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在生育决定里有没有一票：日本和台湾地区的法条要配偶的同意，中国内地 2022 年把「家属签字」删掉了
从中国内地 2022 年删掉的「家属签字」，到日本与台湾地区法条里写着的配偶同意，用四套做法加两条判决，回答这个决定落在谁手上、婚姻法还能给不同意的一方什么，以及「知道」和「同意」是不是同一回事。
中国内地《医疗机构管理条例》颁行时的第 33 条写着：施行手术、特殊检查或者特殊治疗，必须征得患者同意，并应当取得其家属或者关系人同意并签字。1
2022 年 3 月 29 日的国务院令第 752 号把这一条改成第 32 条，「家属或者关系人同意并签字」被删去，换成医务人员向患者本人具体说明医疗风险与替代方案，并取得其明确同意。2新条文自当年 5 月 1 日起施行。3
同一年修订的《妇女权益保障法》把这个方向写在了生育上。第 21 条第 3 款：医疗机构施行生育手术、特殊检查或者特殊治疗时，应当征得妇女本人同意；在妇女与其家属或者关系人意见不一致时，应当尊重妇女本人意愿。4
海另一边，法条把配偶写进了要件。日本《母体保护法》第 14 条第 1 项：指定医师对符合两项理由之一的人，「本人及び配偶者の同意を得て」（须得本人及配偶同意），方可实施人工终止妊娠。5台湾地区《优生保健法》第 9 条第 2 项：有配偶者，依前项第六款规定施行人工流产，应得配偶之同意。6
这四句摆在一起，要问的是三件事。第一件，这个决定的落点在谁手上——本人、配偶，还是医生与程序。第二件，落点在本人之后，婚姻法还能给不同意的一方什么。第三件，「知道」和「同意」是不是同一件事。
下一回再刷到「妻子独自终止妊娠被丈夫起诉」「医院要求配偶签字」这类消息，先用这三句过一遍。
中国内地：决定权在本人，婚姻只留下后果
另一方求偿的那条路，最高人民法院在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 23 条里关上了门：夫以妻擅自中止妊娠侵犯其生育权为由请求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7
还有一道锁，位置常被看漏。《民法典》第 1082 条：女方在怀孕期间、分娩后一年内或者终止妊娠后六个月内，男方不得提出离婚。8
两起被公开的案例落在两侧。2025 年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布的一起生育权纠纷里，妻子在孕期独自前往医院终止妊娠，丈夫起诉要求精神损害赔偿，法院驳回了赔偿请求。9
反方向也走得通。2022 年《中国妇女报》报道的一起离婚案里，丈夫不同意做试管婴儿，妻子起诉离婚；法院认定双方在近十年婚姻内未生育子女、已分居近一年，适用第 1079 条第 3 款第 5 项判离。10
日本：同意要件留在法条里，口子开在通達里
《母体保护法》第 14 条第 1 项把实施条件与同意并列。符合下列两项之一的人，指定医师得本人及配偶同意后实施人工终止妊娠：怀孕或分娩因身体或经济理由显著危害母体健康；因暴行、胁迫，或在不能抗拒之际被奸淫而怀孕。5
第 2 项列出三种免同意情形：配偶不明、配偶不能表示意思、妊娠后配偶死亡。5三项的共同点是配偶这个位置上没有人能表态。
现实里还有第四种。日本产妇人科医会公开的说明写着：未办理结婚登记、也没有事实婚姻的未婚女性，只需本人同意，同意书的配偶栏留空；母体保护法对人工终止妊娠没有年龄规定，未成年人的同意由本人作出。11
同一份说明给出厚生劳动省的两份通知：夫妻关系实际破裂、难以取得配偶同意时，可以只凭本人同意实施；性被害情形中，加害者的同意不需要。11
「同意」与「通知」在日本法里是两条不同的东西，且都写在这一部法里。第 26 条：接受过绝育手术的人打算结婚时，必须通知对方自己做过这项手术。5这一条给的是通知义务，第 14 条给的才是同意要件。
数量上，厚生劳动省《令和 5 年度卫生行政报告例》载：2023 年度人工终止妊娠 126,734 件，比上一年度增加 4,009 件，增幅 3.3%。12
这个要件近年被正式提上过国会议程。第 211 回国会有一份《刑法及母体保护法部分修正法律案》（参第一五号），把第 14 条第 1 项中的「本人及び配偶者の」改为「その」，并删去第 2 项。13
台湾地区：同意只挂在六款中的一款上
要害在第六款的范围。它写的是「因怀孕或生产，将影响其心理健康或家庭生活」——六款里最宽的一款。前五款各自指向遗传疾病、医学理由、受性侵害等具体情形，第六款把心理健康与家庭生活一起纳入，成为实务中最常被引用的一款。同意要件挂在它上面，覆盖面因此比字面看起来大得多。6
结扎另有规定。第 10 条：已婚男女经配偶同意者，得依其自愿施行结扎手术。6
修法动过不止一次。2022 年 5 月 27 日的立法院议案关系文书把第 9 条第 2 项后段列为删除对象，说明栏写：现行条文后段要求人工流产「应」经配偶同意，经行政院列管有违《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公约》第 12 条、第 16 条及一般性建议第 21 号、第 24 号，对女性生育决定权有所限制。6
更早的落点在司法改革国是会议。第五分组的决议建请修正第 9 条关于未成年人、有配偶妇女人工流产决定权的规定，并在意见不一致时引入司法或行政的争端解决机制。15
卫生主管机关在公共政策网络参与平台的答复写明：修正草案（更名为《生育保健法》）已删除人工流产配偶同意规定，以符合 CEDAW。16
这份修正到 2026 年仍未完成立法。第 9 条与第 10 条的文本，出自 2022 年立法院议事文书并列出的「现行条文」栏。6
英格兰和威尔士、德国：落点在医生与程序
《1967 年堕胎法》第 1 条第（1）款：妊娠由注册医师终止，且有两名注册医师善意形成意见，认定四项理由之一成立时，行为人不构成与堕胎有关的犯罪。17
四项理由分别是：妊娠未逾二十四周，且继续妊娠对孕妇或其现有子女的身体或精神健康的风险大于终止妊娠；终止妊娠为防止孕妇身体或精神健康遭受严重永久损害所必需；继续妊娠对孕妇生命构成的风险大于终止妊娠；孩子出生后有相当风险罹患严重身心异常。17
紧急情形另走一档。第 1 条第（4）款：医师善意认为终止妊娠是为挽救孕妇生命或防止其身体、精神健康遭受严重永久损害而立即必需时，第（3）款以及第（1）款关于两名医师意见的部分不适用。17
2022 年起，第（3B）至（3D）款给早期药物终止开了一条远程通道：妊娠不超过十周时，药可由注册医师在其常居地开具，孕妇在本人常居地自行服用，条件是此前与注册医师、注册护士或注册助产士有过一次咨询。17
德国的门槛落在咨询与等待上。刑法第 218a 条第（1）款：孕妇要求终止妊娠，并以第 219 条第 2 款第 2 句的证明向医生表明自己至少在手术前三天接受过咨询，手术由医生实施，且自受孕起未超过十二周，即不构成第 218 条的犯罪。18
第（4）款另给一档：经第 219 条咨询后由医生实施，且自受孕未逾二十周的，孕妇不受第 218 条处罚。18
两处要件分别是本人、时间与医生。配偶在这两条条文里都没有位置。
美国：同意与通知，两条分开的线
美国把这个问题放在宪法层，并且区分了两个强度。1976 年的 Danforth 案处理的是同意：密苏里州要求怀孕十二周内终止妊娠须取得配偶书面同意，最高法院判定该条违宪，理由是州不能把州自身在这一阶段被绝对禁止行使的否决权，授予配偶。19
1992 年的 Casey 案处理的是通知，强度低一档：宾夕法尼亚州要求已婚妇女在终止妊娠前签署一份已通知丈夫的声明。最高法院认定这一通知要求构成不当负担，维持了下级法院否定该条的判决。20
2022 年，最高法院在 Dobbs 案中推翻 Roe 与 Casey，把规制堕胎的权力交回各州。21Danforth 关于配偶同意的结论与 Casey 关于配偶通知的结论，处理的是联邦宪法划出的边界；边界之外，各州立法另有一套程序。
同一组问题，四套做法把决定放在谁手上
四套做法分成两半，分界线画在本人之外要不要再放一个人。中国内地、英格兰和威尔士、德国把这道门槛交给本人与医生；日本、台湾地区在本人之外多装了一道配偶同意。
例外的写法跟着分叉。中国内地这一侧没有例外可写，同意主体只有本人。日本写成三项免同意情形，另在执行层用通知补上夫妻关系破裂与性被害两种；台湾地区写成一项但书，条件是配偶生死不明、无意识或精神错乱。三处的共同做法是：只有配偶这个位置上没有人能表态时，同意要件才让开。
条文把什么写进要件，也影响同意要件能拦住多少。日本把两项理由与同意并列，范围覆盖身体与经济；台湾地区把同意只挂在第六款上，而那是一款兜底条款；英格兰列出四项具体理由，德国给出三天咨询与十二周的期限。写进要件的判断越具体，落回同意要件的空间就越小。
这一个决定真正被放在了几处
一个决定有三个可能的落点，这四套做法把它们用完了。
落在本人身上的是中国内地与美国。中国内地用《妇女权益保障法》第 21 条第 3 款把意见不一致时的处理写进法条；4美国用 Danforth 与 Casey 两条判决把配偶的同意与通知分别从宪法允许的范围里排除。1920
婚姻法在这一题上能动的只有最后一段，也就是后果层。
中国内地这一侧给的是一组后果：赔偿请求被排除，离婚有出口，男方起诉权在终止妊娠后六个月内被锁住。78英格兰和威尔士把过错从离婚理由里拿掉之后，一方不同意终止妊娠这件事在离婚法上也没有单独的入口。22日本与台湾地区的条文只写同意要件，没有给另一方单独的请求权。56
国际层给出的方向与这两处相反。世界卫生组织 2022 年《堕胎照护指南》的建议 7 是：终止妊娠应可依妇女、女童或其他怀孕者的要求提供，不需要任何其他个人、机构或机关的授权。23
该指南的术语表把「第三方同意」定义为一种由本人以外的当事人——通常为父母、监护人、配偶、伴侣、医务人员、卫生行政部门或司法机关——作出授权的要求。23
实证证据有多厚，也需要说清楚。de Londras 等 2023 年的综述把配偶同意列为第三方同意的一类，并引 Lavelanet 等的统计：158 个国家中有 12 个要求配偶同意。24
综述纳入的研究里，只有一项针对配偶同意，地点在土耳其，访谈 25 人（14 名关键知情人、11 名有堕胎经历的女性），观察到部分女性为绕开这一要求而转向非法堕胎。24一个国家、25 名受访者的质性研究，方向可以读，量级不能读。
还没谈拢的几处
台湾地区的修法卡在另一条线上。2022 年的提案把配偶同意与未成年人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份修正案里处理，6司法改革国是会议的决议要求未成年人这条线引入司法或行政的争端解决机制。15成年年龄下修之后，「未婚之未成年人」这一表述也需要一并处理。
中国内地这一侧，方向明确，边界还没被划细。《妇女权益保障法》第 21 条第 3 款的适用对象写作「生育手术、特殊检查或者特殊治疗」，条文没有定义「生育手术」的范围。4两起案例来自法院公布与媒体报道，未能取到相应的裁判文书全文。
美国这一侧，Danforth 与 Casey 划出的是联邦宪法层的边界，Dobbs 把规制权交回各州，各州的等待期与知情同意要求另成一套。21
三句话，拿去读下一条消息
这个系列一路讲下来，婚姻是一套把伴侣、住处、孩子、财产与相互责任打包起来的默认规则。终止妊娠的决定曾经以「家属签字」和「配偶同意」的形式挂在这一套规则上。如今在中国内地，这道门已经关上；在日本与台湾地区还开着，而两地的修法提案正在讨论关掉之后留下的空位该由谁填。
References
- 1
- 2
- 3医疗机构管理条例（2022 年修订）第三十二条，江苏省卫生健康委员会
wjw.jiangsu.gov.cn
- 4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2022 年修订），最高人民法院公报
gongbao.court.gov.cn
- 5母体保護法（昭和二十三年法律第百五十六号），e-Gov 法令検索
laws.e-gov.go.jp
- 6
- 7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辽宁省司法厅转载
sft.ln.gov.cn
- 8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全文），瑞金市人民政府
ruijin.gov.cn
- 9
- 10夫妻生育权谁来定，中国妇女报 2022-07-08
cnwomen.com.cn
- 11人工妊娠中絶における配偶者同意について，日本産婦人科医会
jaog.or.jp
- 12令和5年度衛生行政報告例の概況（5 母体保護関係），厚生労働省
mhlw.go.jp
- 13刑法及び母体保護法の一部を改正する法律案（第 211 回国会 参第一五号）本文，衆議院
shugiin.go.jp
- 14第 211 回国会 議案の一覧，衆議院
shugiin.go.jp
- 15第五分組：維護社會安全的司法（第八十七點次），司法改革國是會議
judicialreform.gov.tw
- 16已婚女子捍衛自己的權益（提點子答復），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臺
join.gov.tw
- 17Abortion Act 1967, section 1，legislation.gov.uk
legislation.gov.uk
- 18Strafgesetzbuch § 218a Straflosigkeit des Schwangerschaftsabbruchs，Gesetze im Internet
gesetze-im-internet.de
- 19
- 20
- 21
- 22Matrimonial Causes Act 1973, section 1，legislation.gov.uk
legislation.gov.uk
- 23
-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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