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里长平公主只活到十八岁，金庸却把她写进了《鹿鼎记》
《明史》给长平公主的一生只有几行：断臂、求出家被驳回、被安排嫁人、第二年病死。金庸撤掉了那道「诏不许」，让她成了《碧血剑》里的阿九、《鹿鼎记》里的九难师太。
崇祯十七年三月，北京城破。乾清宫里，长平公主提剑奔到父亲面前，催他快走。崇祯接过她手里的剑，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后来很多人都记得的话：
「孩儿，你为甚么生在我家里……」
说完就砍了下去。1
那把剑，是袁承志刚才塞到她手里的。她提着它替父亲挡过一轮刀，父亲伸手要，她就递了过去。1
他为什么忽然下这个手，金庸没有写。写出来的是顺序：她刚说完自己在等一个人，父亲就把剑要了过去。
这一刀，金庸是从史书里搬来的。《明史·公主传》里也有这一句，意思一字不差，只是换成了白话。2
他把刀留下了，把话留下了。他动手改的，是《明史》里接下来的那一小段。
史书里那几行字
《明史》给长平公主的篇幅很短。
十六岁那年，崇祯替她挑好了驸马，是周家的周显，婚事还没办，战事就起来了。2
城破那天，她跑进寿宁宫，拉住父亲的衣襟哭。崇祯说：「汝何故生我家！」挥剑砍下，砍断了她的左臂。2
同一天在昭仁殿，崇祯还砍死了另一个女儿。《明史》留给那个女孩的只有一句：「又斫昭仁公主于昭仁殿。」2
五天之后她醒了过来。《明史》写这一句只用了六个字：「越五日，长平主复苏。」2
后面就是第二年。她给清朝上书，写了这样一句：「九死臣妾，蹐高天，愿髡缁空王，稍申罔极。」
翻成白话，是求剃度出家，替死去的父亲尽一点心。朝廷的答复是三个字：诏不许。2
她上书的对象，是刚入关的清朝：一个前朝的公主，向新朝请求剃度。至于朝廷为什么驳回，《明史》一个字也没交代。2
再往后是别人替她安排的日子。朝廷命周显照旧娶她，赐了田宅钱物；她哭了一场；又过一年，病死，葬在广宁门外。2
按《明史》的记法：十六岁那年被许给周显，两年之后病卒。她只活到十八岁。
这一整卷公主传里，属于她的只有这几行。《明史》里，她这辈子只开过一次口，就是这一句。
那一剑落下来以后
小说写得比史书细。史书说「越五日，长平主复苏」，《碧血剑》把这五天写成了场面。
崇祯提剑还要再砍，袁承志赶到，一掌拍飞了他的剑。回头看阿九，她已经昏在血泊里，左臂断了。1
袁承志要杀崇祯报父仇，剑举了起来。阿九这时候睁开眼睛，奋力跃起，挡到父亲身前，叫的是：「你别杀我父皇，求你……」1
砍断她左臂的，就是这个人。她醒来第一件事，是替这个人挡剑。
第十九回里还有一笔。袁承志向李自成交代她的下落：「皇帝把她砍去了一条臂膀，是我接了公主在家里养伤。」3
李自成听完大笑，说这功劳不小，就把公主赏了他。旁边的刘宗敏喝起醋来，说崇祯的公主只有一个，大王不如让给我。3
一个刚被父亲砍断手臂的女孩，在别人的庆功宴上被当成了赏赐。
金庸在这一回末尾自己注明：曹化淳拥立诚王那段是他编的，《明史》里没有诚王这个人；「其他与崇祯有关之叙述，则大致根据史书所载」。1
后面那两行，他改了
改笔在第二十回。
北京破了，阿九跟着何惕守上了华山。金庸写她「父丧国亡」，心灰意懒，「在半路上悄悄自行削发，出家为尼」。4
史书里被驳回的那件事，小说里她自己做了主。没有人批，也没有人拦。
木桑道人随后收她做弟子。金庸在书末补了一段：她尽得木桑绝艺，成为清初一代大侠；康熙初年的韦小宝、雍正年间的甘凤池、白泰官、吕四娘，都出自她的门下。4
她跟袁承志告别时说的是：「我是出家人了，法名叫作『九难』。」4
多出来的三十年
《明史》写到「逾年病卒」就收笔了。金庸把这个名字从那一行里领走，让她多活了三十来年，一直活进《鹿鼎记》。
《鹿鼎记》第二十五回，韦小宝在清凉寺外的山峰上遇见一位白衣尼。她刚行刺康熙没成，是韦小宝用自己的身体替皇帝挡了她那一剑。5
她盯着这个孩子问：你既是汉人，为什么认贼作父，舍命去保护皇帝？5
后来韦小宝伸手去拉她，只拉到一只空袖。5
认出她的是宫里的旧宫女陶红英。陶红英见到她，扑过去抱住她的腿，伏在地上哭，说的第一句话是：「公主，是你？」5
她答的是：「我早已不是公主了。」陶红英接下来那句是：「不，不，在奴婢心里，你永远是公主，是我的长公主。」5
那一夜她带着韦小宝进北京，走的是一条旧路。先上煤山，在崇祯吊死的那棵树前，她「伸手抚树，手臂不住颤动，泪水扑簌簌的滚了下来，忽然放声大哭，伏倒在地」。5
再进坤宁宫，那是皇后住的地方。她坐在床沿上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眼泪流上了衣襟。5
最后是宁寿宫，她自己的旧居，眼下住着清朝的建宁公主。她点晕了几个宫女，在屋里坐了一会，抬手灭了烛火，说：「你跟我出宫去罢。」5
那一晚她还跟陶红英合计了一件事：把清廷手里的八部《四十二章经》找齐，毁掉那条龙脉。她听完只说，倘若这经里真藏着这么个大秘密，「能破得鞑子的龙脉，自是再好不过」。5
「反清复明」这四个字，在她这里第一次变成一件可以动手去办的事。
再往后，她在杀龟大会上远远看见了华山派的冯难敌。6
她想起当年在华山之巅，自己以阿九之名与江湖豪侠相见，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如今这人已经老了，穆人清、黄真想来都已不在人世。
至于袁承志，她当年刻骨相思的那个人，二十几年来从没得过一点讯息。6
那三十年，她在江湖上就是这么过的：一身铁剑门的功夫，一个从没再见的人。
金庸在这一回里夹了一句按语：「大明长平公主之事，请参阅拙作《碧血剑》。」5
收徒那天，两边都没提武功
再往下走一回，她收了韦小宝做徒弟。
起因是这孩子救过她的命。金庸写她「心中的感激实是无可言喻」，见他拜师心切，便答允了。6
韦小宝磕那八个头，为的是往后能常见到阿珂。6
拜师之前，在路上还有一段。这孩子没爹没娘，在扬州的妓院里长大。5
他跟这位尼姑说过：「我没爹没娘，从来没人疼我，师太，你……你就像我娘一样。」九难脸上一红，只回了一句：以后别再说这话，难听得很。5
拜师那天，她报的门户是这样：法名九难，门派叫铁剑门；师祖是位道人，道号木桑，已经逝世；「我虽是尼姑，武功却是属于道流」。6
这一年她已经四十出头。6
那道「不许」
把两边的纸摊在一起看，差别只有一道批示。
史书里，她把请求递上去，朝廷写下「诏不许」。小说里没有人写这一条，她就出了家，成了铁剑门的九难师太；四十出头的时候还回过北京，去杀那个新朝的皇帝。
同一天死在昭仁殿的那个妹妹，史书给她的只有一句「又斫昭仁公主于昭仁殿」2。没有人替她上书，也没有一部小说替她说话。
长平公主是那一页上被领走的那一个。
她那句「愿髡缁空王，稍申罔极」，说的其实很朴素：让她剃了头，替父亲尽一点心。这句话在她这辈子没被准过。
金庸准了。
References
- 1古龙武侠网：《碧血剑》第十八回〈朱颜罹宝剑 黑甲入名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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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维基文库：《明史》卷一百二十一·公主传
zh.wikisource.org
- 3古龙武侠网：《碧血剑》第十九回〈嗟乎兴圣主 亦复苦生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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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古龙武侠网：《碧血剑》第二十回〈空负安邦志 遂吟去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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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古龙武侠网：《鹿鼎记》第二五回〈乌飞白头窜帝子 马挟红粉啼宫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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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古龙武侠网：《鹿鼎记》第二六回〈草木连天人骨白 关山满眼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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