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野主义：这栋楼还没干透

夜里那栋楼没有门。入口是一个凹口，墙直接往里折，边缘是圆的，没有门框、没有合页、没有门槛。走进去，楼梯的台阶和墙是同一个连续的面；一道厚混凝土扶手从墙里长出来，没有端头，又长回墙里去。墙面上一道一道平行的木板印，是浇混凝土时模板压出来的，正在变浅。他把手掌按上去，混凝土是温的。

这栋楼是本期虚构的。它照着的那种东西是真的：粗野主义（Brutalism）。

粗野主义 1950 年代起于英国，从战后重建的工地上长出来，1960、70 年代传到世界各地并达到高峰。12

它的做法很直接：把材料本来的样子留在外面。露明的混凝土、粗砖、钢和木，几何体块，重复的预制构件，颜色几乎只有灰和单色。12

它自己认的那句话是「一种伦理，不是一种美学」（an ethic, not an aesthetic）。1 建筑师彼得·史密森（Peter Smithson）把这件事说得更具体：要看见材料本来的样子，木头的木头性，沙子的沙性。2

于是混凝土的来路被留在墙上。浇混凝土得先用木板搭模板，混凝土硬了拆掉模板，木板的纹路就印在墙上。粗野主义建筑因此常常一眼就能看出它是怎么被造出来的。2

1960 年代它还是战后重建的象征，1970 年代末就变了味：这些体量过大的混凝土建筑不再被当成向上走的标志，而被看成压人的、冷的、跟社会问题绑在一起的东西。3

《经济学人》2014 年的一篇文章注意到，要求拆除某栋建筑的运动，通常针对的正是粗野主义建筑。2005 年英国电视节目《Demolition》让公众投票选出十二栋该拆的房子，其中八栋是粗野主义。2

拆掉的名单里有：伯明翰中央图书馆（2016）、伦敦的罗宾汉花园（2017）、伦敦的韦尔贝克街停车场（2019）、伯明翰的 Tricorn Centre（2004）。2 保罗·鲁道夫（Paul Rudolph）的橙县政府中心与史密森夫妇的罗宾汉花园，保护都没能成功。3

水泥和水混合，会发生水化反应，反应放热。4 刚浇下去的混凝土摸上去是温的，那份温度就是它在反应。

强度也不是一次到位的。混凝土最终强度的九成以上在四周内达到，剩下的一成要在数年到数十年里慢慢长，可以一直长到第三年；这个反应不可逆，前三天尤其关键，那几天要靠保湿养护。4

现实里的混凝土只在刚浇下去的那几天是热的。片子把这段漫长的收尾拉长，拉成一栋几十年后还在凝的楼。

滑铁卢大学的心理学家柯林·埃拉德（Colin Ellard）做过一个上街的实验：在伦敦和多伦多，六栋建筑，每栋看五分钟，一百个人一个一个走，身上带着测皮肤电导的传感器，再填问卷。

他的结论是：复杂度低的建筑被认为极其无聊、不好看，复杂度高的被评价为有意思、好看。他补了一句，无聊的低复杂度建筑不只是审美问题，它会影响人在生理层面的反应。5

剑桥大学的研究者克里奥·瓦伦丁（Cleo Valentine）把另一件事指了出来：视觉压力跟高对比、在视觉上重复的图案有关，用她的话说，是那些离自然最远的图案。她的结果还在等同行评议。两位研究者都同意，高频的规则重复图案，累积起来是负面的。5

这类压力有个名字，叫稳态负荷过载：人感到威胁时，皮质醇上升，交感神经接管，长期下来身体各个系统都要还债。5

两百多年前，伯克在《关于我们崇高与美观念之源的哲学探讨》里写过一句更早的判断：恐怖，无论显还是隐，都是崇高的支配性原则。6 他还说，模糊的、混乱的东西会让想象力生出敬畏，也带出某种恐惧。6

片子把粗野主义的前提翻了过来。

粗野主义把一栋楼怎么被造出来的全部证据留在外面：模板的木板印、接缝、结构本身。片子里的这栋楼，这些证据正在消失——木板印在变浅，裂缝在合，台阶的边是圆的，扶手找不到端头，因为它跟墙是同一块。整栋楼是一次浇成的，而且还没凝完。

它的可怕之处在于没有一处可以指着说「这是接缝」。等它凝完，这栋楼就没有一条缝证明它是被造出来的。

画面、旁白与环境声全部原创生成。片中的楼是虚构的，不复刻任何一座具体的建筑、品牌、界面或作品，画面里不出现真人、人脸、人手与人形实体，没有血腥画面，没有跳脸惊吓。文中引用的资料都在上面的链接里，逐条可以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