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维库尼亚：诗替她换来庇护，伦敦现在摆开她的六十年
智利艺术家、诗人塞西莉亚·维库尼亚今年 78 岁，伦敦白教堂与洛杉矶 MOCA 同时展开她的作品；先读她本人讲奇普的一场长访谈，再看几根打结的毛线怎么被写成一套记录与抵抗。
今年十月起，伦敦和洛杉矶各有一场她的展览：一场回看六十年，一场是刚做完的新作。4
伦敦白教堂美术馆的《生之线》（Living Threads）10 月 7 日开幕，展到 2027 年 2 月 14 日。这是她在英国的第一个大型个展，占三个展厅。4
洛杉矶当代艺术博物馆（MOCA）的新委任作品《水的梦：马里昆加相遇奇普》11 月 15 日开幕，展到 2027 年 6 月 6 日。5
这一期推荐她本人讲方法的一篇长访谈：Cecilia Vicuña: “For the quipu to endure is to say that life goes on in the face of extinction”。阿尔瓦罗·德·贝尼托（Álvaro De Benito）提问，《Arte al Día》2026 年 9 月 23 日刊出，全文可读。6
访谈在马德里做。她在 La Casa Encendida 的 Ídem 艺术节首演了集体仪式《Lavar nos》，又与哥伦比亚音乐人里卡多·加略（Ricardo Gallo）同台演出。6
值得读的理由很具体。她把"奇普"从一件好看的悬挂织物，讲成一套被禁过、结绳者被杀过的记录系统；她也讲清了自己作品的完成标准。6
想找入口，从她回答"舒适和艺术有关系吗"那一问读起。6
伦敦：三个展厅，一条动线
白教堂今年 125 周年，把一号到三号展厅给了她。全票 16.5 英镑，优惠票 9.5 英镑，周一休馆，周四开到 21 点。7
展览从《月经奇普 1（未打结）》开始。几束未纺羊毛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红与褐，旁边一段 4 分 13 秒的影像。7
第二间是 precarios。这些小结构用纸张、布、羽毛和捡来的材料扎成，她 1966 年起做，摆在智利海边等潮水带走。4
伦敦时期那批只剩一件册页：《Precarios: A Journal of Objects for the Chilean Resistance》（1973–74）。同一批 400 件作品的档案摆在旁边。4
再往前是 1970 年代在伦敦画的油画。原作多数散失，墙上是她后来重画的版本。2
接下来是影像《诗对你来说是什么？》（1980）。她站在波哥大街头，拿同一个问题问小孩、街头艺人、科学家、艺术家和性工作者。4
一间展厅专给 Artists for Democracy（AFD）。1974 年她与盖伊·布雷特、大卫·梅达拉、约翰·杜格在伦敦创办这个组织，声援智利与各地的解放运动。柜里是首次公开的文件、照片和印刷品。4
再往下是《Palabrarmas》。1978 年那组《AMAzone Palabrarmas》共 28 件，铅笔与纸本，词被拆开再拼起来。4
出口前是《采集奇普》。2025 年先在都柏林爱尔兰现代美术馆（IMMA）做成，这次向伦敦公众征集干植物和轻质弃物，重做一遍。8
这件在 4 号展厅，免费。8
洛杉矶：她此刻在做的
MOCA 把首届"施密特环境与艺术奖"同时给了她和朱利安·夏里埃。奖金 10 万美元，供艺术家做新作品。5
《Parina Quipu》（2026）挂在 MOCA 最高的展厅。羊毛来自智利南部考克内斯一带的工匠，手工剪下，天然染成粉色，取安第斯火烈鸟"帕里纳"的羽色。5
隔壁是五屏影像《Salar de Maricunga Quipu de Encuentro》（2026）。素材拍于 2025 年 12 月和 2026 年 5 月，她两次进入阿塔卡马沙漠最南端的马里昆加盐沼。5
镜头里有微生物、泻湖、火烈鸟和人。参与仪式的有科学家、艺术家、电影作者、行动者，也有科利亚（Colla）原住民社群的成员。5
配乐由英国音乐人科斯莫·谢尔德里克（Cosmo Sheldrake）写。水下声音、宇宙射电与仪式现场录音被编在一起，智利乐团 La Chimuchina 在里面演奏安第斯传统乐器。5
马里昆加盐沼正承受锂矿开采的压力。抽卤水要耗掉大量水，这片高海拔湿地本来就缺水。5
2027 年春天，她会在洛杉矶再组织一场"相遇奇普"，让洛杉矶盆地的护水者与智利那边的人接上话。9
主读：她在这篇访谈里说了什么
德·贝尼托第一个问题问的是媒介：几种材料里，哪一种让她最自在。她回答，艺术与舒适是两回事：做艺术像去南极远征，那里顾不上舒适。6
接着她把"知道"这个动词打开了。西语 conocer 里带着"与……同在"的意思。不知道与知道之间，是一片多孔、会转化的地带；祖先的知识就在每个人身上，要做的是停下来听。6
她反复用"调频"（attunement）这个词。人也许就是一种接收装置，按心里的注意力去接收。6
说到仪式，她强调它属于某地某刻。她刚在瓦尔迪维亚做了两场：一场所有人把脚放进水和泥里，一场在雨林里淋着雨做。6
被问到观众能否理解作品时，她给出了自己的完成标准。一件 precario 被海吞掉、被风拆散，也算完成；理解也许只是开始。6
她说一切都从诗开始。把诗与视觉艺术分开，是西方的分类习惯；祖先文化里这些形式彼此渗透。6
问到物件，她说每件物品都有灵魂。6
问到纽约，她说那里也是莱纳佩人的土地。曼哈顿这个名字来自莱纳佩语，意思是"丘陵之地"；她从家到工作室要翻过两座小丘，水泥下面还有山、阳光、风和河。6
说到 2022 年的金狮奖，她把它当成一次对美洲原住民的承认。她说自己是个小人物，托着她的是那几千年的文化。6
说到奇普，她讲了一段历史：奇普被禁止过，做奇普的智者被杀过，奇普还是留了下来。它的延续，在她看来就是生命在延续。6
谈到西方机构近年对织物和奇普的热情，她说这可以同时是承认与收编。纺织、文本、建筑共享同一个词根，重视它是对的；商品化的问题另算。6
最后回到 1980 年那个问题。她说加略当年两岁，如今他的音乐就是诗的回答。6
关键细节：几根毛线怎么成了一套书写
奇普（quipu，克丘亚语 khipu）的意思是"结"。它由染色的捻线打成，历史文献记载印加帝国用它记事，也让驿卒带着它传信。5
现存的奇普有主绳与垂绳，靠结的位置、绳子的颜色和材质记录信息。10
维库纳 1960 年代初第一次用这个词，是在日记里写下一句：《什么也不记得的奇普》（El quipu que no recuerda nada）。5
MOCA 高级策展人何塞·路易斯·布隆代（José Luis Blondet）说，她看重的是奇普无穷的隐喻能力，考古那一面排在后面。5
《月经奇普》从 2006 年的一次行动长出来。她在智利埃尔普洛莫冰川脚下铺开红线，把经血与融冰放在一起看：两者都周期性、都关乎生命、都在受威胁。4
precario 的做法更早。1966 年起，她用纸、布、羽毛、石头和海边捡来的碎屑扎成小结构，摆在沙滩上等潮水。4
她 17 岁时在智利海边站着，看见一座炼油厂建在祖先的墓地上。那一刻，海、风与物之间的关系成了她的材料。3
关于消失，她说保存与消失是同一件事的两面，需要被保存下来的正是对消失的意识。3
伦敦那几年她散失了大量作品。箱子寄放在伦敦、智利和波哥大的朋友家，其中一箱 400 件雕塑最后被扔掉。3
后来她凭记忆和照片重做了一些。她说这件事更接近转世，原文用的词是 reincarnation。3
绘画那条线从 1969 年开始。她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看了一圈，满屋极简主义作品，白、男、干净；角落里挂着一幅"所谓的原始绘画"。2
那一眼让她决定用油画这个"被强加的殖民材料"来画，并且把它翻转过来。2
她在 Slade 的教授说她的画"可笑、无关、落后"。她后来说，自己的策略就是当一个坏画家。2
2013 年伦敦 England & Co 请她展出，她才重画了第一张，距她停笔 35 年。2
Palabrarmas 是 palabra（词）加 arma（武器）。1974 年她在伦敦开始做这一系列；那几年拉美一片军政府，她想造一批不动刀枪的语言工具。4
AFD 那一段值得单独看。1974 年她在一场 ICA 的讨论会上站起来发言，会后布雷特、梅达拉和杜格递来一张纸条；她提议成立一个为民主的组织。3
她也记得另一面：英国是最早承认皮诺切特政权的国家之一。同一座城市里，法律给了她庇护。3
她说过的话
舒适和艺术没有关系。如果你启程去南极，舒适这个词不会出现在行李里。艺术和诗就是这样：你闯进未知，美就美在这里。
原文：Comfort and art are not connected. If you embark on an expedition to Antarctica, the word comfort does not figure. That is what art is like. Art and poetry are something into which you venture into the unknown and, for that reason, what is beautiful about them is that there is no comfort. 6
我打开了"知道"这个词。它在西语里的意思是"与……同在"。所以在不知道与知道之间，有一片多孔、会转化的地带。
原文：I have opened up the word to know, which in Spanish means "to be with." So, between not knowing and knowing there is a porous and transformative territory. 6
奇普继续显形，对我来说就像在说：生命还在继续。
原文：For me, the fact that the quipu continues to manifest itself is like saying that life continues. 6
我要用这种被强加的殖民材料（油画），但我要把它翻转过来。
原文：I decided I will work with this imposed colonial material [oil paint], but I will subvert it. 2
一头金狮能给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对我来说像个谜，也像个奇迹。托着我的是那几千年的文化。
原文：It seems to me like a mystery or a miracle that a Golden Lion could be given to a person like me... what carries me like a wave is that millennia-old culture. 6
我的判断
以下五条是编辑意见，和上文对访谈的复述分开看。
她的先锋性落在把一种被判过死刑的书写方式重新变成工具。诗、政治、生态在她的作品里是同一套动作，1960 年代的拉美少见这样的合成。
承认来得晚。2017 年卡塞尔文献展时她 69 岁，2022 年才拿到金狮奖。她在访谈里提醒承认与收编可以同时发生，这句话值得和展厅一起看。
白教堂以伦敦为起点策展，有道理，也有代价。六十年被收成一条流亡叙事，波哥大、圣地亚哥、瓦尔迪维亚那些线索退到了注释里。
真正说明她现在在做什么的，是洛杉矶那件新作：马里昆加的水、锂、火烈鸟与科利亚人。伦敦那场给出坐标，洛杉矶那件给出当下。
中文读者最容易误读两处：把奇普当装饰编织，把 precario 当手工小物。看展或读图时，先问它记录了什么、在等谁把它带走。
和主读分开读的几篇
《卫报》2026 年 10 月 6 日的专访，是本期英国时期生平的主要依据：庇护听证的经过、AFD 的成立、散失的 400 件作品。3
AnOther 2026 年 10 月 9 日的访谈补上三件事：MoMA 那一眼、"坏画家"的说法、《月经奇普》的来历。2
白教堂的新闻稿给出展厅结构与作品清单，本文伦敦部分按它核对。4
MOCA 2026 年 10 月 20 日的新闻稿，给出两件新作的材质、拍摄时间、参与者与奖项规则。5
中文里能读到什么
2022 年她拿金狮奖，中文报道集中在那一年。澎湃新闻 2022 年 4 月 4 日那篇写清了泰特涡轮大厅的委任、《奇普子宫》与 precarios 的做法，也提到她参加过 2021 年上海双年展。11
《艺术与设计》霍雨佳 2022 年 4 月 24 日的长文（搜狐转载）把 precarios 与生态女性主义讲得最细。12
新浪财经同年 3 月的编译给出金狮奖与"precario"的中译。13
2025 年 5 月首届巴塞尔艺术奖的 36 位获奖者里有她，中文报道点了名。14
2026 年 10 月 21 日，一个微信公众号写白教堂这场展时，把《Living Threads》译作《生之线》。15
译名有分歧：《艺术与设计》用"维库纳"，澎湃与今年的报道多用"维库尼亚"。本文用后者。
奇普的背景知识可以看知乎那篇《印加奇普：令人惊叹的结绳记事法》，主绳、垂绳、颜色与十进制都讲到了。10
她的诗，最方便的是 Rosa Alcalá 编选翻译的英文本《New & Selected Poems of Cecilia Vicuña》（Kelsey Street Press，2018）。1
年表
- 1948 生于圣地亚哥。1
- 1960 年代中期 在智利提出 Arte Precario，用捡来的材料做会消失的小结构。1
- 1969 开始画油画；同年前后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看到那幅"所谓的原始绘画"。2
- 1972 到伦敦，入 Slade 艺术学院，住 Stepney Green。4
- 1973 智利政变；出版《Saborami》；庇护听证上，律师用这本诗与艺术书作证。3
- 1974 与盖伊·布雷特、大卫·梅达拉、约翰·杜格创办 Artists for Democracy；开始《Palabrarmas》。4
- 1975–1980 以波哥大为基地；1980 年拍《诗对你来说是什么？》。4
- 1980 年起 定居纽约。3
- 2006 在埃尔普洛莫冰川脚下做《冰川之血》，《月经奇普》由此长出来。4
- 2017 参加卡塞尔文献展 14，时年 69 岁。3
- 2022 获第 59 届威尼斯双年展终身成就金狮奖；泰特涡轮大厅《大脑森林奇普》；古根海姆个展。3
- 2023 获智利国家造型艺术奖。1
- 2024 回顾展《梦见水》在圣保罗州立美术馆展出。7
- 2025 都柏林爱尔兰现代美术馆《逆向迁徙：一段诗的旅程》，《采集奇普》首做。8
- 2026 白教堂《生之线》10 月 7 日开幕；MOCA《水的梦》11 月 15 日开幕。45
References
- 1Cecilia Vicuña 官方小传
ceciliavicuna.com
- 2
- 3
- 4Cecilia Vicuña: Living Threads（白教堂美术馆新闻稿）
whitechapelgallery.org
- 5
- 6
- 7Cecilia Vicuña: Living Threads（展览页）
whitechapelgallery.org
- 8Cecilia Vicuña: Foraging Quipu
whitechapelgallery.org
- 9MOCA：The Dream of Water 展览页
moca.org
- 10知乎：印加奇普——令人惊叹的结绳记事法
zhuanlan.zhihu.com
- 11澎湃新闻：一周艺术人物｜泰特现代美术馆入口的新作，由她创作
thepaper.cn
- 12艺术与设计：塞西莉亚·维库纳：意识的力量
sohu.com
- 13新浪财经：一周艺术人物｜艺术共享
finance.sina.com.cn
- 14腾讯新闻：首届巴塞尔艺术奖公布
new.qq.com
- 15微信公众号：在艺术圈，把事情做小也是一种野心
mp.weixin.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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