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三年：凿清江浦、罢海运，郑和自西洋还朝 (2026)

本期接着上一期的时间线，讲永乐十三年（公元 1415 年）。这一年明朝有好几条线同时收口：正月瓦剌马哈木遣使谢罪，北边暂时安静下来；五月朝廷在淮安城西凿出二十里清江浦，漕运由海道改走内河；七月郑和从西洋还朝，带回苏门答剌俘获的伪王；东非的麻林国与西域哈烈等国的使团先后抵京，在奉天门下献上一头被称作「麒麟」的长颈鹿。而同一年冬天，永乐初年入直文渊阁的解缙死在诏狱里1。

正月的头一件事在北边。丙午，朝廷下令封塞居庸关以北的隘口；丁未，瓦剌首领马哈木遣使谢罪并请朝贡，皇帝准了。上一年六月，明军驻跸忽兰忽失温，大破瓦剌三部，一路追到土剌河，马哈木趁夜遁走，这一年关于瓦剌的记载只剩下遣使谢罪这一条。壬子，北京午门发生火灾；戊午，皇帝下敕内外各衙门，蠲免民间积欠的旧税，将士军官犯了罪的也一概宽宥1。

二月癸酉，皇帝派指挥刘斌、给事中张磐等十二人分赴山西、山东、大同、陕西、甘肃与辽东，巡视军伍操练和屯田政务，核实之后上报；甲戌，命行在礼部会试天下贡士——行在指皇帝所在之处，此时皇帝在北京；癸未，征交阯的大军班师，张辅等人还朝；戊子，朝廷论平定交阯之功，将士赏赉有差1。三月己亥，皇帝在北京亲策贡士，赐陈循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陈循是这一年乙未科的状元1 2；永乐元年明朝已经设有北京国子监3。同月丙午，广西蛮叛，朝廷命指挥同知葛森率兵讨平1。

交阯的收尾并不等于太平。永乐十二年春，张辅在老挝俘获安南首领陈季扩，槛送京师，并以叛军所占的占城故地设升、华、思、义四州，增置卫所，给降人授官，留军镇守4。十三年四月戊辰，朝廷又命张辅去镇交阯；他到了以后，把复起的余寇陈月湖等悉数讨平，十四年冬天才被召还4。同一年，尚书黄福仍在交阯掌布政、按察二司，编民籍、定赋税、兴学校，又几次裁抑恃宠虐民的镇守中官马骐4。

五月丁酉朔，日食；同月乙丑，朝廷下令凿清江浦，通北京漕运1。《明史·陈瑄传》记下了这段工程的来由：此前江南的漕船行到淮安，都要陆运过坝、越过淮河才能抵达清河，劳费极大；十三年，督漕运的平江伯陈瑄采纳当地故老的建议，从淮安城西管家湖凿渠二十里，导湖水入淮，名为清江浦，渠上筑四闸按时蓄泄，又沿湖筑堤十里牵引漕舟，漕船由此直达于河，省下的费用无从计算5。清江浦在今天江苏淮安一带，是运河与淮河之间最难走的那一段6。

清江浦一通，罢海运也就顺理成章。会通河本是元朝开的一条旧河，岸狭水浅，元朝运粮以海运为主；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在原武决口，会通河淤塞，明初只好河海兼运5。永乐九年工部尚书宋礼治成会通河，他算过一笔账：海船一艘要用一百人，只能运粮一千石；同样一笔费用，可以造二十艘装二百石的河船，每船十人，共运四千石。江淮之间的河道相继告竣之后，河运大便利，漕粟越来越多，十三年遂罢海运。陈瑄随即议造浅船二千余艘，起初运粮二百万石，后来增至五百万石5。

河道通了，天时却不顺。六月，北京、河南、山东发生水灾，朝廷下诏赈济；八月庚辰，山东、河南与北京顺天府所属州县饥荒，官仓再次开振；九月壬戌，北京地震。本纪把这些记在夏秋两季，没有记受灾的户数，只记了开仓赈济的诏令。到了十二月，顺天、苏州、凤阳、浙江、湖广、河南、山东七处州县的水旱田租一并蠲免1。

七月癸卯，郑和还1。这支船队是永乐十年十一月奉命再使西洋的；船到苏门答剌，当地前伪王子苏干剌正谋弑主自立，因为朝廷的颁赐没有他的份，率兵数万截击官军，郑和力战，一路追到喃渤利将他擒获，并俘了他的妻子家眷，十三年七月还朝，皇帝大喜，随征将士赏赉有差7。苏干剌的来历见《苏门答剌传》：苏门答剌王之父早年被邻国花面王射死，王子年幼，王妻当众许诺，谁能为她报仇就与他共理国事；一个渔翁带人击退了花面王，与王妻结合，称为老王；王子长大后杀了老王夺回王位，老王的弟弟苏干剌逃进山里，连年率众侵扰。喃渤利在苏门答剌之西，顺风三日夜可到8。

船队带回来的不止一个俘虏。《明史》记这一年古里偕柯枝、南渤利、甘巴里、满剌加诸国入贡；最远的一处是麻林，去中国绝远，也遣使贡麒麟，本纪在年末的「是年」条里写作「麻林及诸番进麒麟、天马、神鹿」9。麒麟将至，礼部尚书吕震请百官上表称贺，皇帝不许；随后麻林与诸蕃使者牵来麒麟、天马、神鹿，皇帝御奉天门受了，百官稽首称贺。同卷《阿丹传》记麒麟的形状：「前足高九尺，后六尺，颈长丈六尺有二，短角，牛尾，鹿身。」按这些尺寸对照，它就是今天的长颈鹿9。明朝人对麻林位置的考订，今天多认为在今肯尼亚的马林迪一带10。

皇帝不许上表的那番话，记在《麻林传》里：「往儒臣进《五经四书大全》，请上表，朕许之，以此书有益于治也。麟之有无，何所损益，其已之。」这部书是永乐十二年十一月命翰林学士胡广、侍讲杨荣、金幼孜等人纂修的11，到这一年已经进呈，皇帝准了儒臣上表；轮到一头麒麟，他反倒说有没有都不影响治乱9。

海路之外，陆路也在同时开通。十三年，奉使西域的陈诚回到京师，此行经过哈烈、撒马儿罕、别失八里、俺都淮、火州、土鲁番等十七国，他把沿途的山川、人物、风俗逐条记下，写成《使西域记》进献，明人由此得以考见中亚的情形；同一年，李达等使臣还朝，哈烈诸国又派使团随他们同来，贡文豹、西马12。

十月甲申，皇帝在近郊打猎；壬辰，法司奏报侵冒官粮的案子，皇帝发怒，下令把犯人处死，等到覆奏上来，他又说「朕过矣」，仍照律治罪，并且加了一条：自今死罪者皆五覆奏，著为令1。

冬天，诏狱里死了一个人。解缙在永乐初年入直文渊阁，参预机务；永乐八年他入京奏事，恰逢皇帝北征，他拜见过皇太子就回去了，汉王朱高煦进谗，说他没有臣子之礼，皇帝震怒，把他下诏狱，拷掠备至，同案的大理丞汤宗、赞善王汝玉等人一并被捕，其中几人瘐死狱中。十三年，锦衣卫帅纪纲送上囚籍，皇帝看见解缙的姓名，问了一句「缙犹在耶？」纪纲于是把他灌醉，埋在积雪里，立死，年四十七；籍其家，妻子宗族徙辽东11。

这一年的线头留给了下一年：十四年三月，阿鲁台送来打败瓦剌的捷报；七月，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有罪伏诛；十二月，郑和又要出使西洋1。

本期旁白为原创历史讲解，只沿用《明朝那些事儿》的叙事顺序与选题颗粒度，不复制、不朗读、不改写原书受版权保护的文字。编年以《明史》卷七《本纪第七成祖三》为准，该卷记永乐十三年逐月之事；清江浦与罢海运取卷一百五十三《宋礼传》《陈瑄传》，两传对海船与河船的比较、浅船二千余艘与运粮数额都有原文；交阯取卷一百五十四《张辅传》《黄福传》；郑和第四次下西洋还朝与苏干剌取卷三百四《郑和传》，苏门答剌王室的旧事与苏干剌的出身取卷三百二十五《苏门答剌传》；麻林贡麒麟与《五经四书大全》取卷三百二十六《麻林传》《阿丹传》《古里传》；西域十七国与哈烈入贡取卷三百三十二《哈烈传》《别失八里传》；解缙之死取卷一百四十七《解缙传》；在北京举行会试、殿试与陈循登第取卷七本纪与《明史》卷六十九《选举一》，陈循的籍贯与科第另据维基百科《陈循》。麻林今地的对应采用邹振环《郑和下西洋与明朝的「麒麟外交」》一文的考订（该文列「肯尼亚的马林迪」，并注明另有坦桑尼亚基尔瓦一说），正文因此只说「在今天肯尼亚的马林迪一带」。关于「五覆奏」，《明史》本纪原文作「自今死罪者皆五覆奏，著为令」，正文按原文表述，不作制度史层面的引申。

片中出现的历史图像都来自维基共享资源：清江浦大闸口（淮安运河故道今貌）13，北京国子监琉璃牌坊14，明陈璋《瑞应麒麟图》15，今肯尼亚马林迪海岸16，明成祖坐像轴17，明长城张家口段（明宣府镇防线）18，克鲁伦河（明代饮马河，即胪朐河）19，明代《出警图》甲骑局部20与宫廷仪仗局部21，科举号舍22，明王圻《三才图会》张辅像23，永乐四年至五年明军入越路线图24，胡朝西都城（清化）南门25，济宁老运河（会通河济宁段）26，《明实录》附校勘记第九册明太宗实录（刻本）27，《大明混一图》（1389 年绘）28，《郑和航海图》茅坤图第五幅29，郑和宝船模型30，郑和塑像31，明代《徐显卿宦迹图》「中秘读书」一景32，撒马儿罕雷吉斯坦今貌33，北京故宫太和殿（明代奉天殿一带今貌）34。片中其余画面为自绘的历史地图与关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