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出生，为什么就是美国公民？

美国公民身份有一个很少被追问的前提：只要在美国的土地上出生，就是美国人。这句话今天听起来像常识，但它是被一场官司定下来的。一八九五年，一个在旧金山出生的年轻人从中国探亲回来，被海关拒绝入境；三年后，最高法院判他是美国公民。

一八五七年，最高法院在德雷德·斯科特案中裁定，黑人无论是否奴隶都不能成为美国公民。内战结束后，国会在一八六六年的《民权法案》里宣布，在美国出生、不受任何外国权力支配的人是公民；为了避免这部法律被以后的国会改掉，同一句话被写进了宪法。1

一八六八年获批的第十四修正案开头写道：“所有在美国出生或归化、并受其管辖的人，都是美国公民。”最高法院在追溯这句话时指出，它的主要用意是推翻德雷德·斯科特案；而“所有在美国出生的人”是普遍的说法，只受地点和管辖的限制，不受肤色和种族限制。2

黄金德一八七三年出生在旧金山萨克拉门托街七五一号。他的父母是中国籍商人，在旧金山久居经营，却始终无法归化：一七九零年的归化法只允许“自由白人”入籍，一八七零年扩大到非洲裔，亚洲人不在其中。3 一八八二年五月六日批准的《排华法案》暂停华工入境，也切断了华人归化的途径。4

一八九零年，他回中国探亲，同年七月乘船返回旧金山，海关以“本地出生的美国公民”为由放他入境。一八九四年他再次回中国；一八九五年八月返回时被拒绝上岸，唯一的理由是他不是美国公民。2 国家档案馆保存着他一八九四年递交的离境声明。5

他被扣在船上。当地华人会馆为他聘请律师，向联邦地区法院申请人身保护令；一八九五年十月二日法院发出保护令，地区法院判他胜诉，联邦政府随后上诉至最高法院。6

一八九八年三月二十八日，最高法院以六比二判黄金德胜诉，多数意见由霍勒斯·格雷大法官撰写。争议集中在一句话上：“受其管辖”。政府一方主张，父母是中国臣民，孩子出生时即受中国管辖，因此不属于这一条的涵盖范围。7

格雷把这条规则追溯到英国普通法：在一个国家的领土上出生，就受这个国家的保护，也要服从它的法律，父母是否为外国人并不影响。法院列出的例外只有少数几类——外交官子女、敌国占领期间出生的孩子，以及当时被认为不受联邦管辖的印第安部落成员。2 首席大法官富勒与哈伦大法官持反对意见，他们认为“受其管辖”意味着完全不受外国权力支配，而中国按血统授予国籍，因此黄金德不应被认定为美国公民。7

例外本身也说明，这条规则是在历史中长出来的：原住民长期被排除在外，直到一九二四年，国会才通过《印第安人公民权法》，把公民身份给到在美国出生的原住民。8

一个多世纪后，这项解释仍在使用。二零二六年六月三十日，最高法院在特朗普诉芭芭拉案中再次确认：在美国出生、父母属于非法居留或者临时居留的孩子，同样受美国管辖，就是美国公民。9

回到一八九五年的那个码头：黄金德争到的不是优待，而是承认——他出生在美国，这件事本身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