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为什么能换到绿卡、房票和一份五保：一桩二十二年撤不掉的冒名登记，和一支凌晨两点的离婚队 (2026)

2026 年 5 月 15 日，江苏省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检察院向如皋市民政局发出一份检察建议书；当天，民政局撤销了谢某某的婚姻登记，他随后办下了农村五保供养。1

这条登记是 2004 年办出来的。当年谢某某通过婚介所认识一名湖南女子，相识两天便登记结婚；婚后不到一个月，对方说家中有事要回老家，一去不回，此后 22 年他孤身一人。2026 年初他去申请农村五保，村干部告诉他：名册上有一条结婚登记，他在法律上有配偶，属于有法定扶养义务人的情形，不符合申请条件。他先到湖南邵阳市双清区法院起诉离婚，法院查下来发现，当年登记的女子用的并不是证件上那个人的身份，驳回了起诉；他转而向如皋市民政局申请撤销，被以无法核实为由拒绝；2026 年 4 月他起诉民政局，检察院在化解这起行政争议时确认了冒名顶替的事实，这才把这条记录销掉。1

十年以前的另一个方向上，是另一幅场面。2016 年 8 月 30 日，上海市徐汇区婚姻登记处贴出告示：当天办理离婚登记的人数已超出中心的接待能力，请当事人改日再来取号；当天该中心发出 60 多个号，其中一对夫妻凌晨两点就到了。2 同一次排队里，一位当事人前一天的离婚证明已经开好——他刚得了第二个孩子，这趟是为了再买一套房。3

一边是一条撤不掉的婚姻记录，一边是一支赶着去离婚的队伍。两件事方向相反，底下是同一件事：这段状态能换到别的东西。

先把三个问题分开

拿到这类消息，可以先问三件事。

这段婚姻状态能换到什么。换的东西可能是国籍与居留，可能是户口与购房资格，也可能是一份按月发放的救助。

制度在哪一步能看出它是假的。是办登记的那个窗口，是事后的调查，还是要等到有人来主张权利。

看出来之后能不能回头。这段婚姻本身会被撤销、被宣告无效，还是纹丝不动，代价只落在别的格子上。

挂在这段状态上的东西

《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九条写的是「完成结婚登记，即确立婚姻关系」。4 确立之后，一连串与婚姻本身无关的资格开始按这条记录结算。

在如皋那个案子里，卡住五保申请的那句话是「有法定扶养义务人」——名册上写着有配偶，制度就推定有人该养他。1 吉林省白城市一个县办的案件提供了另一种用法：检察官把民政部门的婚姻登记信息与法院生效的离婚案件信息做了比对，发现有一段时间内出现夫妻反复结婚、离婚、复婚的异常现象，其中涉及低保人员；顺着这条线索再比对历年低保数据，最终对 17 人作出取消低保资格的决定。5

跨过国境，挂上去的东西更重。美国把美国公民的配偶列为「直系亲属」，这类移民申请不受常规的年度配额限制。6 英国的婚姻状态则连着居留资格，甚至连着能不能举行婚礼本身：不属豁免范围的当事人，婚礼要先经过内政部的一道审查。7

国家把资格挂在婚姻状态上，因为这是它手上最便宜的一个字段：一条登记记录，两个当事人，谁办的、什么时候办的都写在名册上，比逐户核查收入容易得多。而挂在它上面的每一份利益，都会有人去动这条记录。

入口：三种查法

美国：把「目的」折成可以看的证据

办婚姻移民的时候，移民局要判断的不只是这桩婚姻在州法上是否有效，还要判断它是不是善意的：双方在结婚时就打算一起生活，而不是为了规避移民法。8

这一层判断在 1953 年就有了明确的判例。联邦最高法院在 Lutwak v. United States 案里说，一段婚姻在州法上有效，与当事人是否欺骗了移民机关是两件事。6 换句话说，证书可以被承认，身份可以不给。

制度把「目的」换成了可以看的证据。移民局的审查方式包括提交共同居住、财务混同、亲友证言一类的材料，有疑点的安排面谈，面谈时双方可能被分开进行；如果申请书里提交的材料不足以证明婚姻合法有效且善意，或者材料的可靠性、可信度存在问题，移民局可以发出补件通知、拟拒绝通知，或者安排面谈。8 入境之后还有第二道：以婚姻取得永久居留的配偶，先拿到的是两年条件居留，两年期满要再申请去除条件，届时仍要证明这段婚姻真实存在。6

查实之后，代价分三层。第一层是身份：8 U.S.C. §1325(c) 规定，明知而为规避移民法的任何规定缔结婚姻的，可处五年以下监禁、25 万美元以下罚金。6 第二层落在以后：移民局的政策手册引述移民上诉委员会 2020 年的裁定说，只要有充分且具证明力的证据表明当事人此前的婚姻是为规避移民法而缔结，此后为这个人提出的移民申请都会被驳回，即使第一次申请当时是因证据不足被拒的。8 第三层落在婚姻本身：在州法上，这桩婚姻可能仍然有效。

英国：把审查挪到婚礼之前

英国走的是另一条路：不在事后查身份，而在婚礼之前先把人拦下来问清楚。

《1949 年婚姻法》第 28H 条规定，每一次结婚公告，登记官都必须判断双方是不是「豁免人士」：英国或爱尔兰公民、已经定居英国的人，或者持有专门为结婚签发的签证的人。只要有一方不是，登记官就必须把这桩婚事移送内政部。9 10

移送之后，等待期会变。附表 3A 规定，一旦内政部决定调查这桩婚姻是不是假婚姻，第 31 条里那个 28 天的期间在这桩婚事上改为 70 天。11 内政部的指引写明：这对人要在递交公告后的 28 天内被告知会不会被调查；无正当理由不配合调查的，很可能拿不到结婚许可。7

被认定为假婚姻之后发生的事，值得单独看一眼。按内政部的说法，配合了调查但被评估为假婚姻的两个人仍然可以结婚；内政部要做的，是拒绝他们此后以这段婚姻为基础的居留申请。12 婚姻归婚姻，身份归身份——和美国那句判例是同一种分法。

这套制度的能力边界也写在一次官方检查里。2016 年 12 月公布的独立检查报告说，新规定头一年的实施是有问题的：内政部没有就自己改变工作方式一事跟登记官沟通清楚，新流程依赖零散的 IT 系统、又得不到地方执法团队的足够支持，结果案件没能在延长的时限内结完；报告还说，内政部没有测量自身表现，也没有测量这套规定对自愿离境、强制遣返和潜在移民的影响。12

中国内地：条文留了空白，行政补了一块

中国内地的入口端，先要看清一个文本事实。

《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一条列了三种婚姻无效的情形：重婚、有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未到法定婚龄；第一千零五十二条与第一千零五十三条给了两种可撤销的情形：被胁迫结婚，以及被隐瞒重大疾病。这五条里没有一条是「目的不真实」。4 也就是说，一个用真身份办出来、只为拿购房资格而结的婚，在这部法律里没有现成的撤销通道。

被处理掉的是另一类：身份被冒用、材料被伪造变造办出来的登记。2021 年 11 月 18 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民政部联合印发《关于妥善处理以冒名顶替或者弄虚作假的方式办理婚姻登记问题的指导意见》，把这件事拆成四步：法院在行政案件里查清事实后认为应当撤销的，向民政部门发撤销婚姻登记的司法建议书；检察院在调查核实后认为登记错误应当撤销的，发检察建议书；公安机关受理报案、举报，查实后出具证明材料；民政部门收到这些材料后审核，符合条件的及时撤销，撤销或者更正决定书要在作出之日起 15 个工作日内送达当事人及利害关系人。使用伪造、变造或者冒用他人证件、材料办登记的人，还会被纳入婚姻登记领域严重失信当事人名单，由相关部门联合惩戒。13

这份意见是为一段具体的困境写的。四部门在答记者问里列了四条：受害者举证有难度，按现有立案标准通过公安机关启动程序难；现行法律没有把这类情形规定为可撤销或者无效，由民政部门自行撤销难；因为不存在真实的婚姻关系，走民事诉讼难；提起行政诉讼又常因超过起诉期限进不了实体审理。14 如皋那位当事人的遭遇正是这四条：先被法院驳回，再被民政局以无法核实为由拒绝。意见给出的办法是把这几条路打通，并规定被冒名顶替者非因自身原因耽误的起诉期限不予计算。13

效果是可查的。《指导意见》实施后至 2023 年，全国检察机关行政检察部门共督促撤销或更正冒名、虚假婚姻登记 2068 件。5 重庆在 2022 年做过一次专项整治，共排查出线索 301 件，妥善处理问题婚姻登记 196 件，其中检察机关制发检察建议 55 件，推动民政部门撤销或变更 79 件。15

合起来看，中国内地入口端能查的是「登记是不是这个人办的」；至于当事人办这份登记是为了什么，法条与这份意见都没有把它写成可以据此撤销登记的理由。

出口：制度拒绝去分辨

解除这一段，制度的选择相反：它不去分辨，也不打算事后补救。

《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六条到第一千零七十八条规定了协议离婚的流程：双方自愿，签订书面离婚协议，亲自到婚姻登记机关申请；三十日内任何一方不愿意离婚的，可以撤回申请；期限届满后三十日内双方要亲自去申请发证，不去就视为撤回。第一千零八十条只有一句：完成离婚登记，或者离婚判决书、调解书生效，即解除婚姻关系。4

2025 年 2 月 1 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二）》，把这句话的边界写清楚了。第二条：夫妻登记离婚后，一方以双方意思表示虚假为由请求确认离婚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16

贵州省民政厅普法栏目里记着这条规则的落地样子。2024 年，一对 2020 年登记结婚的夫妻为了少付一些贷款利率商量「假离婚」，草草签了一份离婚协议，到民政部门办了登记；后来女方不愿复婚，男方到开阳法院楠木渡法庭咨询，问能不能起诉确认双方是「假离婚」、恢复婚姻关系。法庭给出的答复是：现行法律里没有「假离婚」，经民政部门登记解除的就是真离婚，人民法院受理的纠纷类型里也没有确认「假离婚」之诉或者撤销离婚之诉。17

要回到原状，只剩一条路：《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三条规定，离婚后男女双方自愿恢复婚姻关系的，应当到婚姻登记机关重新进行结婚登记。4 重新登记要两个人都愿意，一个人不配合就办不成。

《解释（二）》并不是放着不管。第三条给的是另一个方向：夫妻一方的债权人有证据证明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分割条款影响其债权实现，可以请求参照《民法典》第五百三十八条、第五百三十九条撤销相关条款，法院要综合夫妻共同财产整体分割及履行情况、子女抚养费负担、离婚过错等因素判断。16 一次「假离婚」在身份上不可撤销，在财产上却可能被第三个人掀开。

数字能说明什么

上海那次排队前后留下了一些可查的数字。同一轮调控传言里，杨浦区婚姻登记中心一个周六办理了 97 对离婚登记，而平时一般是 40 对左右。18 更早一轮是 2013 年 3 月，「国五条」出台后，南京当月有 4684 对夫妻离婚，是上一年同期的 2.4 倍；当月开出的单身证明 23627 张，是上年同期的 2.55 倍。19

这些数字记的是登记量，不是「假离婚」有多少。要把两者分开，需要另一种研究。

Alm、Lai 与 Li 2022 年发表在《人口经济学杂志》上的研究试过这件事：他们没法直接从离婚数据里分辨一段离婚是真的还是策略性的，于是改用 32 个中国主要城市 2009 年至 2016 年与离婚、结婚相关关键词的互联网搜索量做识别，差分中差分的估计显示，住房市场调控显著提高了策略性离婚的倾向；研究还发现，在男女比例更高、儒家观念更强的城市，这一上升更弱。20

Chang、Li、Diao 与 Li 2024 年发表在《人文与社会科学通讯》上的研究从另一个方向看同一批政策：限购确实压低了房价，达到了它原本的目的；但它也让年轻群体推迟了结婚，在一线城市尤其明显，同时诱发了策略性离婚——用离婚绕开限购、多买一套。四位作者把这称作一个警示：一项不以家庭为目标的政策，会反过来影响家庭的形成与稳定。21

两面合起来是一个朴素的判断：只要婚姻状态连着别的利益，就会有人去动它；而动的速度取决于那个利益挂在哪一格上。

有一个立场分歧值得原样放在这里。《光明日报》2016 年那篇评论的主张是从政策端下手——文章标题就是「催生『假离婚』的政策应调整」，理由是家庭被当成政策单位，就会不断产生这类规避。19 最高人民法院给出的答案是另一条：不承认「假离婚」，登记的严肃性优先，救济留给复婚与债权人。16 一个说改政策，一个说不给救济，两者可以同时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