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卡森：把萨福残篇的缺口留在纸上，她拿到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
从 10 月 8 日的诺贝尔文学奖进入安妮·卡森：主读《巴黎评论》那篇把她从童年在加拿大搬家一路讲到工作方法的访谈，再看她的书怎么运作、这个冬天能读什么、中文里现在有什么。
消息公布时，她正在冰岛雷克雅未克海边的家里扫地、喝红茶，手边是一本《伦敦书评》。2 她和丈夫 Robert Currie 从 2008 年起每年都在那里住上一段。3 她说那扇窗外只有熔岩、海和线条。3
新方向出版社的作者页上，她的简介只有一句话：Anne Carson was born in Canada and teaches ancient Greek for a living. 4 中文出版方收到过同样的要求——作者简介只留一句「出生于加拿大，以教授古希腊语为生」。5
一个人凭什么能把一生概括成「以古希腊语为生」，这句话到今天又为什么还站得住？答案在她的书里，也在她讲得最完整的一次访谈里。
先读这一篇：她一次把自己讲完
这篇访谈平时在付费墙后面。10 月 8 日她获奖当天，《巴黎评论》把她刊过的全部作品放了出来，包括这一篇。8
她很少谈自己，这一次从童年一路讲到了方法。访谈在 2002 年圣诞节后开始，她躺在橙色天鹅绒沙发上，就着乌龙茶聊了几个小时。7
文章的脉络可以压成六点。
- 童年在搬家。 父亲在多伦多道明银行做事，按银行的规矩每三年调一次岗，一家人于是在安大略的小镇之间搬了六七次：斯托尼克里克、霍普港、蒂明斯。7 她记得有一次挥手告别最好的朋友时想，下次干脆不要交朋友了。7
- 希腊语是一位高中老师带来的。 霍普港中学的拉丁语老师考恩太太也懂希腊语，听说她感兴趣，就用午休时间教她，两人一起读萨福。7 她把这件事称作「革命性的」。7
- 博士论文写萨福。 她先在多伦多大学读古典学，再去苏格兰圣安德鲁斯跟古典学者肯尼斯·多福学古希腊语。7 1981 年她回多伦多写关于萨福的论文，后来发展成 1986 年出版的《爱欲苦甜》。7
- 四十岁才出第一本诗集。 她长期不肯认领「诗人」这个头衔，第一本诗集《Short Talks》由很小的加拿大出版社 Brick Books 在 1992 年出版，那年她 42 岁。7
- 然后是出版社开始找她。 九十年代中期起，《Plainwater》《Glass, Irony, and God》《Men in the Off Hours》接连出版，1998 年的诗体小说《红的自传》是转折点。7
- 访谈里她什么都谈。 希腊语、把诗当成一件可以走进去的东西、哥哥死后那本书、性别、上帝、钱、加拿大、蒙妮卡·维蒂和「崇高」。7
她怎么工作
访谈里最有用的是具体做法，不是文学主张。
她有三张书桌：一张做学术，一张写作，一张做美术。她会在一个小时内三张桌子来回走，说它们互相授粉。7
每天的顺序也固定：先出门散步，回来喝茶吃早饭，读一个小时书，然后才坐到书桌前。访谈那阵子她正拿着词典读普鲁斯特的《斯万之恋》。7
她靠「形状」把不相干的东西接到一起。为了写《Economy of the Unlost》，她把公元前六世纪的诗人西蒙尼德和二十世纪的保罗·策兰放在同一张桌上。7 她说只要两组文本带着同样的形状就能并置，跟她放的是谁关系不大，「也可以是西蒙尼德和芹菜」。7
关于残篇，她的态度在访谈里说得很清楚：希腊人的文本传到今天已是残骸，她喜欢的正是那种层层叠叠的时间。7
翻译萨福时，别的译者用想象填掉残篇之间的空缺，她在《若非，冬季》里用方括号把空缺原样标出来，让纸草上丢掉的行和段留在纸面上。3
《夜》的做法更极端。她的哥哥迈克尔 2000 年在哥本哈根去世，此前她二十二年没见过他。7 她按卡图卢斯第 101 首挽歌的顺序，一页只放一个拉丁词：左边印词条和字典释义，右边贴一段与哥哥有关的记忆。7 释义跟记忆对不上，她就把释义改掉。书页拿茶泡过做旧；家庭照片只留下背景——她说照片正面平淡，背景里满是真相。7
她把一首诗叫作「被捕获在纸上的一个心智动作」。读者读的时候要把这个动作再走一遍，走到结尾，人已经跟开始时不同。7
她还说，画画比写作更接近赤裸。写作对她是玩，画画没法伪装自己。7
四句可以直接摘出来的话
我写作，是为了弄清自己对一件事怎么想。
I write to find out what I think about something.
——卡森，转引自《巴黎评论》2004 年访谈。7
希腊语好像能比任何现代语言更深地进到词的内部……英语里我们是在树顶的枝丫上跳来跳去。
there's something about Greek that seems to go deeper into words than any modern language ... whereas in English we're at the top of the tree, in the branches, bouncing around.
——同上。7
相关性这件事我没兴趣。我感兴趣的是，我们对他们来说还有没有相关性。
It isn't. I don't think I'm interested in relevance. I'm interested in us being relevant to them.
——卡森获奖当天接受诺贝尔奖电话访问。2
从中间开始。这是我唯一的规矩。
Start in the middle. It's the only rule I have.
——同上。2
二十年后她又说了一遍
2024 年 4 月，《巴黎评论》再和她谈了一次，地点还是雷克雅未克那间砖红色客厅，谈的是当时的新书《错误的诺玛》。3
这次她把翻译说成一条「沟」：两种语言同时亮在脑子里，说出的话并不完全对等，两边就一直悬着。3
她还讲了一种叫「迟疑」的时间：查词典本来要花时间，那段时间人还停在半路，想法正是在那里发生的。她惋惜这种时间正在消失。3
她给写作的全部建议是一句话：想一件事，然后跟着它一路走到它变真的地方。3
她的书是怎么运作的
- 《红的自传》Autobiography of Red（1998，Knopf）：诗体小说。她拿公元前六世纪诗人斯特西克洛斯关于革律翁的残篇做底本，把神话里被赫拉克勒斯杀死的巨人写成一个在安大略长大的男孩，让他爱上那个终究要毁掉他的人。11
- 《丈夫之美》The Beauty of the Husband（2001，Knopf）：她自称「一篇虚构的论文」，由 29 首探戈组成，每一首都用济慈的一行诗开头，写第一段婚姻怎么破裂。5 2002 年她凭它拿到英国 T. S. 艾略特诗歌奖，是这个奖第一次颁给女性。7
- 《若非，冬季》If Not, Winter（2002，Knopf）：萨福存世残篇的全译，希腊文与英文对照，纸草上缺掉的部分用方括号留在纸面。3
- 《夜》Nox（2010，New Directions）：一只盒子，里面是一卷拉开约 26 米的风琴折页，按卡图卢斯第 101 首诗提取 63 个拉丁词，逐页左词右图。12
- 《Float》（2016，Knopf）：22 本小册子装在一只盒子里，可以按任何顺序读。11
- 《H of H Playbook》（2021，New Directions）：欧里庇得斯《赫拉克勒斯》的改写，插图是她自己画的。4
- 《错误的诺玛》Wrong Norma（2024，New Directions）：25 篇彼此不相连的散文体写作，拿到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诗歌奖。她说这些篇目之间没有线索，所以叫它们「错误的」。4
- 翻译剧作：索福克勒斯的《埃勒克特拉》（2001）与《安提戈涅》（2015）、欧里庇得斯的《酒神的伴侣》（2015）等。11
这个冬天可以怎么入门
- 诺贝尔奖官网上这几页都免费：授奖辞、她获奖当天的电话访谈、诺奖委员会主席 Anders Olsson 的三本入门推荐（《玻璃随笔》《红的自传》和《夜》），以及一份带完整书目的生平。121011
- 英文在版书目看新方向出版社的作者页，她大部分书名都归在那里。4
- 按惯例，她会出席 12 月 10 日在斯德哥尔摩的颁奖礼，并做一场诺贝尔演讲。要听她本人总结自己，那是下一个机会。
- 一处旧坐标：2011 年 11 月 18 日她在明尼阿波利斯的沃克艺术中心做过一场朗诵，活动页上还留着当时的介绍，并附了一段她朗读的影像。14
中文里现在能读到什么
- 2021 年 1 月，译林出版社「俄耳甫斯诗译丛」推出《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黄茜译，这是简体中文世界第一次引进她。5 豆瓣上这本书记到 8.7 分、一千多人评价。15
- 这套译丛原本只收十九世纪末到二战后去世的诗人，不选在世作者，为她一个人破了例。16
- 2025 年 10 月，《若非，冬季：萨福断章》中文版出版，黄茜译，雅众文化·商务印书馆。17
- 2026 年 6 月，《夜》中文版出版，李骄阳译，新行思策划、文汇出版社，原版装帧被基本复刻。12 定价 358 元，获奖消息传出后很快在网店售罄。18
- 中文里写她的文章，大多在讲生平和作品梗概。她本人怎么谈方法，目前还是得回到《巴黎评论》那两篇。37
我的判断
这一节是编辑意见，与上面的来源转述分开。
她的「先锋」在语言实验的花样之外，在一个很旧的动作上：把两千多年前的文本当成今天要用的东西来读，并且不改掉它陌生的那一部分。她说自己没兴趣谈相关性，只关心「我们对他们来说还有没有相关性」；先承认隔膜，再在隔膜上干活。
她反复在做一个形式上的决定：让缺失留在纸面上。萨福残篇的破口用方括号标出，一首古罗马挽歌被拆成一页一个词。12 悼亡哥哥的盒子里，最后留下的是「他拒绝，他在楼道里，他消失了」。12 这种写法没打算把读者哄好，它把无法填补的那部分原样交出来。
「以古希腊语为生」是她自己要求写进小传的一句话。把它当她的自我定义来读，比「古典与现代的桥梁」一类的说法更贴她：教书、翻译、把词追回到词根，就是她每天在做的事。
找不到入口的话，她自己的答案是现成的：从中间开始。2
References
- 1Press release: The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2026
nobelprize.org
- 2Anne Carson – Interview
nobelprize.org
- 3Throwing Yourself Into the Dark: A Conversation with Anne Carson
theparisreview.org
- 4Anne Carson
ndbooks.com
- 5安妮·卡森斩获2026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由译林社首度引进中文世界
thepaper.cn
- 6Anne Carson – Facts
nobelprize.org
- 7The Art of Poetry No. 88: Anne Carson
theparisreview.org
- 8Anne Carson Wins the Nobel Prize
theparisreview.org
- 9File:P. Oxy. 1231.jpg
commons.wikimedia.org
- 10What to read: Anne Carson
nobelprize.org
- 11Biobibliography: Anne Carson
nobelprize.org
- 12新晋诺奖得主安妮·卡森，曾制作“手账”纪念离世的哥哥
bjnews.com.cn
- 13Nox
ndbooks.com
- 14Free Verse: Anne Carson
walkerart.org
- 15红的自传·丈夫之美
book.douban.com
- 162026诺贝尔奖文学奖得主安妮·卡森，首个简体中文译本来自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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