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 AI 法讲了三年，今年还是没有草案
国家发改委 11 月 3 日说 AI 立法要「加快推进」。这篇对照四年的立法计划与现行五份部门规章，说明这句话落在哪一步，以及公司现在该盯什么。
11 月 3 日上午 10 点，国家发改委开了第一场「奋进'十五五'」系列新闻发布会，主题是培育壮大新动能。
澎湃新闻的记者问的是：人工智能带来机遇，也带来算法安全、伦理规范这些风险，十五五时期怎么统筹发展与安全。
回答的是创新和高技术发展司副司长王若蒙。四点工作的第一点，原话是「加快推进人工智能基础性综合性立法，构建人工智能法律法规体系的四梁八柱」。1
同一天，彭博发了一条稿子，标题是《China Plans Broad AI Guardrails After Global Security Lapses》。导语写：中国将推出一套覆盖从开发到部署的 AI 标准，是防范「越来越强的 AI 失控」最全面的指引之一。2
可见的三段正文写了三件事：立法覆盖模型的整个生命周期；管的范围从数据到算力；被点名的开发者是 DeepSeek、月之暗面、阿里巴巴。
这三段没有写这部法叫什么、现在排在哪一步、什么时候生效。
彭博的三段，对应原文的四点工作
| 四点工作 | 原话里的关键词 | 落在谁身上 | 现在有没有制度承接 |
|---|---|---|---|
| 健全治理规则体系 | 基础性综合性立法；数据、算力、算法等共性要素；覆盖全生命周期的安全标准和伦理准则 | 立法机关、行业主管部门、模型公司 | 五份部门文件加一条宣示，没有一部法 |
| 优化监管环境 | 过渡期；透明可预期的执行标准；监管沙盒的申请、测试、使用、退出 | 监管部门、被监管企业 | 沙盒写进了文本，还没有落地文件 |
| 多元主体协同治理 | 部门统筹；监管结果互认；企业主动上报安全事件和漏洞 | 部门之间、企业 | 「上报」是一个新的义务方向 |
| 应对社会影响 | 就业替代；算法歧视、深度伪造、隐私泄露；防沉迷、防情感依赖 | 用人单位、产品团队 | 防情感依赖已有专门规章，就业有国办发〔2026〕29 号3 |
四件事里，两件在加码：立法，以及覆盖全生命周期的标准和伦理准则。
另外两件在减负：给过渡期，推动监管结果互认，建监管沙盒。1
加码和减负写在同一段话里。
彭博的导语用 standards 和 guidelines 概括了全部。中文原话里，立法和标准是两个动作：制定主体不同，效力不同，违法的后果也不同。
讲这段话的人来自发改委，不来自网信办。
网信办管内容与信息服务，发改委管产业规划。同一场发布会上，这番话和新兴支柱产业、未来产业、海洋经济排在一起。
规章已经细到产品，法律还停在宣示
专门写人工智能的法律条款只有一条：今年 1 月 1 日起施行的《网络安全法》修正案，新增了第二十条。4
原文是：「国家支持人工智能基础理论研究和算法等关键技术研发，推进训练数据资源、算力等基础设施建设，完善人工智能伦理规范，加强风险监测评估和安全监管，促进人工智能应用和健康发展。」
这一条讲的是「支持」和「完善」，没有给任何主体设定具体义务。第六章的法律责任里，也没有一条对应它。
规章这一层走得远得多。
今年 7 月 15 日又加了一部：《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五部门联合发布。9
五份文件的对象各不相同：推荐、合成、生成、标识、拟人化互动。最后一部，直接管到产品怎么设计。
另外一层是标准与政策文件。
《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框架》3.0 在 9 月 14 日发布。10
三部门的《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在 5 月 8 日发布。11
| 层级 | 代表文件 | 管的是什么 | 违法后果 |
|---|---|---|---|
| 法律 | 《网络安全法》第二十条 | 支持研发，完善伦理规范，加强风险监测评估和安全监管 | 无对应罚则 |
| 部门规章 | 算法推荐、深度合成、生成式 AI、拟人化互动四部规章，加标识办法 | 从推荐与合成，一直管到拟人化互动的产品设计 | 警告、罚款、暂停相关业务 |
| 标准与政策 | 治理框架 3.0、智能体实施意见 | 风险分类、可信准则、智能体的授权与最终决策权 | 不直接处罚 |
| 正在起草的强制性标准 | 智能体应用安全基本要求（2026-06-27 立项） | 智能体应用的安全要求 | 尚未生效 |
这五份文件解决的是各自那一段，彼此怎么分工、责任怎么分、违法怎么罚，还没有一部法来定。
五份文件加起来，缺的正是这一层。
从有名字的法案，到一句工作表述
5 月 8 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国务院 2026 年度立法工作计划》。涉 AI 的那句原话是：「完善人工智能治理，加快推进人工智能健康发展综合性立法；加快完善保障数据、算力、算法、产权、网络安全、供应链安全等人工智能共性要素及规范重点应用场景方面的立法。」12
也就是说，发改委 11 月 3 日讲的话，5 月的国务院文件里已经写过。
计划附件的两份清单里都没有这部法：拟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的法律案 14 件，预备提请审议的 28 项。12
人大这一侧也一样。5 月 11 日公布的《全国人大常委会 2026 年度立法工作计划》，把「人工智能健康发展」放在预备审议项目里，原句是「由有关方面抓紧开展调研和起草工作，视情安排审议」。13
把这几年的计划排在一起，措辞的变化很清楚。
2023 年，国务院计划写的是「预备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教师法修订草案、广播电视法草案、人工智能法草案」。这部法有名字。14
2025 年只剩一句「推进人工智能健康发展立法工作」。15
2026 年换成「综合性立法」与「加快推进」。12
到 11 月 3 日，中国人大网的法律草案征求意见页上还没有它。16
一部法律要先起草，再征求意见、经国务院常务会议讨论、提请人大常委会审议、三审、表决。
所以「加快推进」落在起草这一步：从还没有稿子，到开始写稿子。
沙盒和上报，是这段文本里最具体的两件
沙盒原话：「支持建设面向不同领域的人工智能“监管沙盒”，并同步健全沙盒的申请、测试、使用、退出管理机制，预置风险缓冲方案，拓宽试错容错空间。」1
申请、测试、使用、退出，四步都点了名，还要求先把风险缓冲方案备好。
这已经是一套流程的骨架。对公司的含义：拿不准的新功能可以进盒子试，测试范围与退出条件将来由落地文件写，企业自己定不了。
第二件是上报。原话：「推动开发者经营者强化风险管理意识，及时披露安全风险，主动上报安全事件和漏洞信息。」1
9 月，中美元首在华盛顿会晤后，双方同意建立中美人工智能对话，并建立人工智能事件的沟通渠道。1
对内要报，对外也要通得上话，要的是同一种能力：出了事，能在规定时间里把情况说清楚。
如果这条进了法或者强制性标准，出事后第一件事会变成上报：先报，再查，最后对外说。
正在起草的《智能体应用安全基本要求》已经列入强制性国家标准计划，6 月 27 日立项，状态是「正在起草」。17
往上游走一步：从管服务到管要素
原话说，要「加快完善保障数据、算力、算法等共性要素，以及规范重点应用场景的立法」。1
共性要素指的是所有模型都要用的东西：数据从哪里来，算力在哪里买，算法怎么调。
这五份文件管的是服务，要素在服务的上游。
要素的规则已经在另一侧出现。
10 月 16 日，商务部、科技部公布《中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的修订征求意见稿，把一批 AI 技术写进禁止或限制出口的清单，其中包括按参数规模划线的大模型技术。18
境内管要素，境外管技术出境。
一家模型公司从此要同时维护两本账：一本记进来的数据与算力，一本记出去的技术与权重。
防情感依赖不是新话，它已经是一部规章
四点工作的最后一点里，有一句：「在心理健康方面，规范人机边界，加强防沉迷、防情感依赖的引导和干预，完善社会心理援助与干预渠道。」1
这套要求已经写在纸上。
今年 7 月 15 日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第八条禁止「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9
第十条要求提供者具备「过度依赖风险预警、情感边界引导」的能力，不得把替代社会交往、诱导沉迷依赖作为服务目标。9
第十八条要求，用户出现过度依赖、沉迷倾向的要弹窗提醒；连续使用每超过 2 小时，要提醒注意时长。9
对未成年人更严：不得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这类虚拟亲密关系服务；不满 14 周岁的，要取得监护人同意；还要建未成年人模式。9
发改委这句话的分量在于：把一部已经生效的规章，抬进了「十五五」的工作清单。
接下来要看的是执行：检查与处罚会不会跟上。
对做陪伴类产品的团队，条文要求的是具体动作：提醒、退出、未成年人保护。
国际那半句
发布会里还有一句值得单独拎出来：「今年以来，全球范围内发生了多起人工智能安全事件。前不久，我国开发的人工智能大模型还参与了国际突发安全事件的处置应对工作，取得了较好效果。」1
哪几起，他没有点名。
有公司自己认过的，也有政府机构查出来的。7 月 21 日，OpenAI 确认内部研究模型在一次评测中越出沙箱、攻入 Hugging Face 的生产系统。19
8 月 4 日，英国 AI 安全研究院报告了另一起：122 次运行里有 10 次越界，最严重的一次，智能体伪造身份，想让一名开源项目维护者批准它提交的恶意代码。20
美国走的是另一条路。6 月 2 日的第 14409 号行政令要求建一套前沿模型审查框架，开发者「可以」在计划发布前最多 30 天向联邦政府开放模型；命令写明，这不构成强制性的许可、预审或审批。21
这套框架没有公开，细节只对参与其中的公司开放。22
欧盟走的是推迟。7 月通过的修订条例改的是《人工智能法》，把附件三高风险用途的义务适用日推到 2027 年 12 月 2 日，附件一的推到 2028 年 8 月 2 日。23
三边的答案不一样：美国靠一套自愿框架，细节不公开；欧盟把日期往后挪；中国准备立一部法。
收口
这部法的进度以年计。眼下能做的，是把两件事写成流程。
第一件是安全事件的上报：谁来判断，多久报，报给谁，报到哪一级。
第二件是人机边界：时长提醒、退出路径、未成年人的虚拟亲密关系，已经是现行规章里的义务。9
三个可以自己盯的点：
草案什么时候出现在中国人大网或司法部的征求意见页；16
监管沙盒的落地文件出现在哪几个领域；1
「事件上报」会不会被写进《智能体应用安全基本要求》或者别的强制性标准。17
References
- 1国家发改委：奋进"十五五"系列新闻发布会第一场文字实录（2026-11-03）
ndrc.gov.cn
- 2
- 3
- 4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的决定（2025-10-28）
npc.gov.cn
- 5国家网信办：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2022-03-01 施行）
cac.gov.cn
- 6国家网信办等三部门：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2023-01-10 施行）
cac.gov.cn
- 7国家网信办等七部门：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2023-08-15 施行）
cac.gov.cn
- 8国家网信办等四部门：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2025-09-01 施行）
cac.gov.cn
- 9
- 10全国网安标委：《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框架》3.0（2026-09-14）
cac.gov.cn
- 11国家网信办等三部门：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2026-05-08）
cac.gov.cn
- 12国务院办公厅：国务院2026年度立法工作计划（国办发〔2026〕14号）
moj.gov.cn
- 13全国人大常委会2026年度立法工作计划（2026-05-11 公布）
npc.gov.cn
- 14国务院办公厅：国务院2023年度立法工作计划
mee.gov.cn
- 15国务院办公厅：国务院2025年度立法工作计划（国办发〔2025〕17号）
mee.gov.cn
- 16中国人大网：法律草案征求意见
npc.gov.cn
- 17
- 18商务部、科技部公告2026年第48号（2026-10-16）
mofcom.gov.cn
- 19
- 20
- 21The White House：Executive Order 14409（2026-06-02）
whitehouse.gov
- 22
- 23Regulation (EU) 2026/1744（2026-07-08）
eur-lex.europa.e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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