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为什么会碰到性别登记：一份按染色体判婚姻无效的判决，和一个改性别时要重编的身份证号

1970 年 2 月 2 日，伦敦，高等法院的 Ormrod 法官宣读了一份判决。1963 年 9 月 10 日，Arthur Corbett 与当时名为 April Ashley 的女士在直布罗陀举行婚礼；七年后，法官宣告这段婚姻自始无效，理由是婚礼当天「妻子」在法律上是男性。判决把性别交给三项出生时就已确定的生物学事实——染色体、性腺、生殖器，并写下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判断：婚姻本质上是男人与女人的关系。1 同一份判决里还留着另外几行记录：她已经改过名字、拿到了以新名字签发的护照，国家保险部门发给她的是一张女性保险卡，而登记出生性别的那份证书，主管登记的登记官不肯改。1

五十五年后，另一套程序把这件事交给了窗口。2025 年 5 月 10 日起，内地居民办理结婚登记，只需出示本人有效的居民身份证，以及一份「本人无配偶、且与对方没有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关系」的签字声明。2 登记员做的是核对：查看证件与声明是否齐全，通过身份信息识别比对设备做人证校验与指纹比对，把当事人的婚姻状况联网核对一遍。2 而窗口发出的那本结婚证上照样印着「性别」一栏，它必须与登记机关内部那份《结婚登记审查处理表》上的相应项目完全一致。2

一份判决亲自判定谁算女人；另一个窗口只是把两个字搬进证件。这段距离，决定了后面所有争论的位置。

一段婚姻成立时，登记机关依据的是哪本记录上的性别。这本记录上的性别能不能改、按什么材料改、改的时候有没有第三个人的位置。改完之后，先前那段婚姻与它留下的档案算什么。

第三个问题在制度上是独立的一格，2002 年欧洲人权法院的判决自己划出了这一格。在 Goodwin 案里，法院认定英国违反了公约第 8 条与第 12 条之后，同时写明：性别重置是否已经妥当完成、过去的婚姻从哪一刻起失效、以及将来结婚的手续怎么办，都由各缔约国自行决定。3 承认一个人变更后的性别，和决定一段已经存在的婚姻如何续下去，是两件可以分开处理的事。

《居民身份证法》第三条把性别列进了居民身份证的登记项目，与姓名、民族、出生日期、住址、公民身份号码、相片并列；同一条接着写，公民身份号码是「每个公民唯一的、终身不变的身份代码」。4 同一部法的第十四条，把两种场合并排放在「应当出示居民身份证」的清单里：常住户口登记项目变更，和婚姻登记。4 改户口上的项目要出示这张证件，办结婚登记也要出示这张证件。

婚姻这一侧的门槛写在《民法典》里：结婚应当男女双方完全自愿；要求结婚的男女双方应当亲自到婚姻登记机关申请结婚登记。5 窗口确认「男女双方」的办法，是读身份证上的那一栏。户口簿和常住人口登记表上，性别与婚姻状况本来就是挨着的两栏——公安部规定的常住人口登记表 34 个登记项目里，第 5 项是性别，第 20 项是婚姻状况。6 同一份《婚姻登记工作规范》对现役军人写得更直白：居民身份证、军人证件和部队证明上的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身份号码应当一致，不一致的，先到有关部门更正。2

1970 年那份判决把一个具体的人挡在婚姻之外，用的是三条当时在场的生物学标准。判决书里的事实部分写得比法律结论更清楚。April Ashley 1960 年在卡萨布兰卡接受了手术，切除睾丸、重建了一个「所谓的阴道」。她改名、换护照、以女性身份做模特，国家保险部门按女性给她发卡。Ormrod 法官的结论是，婚姻的有效性取决于「她」在婚礼当天是不是女人，而三条生物学标准给出的答案是男的。1

三十二年后，同一个问题被送到另一个法庭。Christine Goodwin 出生登记为男性，1990 年由英国国家卫生服务系统为她施行性别重置手术。3 她投诉的事情之一是：社会保险部门拒绝给她新的国家保险号码，部门记录里的性别仍然是男性。3 欧洲人权法院大法庭在 2002 年 7 月 11 日一致认定，第 8 条被违反，并写下一句判断——术后跨性别者活在一个中间地带里的这种状态，已经无法维持下去。3

关于结婚权，法院把话说得更直接。法院认为，不能再假定公约里「男人与女人」这组词必须按纯粹的生物学标准来判定。一个术后跨性别者只想与男人结婚，法律却不给这个可能；再对他说「你仍然可以和原来对立性别的人结婚」、因此没有被剥夺结婚权，这种说法站不住脚。3 大法庭一致认定第 12 条也被违反，并补上一句：没有任何理由在所有情形下都把跨性别者挡在婚姻之外。3

英国上议院 2003 年在 Bellinger 案里给同一件事划了边界。上议院拒绝在判决中自行改写法律里「男」与「女」的含义，Lord Nicholls 说那是议会的分内事；主管大臣一方当庭承认，在 Goodwin 判决之后，这类条文原则上与公约不符，国内法不得不改。7 第二年，议会通过了《性别承认法》，把判定性别的位置从法庭搬到由性别承认委员会发出的那张证书上：拿到证书，新的性别在民法上成立。8

已婚的人申请这张证书，路要绕一下。申请人先拿到一张临时证书，接下来能不能拿到「完全证书」，写在《性别承认法》第 4A 条里：申请人得是「受保护的婚姻」的一方，而且，「申请人的配偶现在同意这段婚姻在完全证书发出之后继续下去」。8 第 4A 条同时规定，申请要在临时证书发出的六个月内提出，并且必须附上一份由配偶作出的法定声明。8 这套程序是 2013 年《婚姻（同性伴侣）法》写进《性别承认法》的，2014 年 12 月 10 日生效。8 证书发出来之后，第 11A 条处理原来那段婚姻：婚姻的延续不受这次性别变更影响，外国婚姻也一样。9

同一个联合王国里，苏格兰的写法不同。第 11C 条只写了一句：完全证书发出后，受保护的苏格兰婚姻的延续不受影响，其中没有配偶同意这一环。10

把配偶的签字当作发证前提的地方不止英国。德国联邦宪法法院 2008 年裁定，联邦《变性人法》第 8 条第 1 款第 2 项要求申请人必须先解除婚姻，这一项违宪。案子的申请人 1929 年出生，结婚 56 年，有三个孩子，2001 年依法院裁定改用女性名字，2002 年接受手术；他和妻子都不打算离婚，关系完好。法院说，这项要求把一个人的两项基本权利摆成了二选一——保住婚姻，就拿不到对自己性别的承认；要拿到承认，就得离婚；这种二选一不可接受。法院要求立法机关在 2009 年 8 月 1 日之前改正，并宣布这一款在修法之前不再适用。法院同时给出两条路：立法机关可以把婚姻转换为注册伴侣这类「有保障的共同责任形式」，但其中来自婚姻的权利与义务不得减损；也可以直接允许婚姻在承认新性别之后继续存在。11

芬兰走的是第一条路，案子因此到了欧洲。申请人 1996 年与妻子结婚，2002 年有了一个女儿，2009 年接受性别重置手术；按芬兰的规定，除非妻子同意把婚姻转换为注册伴侣，或者两人离婚，她拿不到属于自己的女性身份号码。夫妻俩想保住婚姻，理由里有一条是宗教。12 2014 年 7 月 16 日，大法庭以 14 票对 3 票认定不违反公约第 8 条。理由之一是没有欧洲共识：多数国家当时连性别承认的立法都没有，如何对待「一段既有婚姻里的性别变更」，更没有共识，所以芬兰享有较宽的裁量空间。12 关于配偶同意，法院的解释是：既然婚姻转换为注册伴侣在这个制度下是自动的，配偶对性别变更登记的同意就是一项基本要求，用来保护夫妻中的每一方不因对方的单方面决定而受影响。12 法院还逐一核对了代价：转换之后，计算养老金时关系存续时间从结婚那天起算；女儿的父女关系已经成立，不受影响；照护、监护与抚养责任在芬兰以亲职为基础，与性别或结合形式无关。12

到这里，真正的分歧点露了出来：配偶在纸上的那一下，是对另一方的保护，还是对另一方的否决。英国议会 2013 年把这一环写进了法律，同一年给苏格兰的另一套写法留了空间。

香港的法院自己走过一遍这段路。2013 年，一名术后由男变女的跨性别者申请与男友结婚，婚姻登记官认为她按《婚姻条例》第 40 条算不上「女人」，拒绝受理。终审法院裁定她胜诉，并作出命令：《婚姻条例》第 40 条与《婚姻案件条例》第 20 条第 1 款(d)项的条文，必须解释为把「女人」「女性」涵盖到术后男变女的跨性别者。条件是有适当医疗机构证明，这个人因性别重置手术改变了性别。13

特区政府 2014 年 7 月 16 日公告，随着终审法院的命令在 7 月 17 日生效，从同一天起，已完成整套性别重置手术的人，在婚姻登记上按手术后的性别对待。13 公告把「整套手术」定义得很细：男变女是切除阴茎与睾丸并构建阴道，女变男是切除子宫与卵巢并构建阴茎或类似结构。13 公告还重申，《婚姻条例》第 40 条要求婚姻是「一男一女自愿终身结合、排除他人的正式仪式」，这一点不因为这些便利安排而改变。13

九年后，同一条手术门槛被从身份证上撤了下来。两名由女变男的跨性别者被拒绝更改身份证上的性别项，理由是她们没有完成整套手术。终审法院 2023 年 2 月 6 日一致裁定两人上诉得直。法院认为，把更改性别标记绑定在「切除子宫与卵巢、并构建阴茎」上，等于要求申请人接受这一系列治疗里侵入性最强的手术，而这种手术对许多跨性别者（包括两名上诉人）在医学上并不必要。证据显示，有人为了换一张身份证而被迫接受这种手术，法院说这种压力本身就不能接受。14 法院同时驳回了「整套手术是唯一可行、客观、可核验的标准」这一辩护理由。对于「改了标记会与外表格格不入」，法院说最常见的麻烦恰恰来自性别标记与一个人的外表不一致；拖着不改，反而让性别标记的身份识别功能出现不足。14

十年之间，同一个法院体系把两件事分开了：能不能结婚，是一条线；身份证上写什么，是另一条线。

内地把性别改掉，要经过公安。公安部 2008 年那份批复写明：申请变更户口登记性别项目的，应当提供国内三级医院出具的性别鉴定证明和公证部门出具的公证书，或者司法鉴定部门出具的证明；经地（市）级公安机关主管部门核准后，由派出所办理。性别项目变更后，应当重新编制公民身份号码；已领取居民身份证的，缴销旧证、重新办理。15 上一段刚引过的《居民身份证法》第三条，说的是另一个意思：公民身份号码是每个公民唯一的、终身不变的身份代码。4 两条规则同时有效。落到办事层面，变更过性别的人会拿到一个新号码，而他的结婚证和婚姻登记档案里，留着的是旧号码。

《婚姻登记工作规范》为这种「对不上」留了通道。办理离婚登记时，当事人提交的结婚证或者婚姻登记档案上的信息与现身份信息不一致的，应当提供能够证明身份信息一致的证明材料。2 补领结婚证、离婚证时，身份证件上的姓名、出生日期、身份证件号码与婚姻登记档案记载不一致的，按同样思路处理。2 衔接的办法是让当事人再出一份证明，把两套记录接上。

户口簿上挨着性别的那一栏也得重新处理。贵阳市南明公安分局公开的「变更性别」办事规范写着：公安机关办理性别变更后，对于户籍信息中「婚姻状况」栏登记为「已婚」的公民，可以要求当事人提交申请，或者提供民政部门出具的结婚证、离婚证、「婚姻状况」证明等材料，来更改「婚姻状况」栏的内容；当事人不能提供申请或证明材料的，公安机关可以不填写该公民的「婚姻状况」。16

至于那段婚姻本身，《民法典》列出的婚姻无效情形只有三项——重婚、有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未到法定婚龄；可以请求撤销的只有受胁迫和一方隐瞒重大疾病两种。5 一方变更了法定性别，不在其中任何一项里。翻完这部法和《婚姻登记工作规范》，也找不到一条专门写这种情形的条文。规则在这里留下的是空白，实际处理落在证件与档案能不能对上这一层。

四列并排之后，差别集中在三笔账上。

第一笔是号码。在内地，变更性别会换掉公民身份号码，结婚证与婚姻登记档案里留着旧号码；「我还是当年登记的那个人」因此需要一份额外的证明。在香港和英国，性别标记或性别承认证书各自独立更新，与已经登记的婚姻之间不需要靠号码来接。《居民身份证法》要求号码终身不变，公安部的批复要求性别变更后重编号码，这两条规则之间的落差全部落在当事人身上。

第二笔是组合。香港 2014 年的安排把「一男一女」保留在《婚姻条例》第 40 条里，只是把人重新分到「男」或「女」两栏中去。英国 2013 年把同性婚姻合法化之后，原来那段婚姻可以原样续下去，第 11A 条专门写了这一点。德国的宪法法院明确说，立法机关可以不让两个同性别的人继续留在婚姻里，但必须为这段关系提供权利不减的其他形式。同一个问题在三个地方长成三种形状，原因是各处的婚姻定义先长得不一样。

第三笔是第三个人。英国把配偶的同意写成发证前提，苏格兰没有这一环，芬兰的自动转换制度里配偶的同意被欧洲人权法院解释为保护，德国则把「逼人二选一」直接判为违宪。三处差别看起来是价值取向，落到条文上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变更性别是当事人一个人的事，还是要另一个成年人在纸上签一次字。

把这些放在一起，可以看清这件事的结构：登记机关做的是照抄，它把另一本记录上的性别搬进结婚证，判断这一步发生在别的机关那里。所以关于跨性别者与婚姻的争论，实际发生在两本记录之间的接口上——一本记「谁是谁」，一本记「谁和谁」。改动第一本的时候会连带产生三笔账：号码对不上、性别组合变了、配偶被卷进来。各制度的分歧全部落在这三笔账上。

这条消息动的是哪一本记录。 改身份证、改户口、改性别承认证书，动的是「谁是谁」那本；改婚姻的定义、改结婚登记的资格，动的是「谁和谁」那本。两本记录各有各的程序，看到一条新闻先分清它落在哪一本上，很多看起来对立的说法就能各归各位。

改动要不要第三个人签字。 英国与芬兰的制度里要，苏格兰不要，德国的宪法法院禁止把签字变成前提。这一格决定的是：一个人的性别承认，会不会被另一个人的意愿卡住。

旧档案和新证件之间有没有一条补证通道。 内地把它放在离婚登记与补领证件的程序里，要求当事人提供能够证明身份信息一致的证明材料。有这条通道，两套记录能接上；通道有多长、要跑几趟，是可以照着公开的办事指南数出来的。

1970 年那份判决里，有一件事是那位法官管不了的：登记出生性别的证书改不了，五十五年里都没改。今天窗口前面的那一步也只是核对，性别两个字仍然从另一本册子上抄过来。这套记录把一个人写进「谁和谁」的方式，一直取决于他在「谁是谁」那本册子上被写成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