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户租客里有 6 户在转卖 Claude：一折的 token 是怎么来的
《信息》10 月 2 日独家写北京海淀一栋写字楼里 6 户租客在转卖 Claude；这篇把它公开的那两段、这条灰色供应链的货源与定价，以及中美两边的指控与反制分开摆。
10 月 2 日，《信息》（The Information）发出一篇独家，标题是《How China's Token Resellers Create an Anthropic Gray Market》。1 署名三人：Jing Yang、Juro Osawa、Qianer Liu。这三个人是这家媒体跑中国 AI 的固定班底，9 月网信办据报调查 DeepSeek 与月之暗面那篇，同样出自他们之手。文章挂在该刊的 Exclusive 栏目，北京时间 10 月 2 日 21:00 上线。1
开篇的场景很小：北京海淀区是高校和科技公司扎堆的一片，那里有一栋再普通不过的写字楼，大约 30 户租客里有 6 户在做同一门生意。据楼里的一位租户说，这 6 户卖的都是同一样东西——让中国客户用上 Anthropic 的 Claude，以及其他美国 AI 公司的模型。1
在中国开发者圈子里，这门生意有个名字，叫「中转站」。
01｜原报道公开了什么
《信息》这篇的正文在订阅墙后。本刊能读到的，是它公开页上的两段，以及检索结果里为它生成的三句概述。原文两段与译文的对照放在最后一节。
| 公开层的部分 | 说了什么 | 出处 |
|---|---|---|
| 正文第一段 | 北京海淀一栋写字楼，约 30 户租客，6 户做同一门生意；信源是楼里的一位租户 | The Information |
| 正文第二段 | Anthropic 因国家安全不向中国提供服务；Claude token 的需求旺得离谱；该公司一直是最公开指责中国 AI 实验室提取其模型能力的一方，用词是「工业规模、隐蔽的行动」，并称其中借助了伪造或被盗的账号、信用卡与身份 | The Information |
| 检索概述 | 数千家中国 token 转售商在提供对 Claude 的未授权访问；中国 AI 实验室借这条通道蒸馏美国模型；Anthropic 正在打击未授权访问，中国这边随之出现新的绕行手段 | The Information |
那栋写字楼在哪儿、那 6 户是谁、价格多少、规模多大、信源有几个人，都留在墙后。本节之外的材料，每一条都来自能完整读到的公开文件与报道，出处逐条标注。
02｜中转站：一门生意被拆成了几段
中转站做的事，是把请求先接过来。用户把 API 地址从官方地址换成中转站的地址，请求先到中转站的服务器，由它转发给模型厂商，再把结果送回来。3
官方接口对中国大陆用户有一串麻烦：要翻墙，要海外手机号、海外信用卡，还要一个对得上的账单地址。中转站把这些麻烦一次包掉，收人民币，把各家模型的接口统一成一套。3
牛津大学中国政策实验室的研究员 Zilan Qian 在 5 月给 ChinaTalk 写过一份报告，把这条链从上游到下游拆开。3 上游是资源方：批量注册或收购账号的账号商、供应海外手机号过验证的短信平台、分析客户端代码找鉴权捷径的逆向工程师、提供收款与代理网络的卡商。中间是站点本身：接单、计费、轮换账号，跟平台的风控赛跑。下游是客户：写代码的个人开发者、把内部流程接到代理上的企业、从站点批发再零售的二次分销商。3
中文报道里的量级感更直接。21 世纪经济报道 5 月写道，「纯血 Claude，一手号池，0.1 倍率，注册就送 5000 万 token」这类推广帖密集出现在技术论坛、小红书、抖音和闲鱼上；一位年初入场的站长同时开了三个站点，分别主做 Claude、ChatGPT 和企业私有化。4
开张的成本低到不成比例。《中国新闻周刊》采访的站长莫立测算，2000 到 5000 元就能起步，开源项目已经把转发、计费、用户管理打包好，照着教程一行命令就能部署。5
03｜一折的价格是从哪来的
行业里算账用「倍率」。每消耗官方价值 1 美元的 token，账户里只扣 0.1 美元的额度，就是 10%——一折。广告里还能见到 0.07 和 0.03 倍率的写法。5
Zilan Qian 把低价的来源归成三笔收入，中文圈子里叫「一鱼三吃」。3
第一笔出在货源上：批量注册账号薅新用户的赠额、回收别人用剩的额度、套企业与教育折扣、把一份订阅拆给多人用。再往下还有用被盗或伪造的信用卡买来的账号，成本接近于零。这部分占多大比重，公开材料里核不到，Zilan Qian 写的也是「难以核实」。3
第二笔出在用户看不见的地方。请求经过中间层，用户无法验证背后真正跑的是哪个模型：前台选 Claude Opus，后台可能发到更便宜的档位，甚至换成一个别的模型再贴上原来的标签。德国 CISPA 亥姆霍兹信息安全中心的一篇论文对这类「影子 API」做了系统审计——论文 3 月提交、已被 ACM CCS 2026 接收——他们找出 17 个被 187 篇学术论文用过的影子 API，其中最热门的一个到 2025 年 12 月已被引用超过 5900 次；审计显示性能偏差最高到 47.21%，指纹测试中 45.83% 通不过身份核验，到写作时已有 4 家停止运营。6 Zilan Qian 引述同一篇论文的一个具体结果：挂着 Gemini-2.5 招牌的代理接口，在医疗问答基准 MedQA 上只拿到 37.00 分，官方 API 是 83.82 分。3
虚报消耗是同一条路上的另一种做法。频繁轮换账号会打断缓存，用户为本来近乎免费的上文重付一遍全价；其中有多少是刻意多扣，从外面分不出来。3
第三笔是这门生意真正的利润来源。请求在中间层的服务器上留下了完整记录：提问、模型返回、工具调用、多轮迭代。对写代码的智能体来说，这些日志里有长推理链、真实的工程决策和人工核对过的输出，是做后训练的好材料。3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的律师邵诗巍说得更直接：有人把用户完整的对话记录——尤其是编程场景下的代码、推理过程、工程决策——打包卖给模型厂商，「中转站为何如此便宜？其实是靠售卖数据盈利」。5
价格低到某个线以下，可以反推货源。莫立的经验是，成本低于官方售价十分之一基本走的就是黑灰产路线。5 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的一个研究组测评了 400 多个中转站：9 个站点主动注入恶意代码，1 个站点直接侵入研究者的以太坊钱包、损失 50 万美元，累计过手 21 亿 token，暴露 99 个真实凭证，401 个智能体会话处于失控状态。5
本刊自制。依据 ChinaTalk 报告、CISPA 论文 arXiv:2603.01919 与《中国新闻周刊》的采访。
04｜模型公司为什么把它当国家安全问题
Anthropic 2 月 23 日发布公告，第一次把这件事定性。它说识别出三家实验室——DeepSeek、月之暗面、MiniMax——的「工业规模」提取行动，通过大约 2.4 万个欺诈账号产生了超过 1600 万次与 Claude 的交互；它把账算到代理服务上：这些服务跑的是所谓的「hydra cluster」架构，一张由欺诈账号铺成的网络把流量分散到自家 API 和第三方云平台；在其中一个案例里，单一代理网络同时管理着两万多个欺诈账号，把蒸馏流量与正常客户的请求混在一起，让检测更难。7
这份公告里有一段正好对上《信息》那句「他们本不该这么做」：出于国家安全原因，Anthropic 目前不向中国提供 Claude 的商业访问，也不向这些公司设在境外的子公司提供。7
再往后是三条升级线。
6 月 10 日，Anthropic 致信美国参议院银行、住房与城市事务委员会，指控与阿里巴巴及其 AI 实验室相关方的运营者在 4 月 22 日到 6 月 5 日之间，用大约 2.5 万个欺诈账号与其模型交互 2880 万次，称这是该公司已知规模最大的一次蒸馏攻击。这封信由 CNBC 取得，阿里巴巴方面未立即回应 CNBC 的置评请求。8
9 月 8 日，美国国家安全局、网络安全和基础设施安全局与联邦调查局联合发布公告，点名六家中国 AI 公司做工业规模蒸馏。9 两天后，Anthropic 又发布了 154 页的威胁情报报告，把观测到的交互量、账号数与案例逐条列出。10
这些指控目前仍停留在公司披露与政府公告的层面，尚无监管机构或法院作出认定。8
中国官方的回应在 9 月 9 日。商务部发言人的答记者问里，这是最硬的一句：
「美方所谓中国人工智能企业从事『工业规模』蒸馏美模型的指控，于事无凭，于法无据。」11
同一份答问里还有一段，给出了中方对「中转站为什么存在」的解释：商务部说，美国个别人工智能企业滥用竞争优势地位，在用户协议中设置宽泛的地域限制等「霸王条款」，美方对蒸馏的指控有为这些条款背书之嫌。11
05｜封与绕
Anthropic 的封锁是一层层加上去的。基础层是账号注册：手机号、海外信用卡、对得上的账单地址。2025 年 9 月 4 日，它加了第二层——任何直接或间接被不支持地区公司持股超过 50% 的实体，无论在哪注册，都一并禁止，理由是这些公司面对所在国的法律要求难以抗拒。12 2026 年 4 月起，它开始分批要求部分用户用政府签发的证件加一段实时自拍做核验，把 Claude 做成第一个把人脸核验加到这一层的主要消费级 AI 平台。313
每一层控制都长出了一层对应的绕行。核验要求真人出面，就有人去低收入国家招募愿意现场刷脸的真人。3 Zilan Qian 提到，虹膜数据在地下市场被低价收购的先例已经出现过，同一套基础设施随后可以被转去开虚假金融账户、编造履历或者做深度伪造。3
今年 4 月到 7 月，反弹出现在工具本身。有用户逆向 Claude Code 的二进制文件，发现从 4 月 2 日发布的 2.1.91 版起，它就带了一段没写进任何更新日志的检测：当请求被指向非官方代理时，它会读取系统时区是否为 Asia/Shanghai 或 Asia/Urumqi，并把代理域名与一份 147 条、经 XOR-91 加密再 Base64 编码的清单做比对；命中之后，它不额外发请求，而是在系统提示词的日期行里改字符——把连字符换成斜杠，把撇号换成视觉上几乎一样的 Unicode 字符——把它当作一条只有服务端能读懂的隐蔽信道。14
Claude Code 的工程师 Thariq Shihipar 在 X 上回应说，这段代码是 3 月上线的一个实验，目的是防止未授权转售者造成的账号滥用、并防范蒸馏；团队此后上了更强的缓解措施，本来就打算把它下线，第二天的新版本会完整回滚。14
中国方面的反应来得更快。7 月 8 日，工信部下属的国家网络安全威胁和漏洞信息共享平台发布提示，称 Claude Code 存在「安全后门」风险，可能未经用户同意把位置与身份标识一类敏感信息传回，建议相关单位立即排查、卸载或升级到已移除该代码的版本，并加强流量监测。14 阿里巴巴此前通知员工，7 月 10 日起禁用 Claude Code。14
本刊自制。依据 Anthropic 官方公告、《信息》2026 年 10 月 2 日报道、CBS News 与美国 CISA 公告。
06｜中国这边也在打这条线，落点却不同
6 月 8 日，国家安全部就「AI 中转」发布风险提示，说这个市场鱼龙混杂，部分站点运营资质缺失、安全防护薄弱，用户隐私泄露与数据倒卖时有发生；有的用低配模型冒充高端模型，有的私自截留用户数据转卖，甚至向用户设备植入恶意代码、窃取密钥与云端凭证。5
执法随后跟上。5 月，网名「瓜皮」的上海站长在技术社区发布关停声明，称自己因非法获取 API 模型被警方刑事拘留 37 天，取保候审，已退赔退赃，还要缴罚金。消息传开后，有同行连夜关停经营了数月的中转站。5 上游渠道也开始要资质：没有 ICP 备案就不下放权限，而申请 ICP 需要公司主体、注册资金等一系列硬条件。5 律师给出的量刑参照是，月流水 50 万元、用户过万的中等规模站长，可能面临 3 到 7 年刑期。5
07｜原文引用
《信息》公开的两段原文（作者 Jing Yang、Juro Osawa、Qianer Liu，2026 年 10 月 2 日）：
"In Beijing's Haidian District, a bustling hub for local universities and tech companies, six out of the roughly 30 tenants in one run-of-the-mill office building are all in the same business, according to one occupant of the building: selling Chinese customers access to Anthropic's Claude and other models from U.S. AI companies."译：在北京海淀区——高校与科技公司聚集的热闹地带——一栋再普通不过的写字楼里，大约 30 户租客中的 6 户都在做同一门生意，据楼里一位租户说：把 Anthropic 的 Claude 和其他美国 AI 公司的模型，卖给中国客户。1
"They're not supposed to do that. Anthropic doesn't offer its services in China for national security reasons, but the demand for Claude tokens is off the charts. The company has been among the most vocal in accusing Chinese AI labs of extracting its models' capabilities in what it has called an 'industrial-scale, covert campaign' aided by fake or stolen accounts, credit cards and identities."译：他们本不该这么做。出于国家安全原因，Anthropic 不向中国提供服务，但对 Claude token 的需求旺得离谱。这家公司一直是最公开指责中国 AI 实验室提取其模型能力的一方，它用的说法是「工业规模、隐蔽的行动」，并称其中借助了伪造或被盗的账号、信用卡与身份。1
Anthropic 2 月 23 日公告里关于中国访问的那句：
"For national security reasons, Anthropic does not currently offer commercial access to Claude in China, or to subsidiaries of their companies located outside of the country."译：出于国家安全原因，Anthropic 目前不向中国提供 Claude 的商业访问，也不向这些公司设在境外的子公司提供。7
同一份公告里对代理网络结构的描述：
"In one case, a single proxy network managed more than 20,000 fraudulent accounts simultaneously, mixing distillation traffic with unrelated customer requests to make detection harder."译：在一个案例里，单一代理网络同时管理着两万多个欺诈账号，把蒸馏流量与不相干的客户请求混在一起，让检测变得更难。7
Claude Code 工程师 Thariq Shihipar 在 X 上的回应：
"This is an experiment we launched in March that was meant to prevent account abuse from unauthorized resellers and protect against distillation."译：这是我们在 3 月上线的一个实验，用来防止未授权转售者造成的账号滥用，并防范蒸馏。14
Zilan Qian 报告里的核心一句：
"Chinese people not only can access Claude and related tools, but most of the time they can purchase tokens at 10% of the original price. The magic lies in 'transfer stations.'"译：中国人不但能用上 Claude 和相关工具，多数时候还能以原价的一成买到 token。奥妙在于「中转站」。3
商务部答记者问里的两句：
「美方所谓中国人工智能企业从事『工业规模』蒸馏美模型的指控，于事无凭，于法无据。」「美个别人工智能企业滥用竞争优势地位，在用户协议中设置宽泛的地域限制等霸王条款。美方相关蒸馏指控，有为这些霸王条款背书之嫌。」11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的站长莫立：
「不是中转站本身违法，而是走黑灰产路数的这批人使用的技术手段违法。通过逆向官方协议伪装请求，大量通过实名手机号批量注册账号甚至盗用信用卡信息薅各大平台免费羊毛，最终打包销售的中转站站长，都很危险。」5
08｜接下来看什么
| 看什么 | 为什么它能验证 | 出处 |
|---|---|---|
| 《信息》后续是否给出价格、规模与信源细节 | 公开层只有两段，这类生意的量级目前多数靠二手描述；该刊已开出「ai token reselling」专题，跟进报道会决定这条消息能核到什么程度 | The Information：Ai Token Reselling |
| Anthropic 与 OpenAI 是否就转售渠道公布新数据 | 公司口径是把「指控」变成「记录」的一环，2026 年以来的每一步都伴随数字披露 | Anthropic 2 月公告 |
| 美国监管是否把 token 转售与蒸馏并列处理 | 9 月 8 日三部门的联合公告已经把它写成安全议题，接下来看行政或司法动作是否落到渠道上 | CISA/NSA/FBI 公告 |
| 核验继续加码后，绕行成本往哪走 | 人脸核验把绕行成本推给「雇真人代刷」，这笔成本会出现在中转站的报价里 | ChinaTalk 报告 |
| 中国方面是否继续收紧 | 国安部提示、刑事案例与 ICP 资质审查已经串成一条线，新动作会决定这个市场的合规化速度 | 中国新闻周刊 |
References
- 1
- 2Anthropic：Supported countries and regions
anthropic.com
- 3
- 421 世纪经济报道：倒卖 token 变成一门生意，风口站满国内「黄牛」
baijiahao.baidu.com
- 5中国新闻周刊（中新网转载）：AI中转站，面临整治「风暴」
chinanews.com.cn
- 6
- 7
- 8
- 9
- 10
- 11商务部：就美发布中国人工智能企业对美蒸馏活动相关网络安全公告答记者问
mofcom.gov.cn
- 12
- 13Anthropic 帮助中心：Identity verification on Claude
support.claude.com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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