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娅·洛克伍德:把一架钢琴交给植物、河流和灾难的人

安妮娅·洛克伍德:把一架钢琴交给植物、河流和灾难的人

从《Piano Burning》《Piano Garden》到《World Rhythms》和《On Fractured Ground》,读懂安妮娅·洛克伍德如何把乐器、环境录音与政治记忆改造成一套主动聆听的方法。

一架正在坏掉的钢琴,为什么还在演奏

安妮娅·洛克伍德从来不急着把声音变成「音乐」。她会把钢琴烧掉、埋进花园、拖进水里,也会沿着河流收集水流、动物、人声与工业噪音。乐器在她手里不是需要保存的对象,而是一具会被天气、植物、身体和时间持续改写的声响身体。12
推荐主文是 Alastair Shuttleworth 为 The Guardian 写的访谈 《We did a seance for Beethoven, to see what he thought》,发表于 2026 年 4 月。它从格拉斯哥 Counterflows 音乐节一架倾斜、破损、半埋在花园里的钢琴写起,沿着《The Glass Concert》《Piano Burning》《Piano Garden》《World Rhythms》一路走到贝尔法斯特的和平墙。它最值得读的地方,是没有把 Lockwood 写成单纯的声音奇人,而是追问她怎样训练自己和听众,把环境里的声音当作有时间、有触感、有政治记忆的材料。2

主文梳理:从玻璃、燃烧钢琴到河流

Shuttleworth 的开场不是一段履历,而是一场正在发生的声音实验。Lockwood 在花园里刮擦一架破损立式钢琴裸露的琴弦,邀请音乐家和观众用园艺杂物敲、刮这件已经失去完整功能的乐器。她说自己只是把钢琴「转化」了。过去几十年,她烧过、埋过、淹过许多钢琴,随后又把注意力伸向河流、地震、火山、间歇泉和分隔社区的墙。2
文章回到 1966 年的一段 BBC 影像。27 岁的 Lockwood 正在排演《The Glass Concert》,放大的玻璃物件被敲击、摩擦或打碎。她在欧洲学习电子音乐时,觉得自己听到的只是「dead sound」。真正吸引她的,是环境声音的复杂、不稳定以及经常无法辨认。她由此提出一个后来反复出现的问题:能不能像听一条音乐乐句那样,去听一个单独的声音事件?2
1968 年的《Piano Burning》把问题推到最直接的程度。她点燃一架旧钢琴,录下木头裂开、琴弦爆响的过程。第一次录音被围观者的聊天毁掉,她只好在夜里再烧一架。黑暗让火焰和声音更集中,她还在琴身上系满气球,让气球随着燃烧爆裂。事后,朋友们开玩笑地为贝多芬做了一场降神会,想听听这位古典音乐的亡灵如何评价一架燃烧的钢琴。2
下一步不是毁坏,而是生长。1969 年的《Piano Garden》把钢琴种进地里,让植物逐渐穿过它的结构。Lockwood 记得,有位老人路过时坐下来弹《致爱丽丝》,听上去「美妙地走音」。这些钢琴后来在她 1973 年赴美国后被移走。文章没有把这个细节写成自然疗愈的寓言,重点始终是:一架钢琴的声音会怎样被根系、湿气、昆虫和人的偶然动作改变。12
1973 年,Pauline Oliveros 邀请她到 Hunter College 代课。Oliveros 让她认识了作曲家 Ruth Anderson,Lockwood 说两人「一见钟情」。她们每天通电话,Anderson 把通话录下来,与旧情歌片段拼接成《Conversations》。这件作品当时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直到 Anderson 去世后,Lockwood 才重新听回它。2
她们曾坐在湖边,想象能否把世界上所有节奏折叠成一个巨大的节奏。《World Rhythms》由此把地震、火山、间歇泉、河流和人的生理节律放进同一件作品。她沿多瑙河制作声音地图,录下野生动物和沿岸居民,并问他们:没有这条河,你们能生活吗?这个问题把「环境录音」从风景采样推向了生活条件。23
Anderson 于 2019 年去世后,Lockwood 回到两人曾经一起去过的自然地点,把电话录音与现场录音拼成《For Ruth》。这不是把私人关系封存成纪念品,而是让两件作品互相回应。到了《On Fractured Ground》,声音又被带到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分隔天主教与新教社区的和平墙。合作人 Pedro Rebelo 用树叶的茎摩擦墙面,得到漂亮的高频声响;Lockwood 却马上补上一句,这些声音「包裹在如此深的悲剧里」。24
访谈结尾回到一个很小的变化:记者在看过《Piano Garden》后,开始更清楚地听见周围的环境声。Lockwood 认为,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去听,接近一种冥想,而且具有滋养作用。她的先锋性正在这里。她没有发明一种更响、更快、更复杂的音乐,而是改变了听众把什么算作声音事件的门槛。2

关键细节:她怎样把乐器交给环境

1. Piano Transplants:钢琴不再是钢琴

Serralves 把 Lockwood 从 1968 年开始的系列称为 Piano Transplants。这个名称借用了当时心脏移植的医学想象,却把移植对象换成了不可恢复的钢琴:将它们放进新的生态环境,让它们从西方古典音乐的象征物变成持续变化的声响身体。1
《Piano Garden》的谱面指令很冷静:挖出斜沟,把立式钢琴横着放进去,使它半埋;在周围种上快速生长的树和藤蔓;不做防雨保护,永久留在那里。作品没有指定一次演出应该弹出什么旋律,甚至没有要求钢琴保持可演奏。生长、侵蚀、腐烂和偶尔路过的演奏者共同决定声音,作曲家只设定一个让控制权逐步外移的条件。1
Annea Lockwood 的《Piano Garden》历史资料图:一架钢琴被植物包围,艺术家正在打开琴键
Serralves 页面所示的《Piano Garden》(1969–1970)资料图。钢琴仍保留着琴键,却已经被花园的植物、湿气和生长节奏重新安排;图片来源:Serralves。1
这让《Piano Burning》和《Piano Garden》不能只被看作两个漂亮的行为艺术点子。它们都在拆解乐器的稳定身份:燃烧把木头和金属转成一次性的声响过程,埋置则把变化延长到几个月甚至更久。所谓作品,不再是演奏前已经完成的对象,而是材料和环境共同造成的变化。

2. World Rhythms:把世界做成一件不稳定的合奏

Anton Spice 在 2026 年 7 月对 Lockwood 的访谈中补充了《World Rhythms》的结构,这篇文章是本期主文之外的辅助阅读。Lockwood 说明,作品原本是一件十声道、约一小时的磁带作品,每个声道对应一种来源:脉冲星、地震、火山活动、间歇泉和泥池、河流、树蛙、火与乌鸦、湖上风暴、湖面小浪以及人的呼吸。不同声道在空间中各自占据一个扬声器位置,声音组合则保持即兴性。5
更重要的是,鼓手或敲锣者不是按照固定节拍加入。谱面要求演奏者关注每次敲击在自己身体里留下的感觉,等到最微弱的身体反应结束后再敲下一次。作品因此同时包含地质尺度和身体尺度:远处的地震与近处的呼吸不是被混成一团,而是被放到同一套注意力里。5
这也解释了 Lockwood 为什么不满足于「采集自然声音」这个标签。她关心的不是把一条河录下来再播放,而是让听众在播放时意识到水流、空间、身体和扬声器如何互相作用。Boston Symphony Orchestra 的人物页把她的声音地图列为 Hudson、Danube 和 Housatonic 三条河,也把她的作品范围从装置写到音乐会作品。她的媒介跨越不是把不同门类并排展示,而是让一个声音在不同场所改变自己的身份。3

3. 和平墙:环境录音不能假装没有历史

Lockwood 的方法最容易被误解成一种温柔的自然主义:听水、听鸟、听石头,于是人与世界重新连接。但《On Fractured Ground》拒绝这种舒服的结尾。和平墙不是中性的表面,叶茎摩擦砖石产生的高频声也不是脱离历史的抽象音色。Lockwood 在访谈中提到自己事先阅读了北爱尔兰冲突和 1969 年 Bogside 战役的历史,说明录音之前必须先承认声音所在的社会关系。2
这是一条很重要的边界。她相信连接可以让人更难去伤害某个对象,但「连接」不是自动发生的道德结果。听见墙面的纹理,不等于理解被墙分隔的人群;听见一条河的复杂节奏,也不等于知道谁能接近河流、谁从它的改造中获利。Lockwood 的作品在最好的时候没有替听众完成判断,只是把判断的材料放回耳朵和身体里。

保留意见:自然声音并不自动等于无害

Lockwood 的作品有一种容易让人上瘾的清澈:坏掉的钢琴、植物穿过琴身、水流的内部节奏,都让艺术家看起来像是在把控制权交给非人类世界。但钢琴仍然是人挑选、搬运、埋置和录音的。河流声音也不是从自然里直接掉进唱片的,它经过麦克风、剪辑、扬声器、展场和版权制度。所谓让环境「自己发声」,仍然需要一套人为设置的听觉框架。
这不是要取消作品的价值,反而是它最值得继续追问的地方。Lockwood 的先锋性不在于她真的退出了作曲,而在于她把作曲改成设置条件:先决定什么材料被放到一起、什么声音获得时间、听众站在哪里,再让植物、天气、身体和历史把结果推向无法完全预先控制的方向。她交出去的是结果,不是作者责任。
所以她在贝尔法斯特和平墙前的停顿格外重要。声音可以漂亮,方法可以开放,历史却不会因为音色变得抽象就消失。Lockwood 让听觉更敏锐,也让「听见」变成一件不能只靠审美完成的事情。

原文摘句:把不可辨认留在聆听里

What if we listened to a single sound event in the way we would a musical phrase?
如果我们像聆听一条音乐乐句那样,去聆听一个单独的声音事件,会怎样?
这是她从《The Glass Concert》以来一直没有放弃的问题。它把最短暂、最普通、最难命名的声音,从背景里推到注意力的中心。——Annea Lockwood,Alastair Shuttleworth 访谈,The Guardian,2026 年 4 月。2
In the process of not being able to recognise a sound, we listen more intently.
在无法辨认一个声音的过程中,我们反而会听得更专注。
这句话解释了她为什么不急着给环境录音贴上来源标签。不可辨认不是缺陷,而是一种迫使听觉停留的状态。——Annea Lockwood,Alastair Shuttleworth 访谈,The Guardian,2026 年 4 月。2
if you’re focusing your attention so strongly on listening, it’s a form of meditation
如果你把注意力如此集中地放在聆听上,那就是一种冥想。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成逃离现实的疗愈口号。前面那堵和平墙仍在,墙上的历史仍在;冥想只是让听者暂时不再把声音当作可以随手略过的背景。——Annea Lockwood,Alastair Shuttleworth 访谈,The Guardian,2026 年 4 月。2

从哪里进入

  1. 先读 Alastair Shuttleworth 在《卫报》的完整访谈。这是本篇的主文,适合沿着作品和人生关系建立 Lockwood 的坐标。2
  2. 再看 Annea Lockwood 官方网站。网站保留作品、访谈、写作和最新演出入口,当前页面还列出《Elwha!》《On Fractured Ground》和《Piano Decompositions》。4
  3. 想先听《World Rhythms》,可进入 Room40 的专辑页面。Anton Spice 的访谈也保留了 Lockwood 对十声道结构、身体节奏和即兴混音的解释。5
  4. 想从一个具体装置进入,可读 Serralves 的《Piano Garden》页面。页面列出 2026 年 8 月 10 至 31 日在 Serralves Park 的展示信息,并保留作品谱面和历史资料图。1
  5. 想把她放进当代音乐的机构坐标,可看 Boston Symphony Orchestra 的人物页,其中列出她的河流声音地图、近期合作和装置作品。3
封面为 AI 生成的概念视觉,不是 Annea Lockwood 本人,也不是历史现场照片。正文图片为 Serralves 页面所示的真实资料图。
先声 · 每日先锋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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