是「真的，但要打个折扣」。"the whole performance is 'real with a grain of salt.'"
有人追问台上那一下穿孔是不是真的，她的回答被 Megan Hoetger 引在文章里。8
我的判断
以下是编辑意见，和上面那篇访谈分开看。
第一，她的作品不是越界清单，而是一份关于「依赖」的清单。
身体依赖吊钩、依赖机器、依赖别人拧紧的螺丝，也依赖观众走进来。
威尼斯这一版把它做成了字面上的循环：观众的尿维持水箱，水箱维持演出。
第二，和维也纳行动派的关系不在血腥。区别在谁的身体、谁在承担。她的班底是跨年龄、跨身体条件的一群人，八十多岁的人也在台上。9
第三，批评是成立的，而且不该被「自愿」两个字挡回去。吊钩、吞内视镜这类段落有真实风险；团队请了特技指导，这是专业，但不等于没有劳动条件的问题。3
第四，威尼斯这一版真正的实验是形式：没有开场和结束，没有座位，作品成不成立取决于观众怎么进来。3 舞台上的控制她做了十五年，这里她把控制交出去一半。
第五，中文语境里有两处容易读偏。
一处是把它当成猎奇消费，另一处是把它当成女性主义口号。
她本人两次都躲开了：一次说「不是为了立规矩或者教道德才去做艺术」，一次说「我不是，或者不只是那样」。
在哪能看到
威尼斯：Giardini 奥地利馆，到 2026 年 11 月 22 日。2 需持双年展门票，最后入场 16:45。
之后：2027 年春柏林格罗皮乌斯博物馆，2027 年秋维也纳美术馆，2028 年 3 月前在布鲁克林 Amant 结束。6
改编会随场地变。Amant 的发言人对 ARTnews 的说法是：先等 Almes 想出柏林怎么改，再谈布鲁克林那一版。6
去不了威尼斯，可以先看她的舞台作品。人民舞台的剧目页还留着《A Year without Summer》的条目：时长两小时十五分，德语英语双字幕，当前没有排期。10
提醒放在这里：这出戏含血液与体液、自我伤害行为、明示性场面与频闪，剧院建议十八岁以上入场。10
如果你想从一件作品认识她，我建议从《Ophelia's Got Talent》入手，再看《TANZ》。前者解释她和水的账，后者解释她和芭蕾的账。
和主读分开读的几篇
《Brooklyn Rail》2026 年 6 月 8 日 Steven Pollock 的展评，是目前写威尼斯现场最完整的一篇。它给了钟的来路、吊钩的段落，也给了那笔尿与粪的账。5
Metropolis M 2026 年 6 月 24 日 Megan Hoetger 的文章，采访对象是策展人 Almes。它把霍尔辛格放进「后戏剧剧场」之后的脉络里，讲清楚她的「去规训」是怎么回事。8
Collectors Agenda 的访谈更短也更家常，讲她怎么进舞蹈、怎么看待保存作品、为什么不建体系。7
柏林戏剧汇演的页面值得一看，因为评审 Christine Wahl 的评语写得比多数报道准：她提到这一版里有八十多岁的演员，还提到结尾那场「戏剧史上最字面意义上的假粪便狂欢」（the most literal fake faecal orgy in theatre history）。9
中文里能读到什么
澎湃新闻 2026 年 5 月 14 日陆林汉的报道是目前中文里最详细的一篇。4
它把奥地利馆放在国家馆全景里写，给了排队、水箱、移动厕所、60 欧元的 T 恤，也给了「表演者悬挂在大钟上，身体接触钟体时发声」这句描述。4
搜狐文化 2025 年 6 月 3 日有一条人物条目，开头写的是奥地利艺术与文化部长宣布她代表奥地利参展。11
那条给了她的生年、学校、受影响的形式（维也纳行动主义、身体艺术、健美、芭蕾、歌舞表演、马戏），以及《SANCTA》《A Divine Comedy》《Études》三部作品的说明。11
两家中文媒体用的译名一致：弗洛伦蒂娜·霍尔辛格。本篇沿用这个写法。
我查到的是：中文里没有她的专著，也没有中译访谈。她的作品名同样没有通行中译，本篇的译名都是暂译。
要读第一手材料，只能靠英文和德文。她的代理画廊页是查履历与作品年表最省事的入口。1
References
- 1
- 2Biennale Arte 2026, Austria
labiennale.org
- 3
- 4威尼斯双年展国家馆：诗意梦溪与人气「海洋」, 澎湃新闻
thepaper.cn
- 5SEAWORLD VENICE, The Brooklyn Rail
brooklynrail.org
- 6
- 7Florentina Holzinger, Vienna, Collectors Agenda
collectorsagenda.com
- 8
- 9A Year without Summer, Berliner Festspiele
berlinerfestspiele.de
- 10A Year without Summer, Volksbühne
volksbuehne-berlin.de
- 11【奥地利】弗洛伦蒂娜·霍尔辛格, 搜狐文化
cul.so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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