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到 12 个月的花园假，与两份赞助名单：LeCun 连转两次的那条指控 (2026)

北京时间 10 月 8 日 19 时 09 分，两个月前刚离开微软 AI 的 Nando de Freitas 发了一条帖：英伟达和 Google 当年还没做 AI，那时候打下地基的是教授和学生。1

34 分钟后，他引用自己这条帖，把话挑明：那些「我们一路扶持、帮着建起来」的 AI 公司，一边对学界培养出来的科学家执行 6 个月和 12 个月的花园假，一边「选择不资助 @DeepIndaba 和 @Khipu_AI 这类教育项目」。他自己的判词是：「这在道德上是错的。」2

当晚 20 时 27 分，Yann LeCun 把这两条帖先后转到了自己主页。3 4

两条指控被摆在同一个句子里，共用一句前提：地基是教授和学生打的，人是学界培养的。前提成立，这两句抱怨才成立。

这篇要做的事很具体：把花园假这条查到底——哪家公司、什么合同、什么条款、证据到哪一级；再把「选择不资助」这条查到底——被点名的机构，在这些赞助名单上究竟摆在什么位置。

两条查完，各自都能落在一份可点开的文件上。

01 被 LeCun 转发的那两条帖

先说说话的人是谁。

Nando de Freitas 生于津巴布韦，在约翰内斯堡的金山大学读完电气工程的本科和硕士，2000 年在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拿到博士，论文做的是贝叶斯神经网络。此后在英属哥伦比亚大学任教到 2014 年，其间也做过牛津大学计算机系的教授。2014 年，他带着自己的创业公司 Dark Blue Labs 被收购进了 Google DeepMind，在那里待了十年，做到资深 AI 总监。2024 年 9 月他转投微软 AI，任副总裁。5 6

今年 8 月 1 日，他发了最后一条在微软的帖：「今天是我在微软 AI 的最后一天。」7

9 月 25 日，彭博社报道他正在为自己的新公司 Revolution Labs 洽谈至少 1 亿美元的首轮融资，主打用扩散模型替代 Transformer；报道里写他「未回应置评请求」。到 10 月 8 日发帖时，他没有公开的在职机构。8

他在意 Indaba 和 Khipu，这一点有他本人的自述。微软 AI 官方团队页上写着一句：「我试图回馈的方式，是帮助非洲和拉丁美洲的教育工作打下地基，包括 Deep Learning Indaba 和 Khipu AI。」9

Khipu 的官方账号 2019 年还发过一条帖，说他在图灵讲座里「谈到 @Khipu_AI 和 @DeepIndaba 这两个项目的重要性，以及他个人对两者的承诺」。10

所以这不是旁观者的抱怨。他是这两个项目长期的盟友、演讲者和赞助方代表，而他在两个月前刚刚离开了可以签支票的那个职位。

这一点不改变他说的内容对不对，但它决定了后面每一条该怎么查。

X 卡片截图：Nando de Freitas 的帖文「There was a time when @nvidia and @Google weren't into AI... During that time professors and students created the foundation of the AI we have today.」，下方是被它引用的第二条帖，正文在「@DeepIndaba」之后折成「Show more」 — *被折叠掉的后半句是「and (2) choose not to fund education efforts like @DeepIndaba and @Khipu_AI」。卡片的时间戳按协调世界时显示，取自 X*

02 花园假到底是什么

这条指控里有一个词被用得很省：garden leave。

英国法定的劳动争议咨询调解机构 ACAS 在官方指南里给的定义是：「花园假（garden leave，或 gardening leave）指雇主告知雇员在通知期的全部或部分时间里不用上班。」紧接着的一句是：「雇员在通知期内必须照常领薪，包括合同里约定的各项福利。」ACAS 还写明，处在这段期间的雇员「仍然是雇员」。11

这三个特征合起来，和中文语境里常被混用的另外两样东西是分开的。

竞业限制管的是离职之后那一段时间，禁止你去对手公司上班；递延薪酬与股权没收管的是钱，比如离职时按不按「好离职者」条款算已归属的股份。花园假管的是通知期，那段时间人还是这家公司的人，工资照发。

de Freitas 帖里的「6 个月和 12 个月」，指的是竞业期的长度。2025 年 4 月，Business Insider 依据四名要求匿名的前员工报道：Google DeepMind 的英国员工中有一部分受竞业限制约束，离职后最长 12 个月不能入职竞争对手；两名前员工说 6 个月在 DeepMind 员工里「很常见」，包括 Gemini 模型的个人贡献者，资深研究者有拿到 1 年的个案。受约束者在竞业期内被安排「长期花园假」——仍由 DeepMind 发薪，但不再为它工作。12

也就是说，主张里说的「6 个月和 12 个月」是竞业期，「带薪在家」的形态才是花园假。两个词被并成了一个。

这条报道里唯一来自公司的句子是 Google 发言人的公开声明：「我们的雇佣合同符合市场标准。鉴于我们工作的敏感性，我们有选择地使用竞业条款，以保护我们的正当利益。」合同文本从未公开。12

证据等级因此是清楚的：条款内容来自四名匿名前员工的透露加媒体报道，公司只给了口径声明。这是关于前沿 AI 公司竞业条款目前可核到的最强证据。

同一篇报道还引了 de Freitas 自己 2025 年 3 月 26 日的一条帖：「每周都有你们中的一个人绝望地来找我，问我怎么摆脱自己的通知期和竞业限制。」后面还有一句：「最重要的是，这些合同别签。」12

再看其他几家。

微软这一侧，2025 年那篇报道没有提到它，指向的是另一份文件：2022 年 6 月，微软官方博客宣布，「我们将从美国员工协议中移除竞业条款，并且不再执行美国现有的竞业条款，唯一的例外是微软最高层的领导层（合伙人级与高管级）」。同一篇里，公司还写了它不认可把竞业当作留人工具。13

OpenAI 这一侧，争议的中心是股权。2024 年外泄的离职文件显示，离职员工要在 60 天内签一份放弃索赔的协议，才能保住已经归属的权益；Sam Altman 随后公开道歉，称「从未回收过任何人的已归属权益，今后也不会」。这件事属于递延薪酬那一类，与竞业和花园假是两种工具。14

Anthropic、Meta、英伟达三家，本轮定向检索没有找到任何可核实的竞业、花园假或离职股权没收条款证据。Meta 总部在加州，而加州法下竞业条款自 1872 年起就属无效。

把这几行并排放在一起，「AI 公司普遍对科学家执行 6 到 12 个月花园假」这个说法，落点只有一个：Google 的英国合同。

ACAS 官方指南页面截图，标题为「Garden leave」，正文首两句为「Garden leave (or gardening leave) is when an employer tells an employee not to work either part or all of their notice period.」「The employee must get paid as usual during their notice period, including for any work benefits in their contract.」，页面标注 Last updated 24 November 2025 — *这份定义是全篇区分竞业限制、花园假和股权没收三种工具的基准。截图取自 ACAS*

03 这类条款现在还算不算数

这条指控收窄到 Google 的英国合同之后，下一个问题是：这类条款今天在法律上还站不站得住。

在美国，联邦层面的一次性解法已经走完了全程，结果是失败。

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 2024 年 5 月 7 日在《联邦公报》公布《竞业条款规则》，原定 2024 年 9 月 4 日生效，目标是在全国范围禁止雇主与员工签订竞业条款。15

2024 年 8 月 20 日，得克萨斯北区联邦法院在 Ryan LLC 诉 FTC 一案中判决将这条规则整体撤销，效力及于全国。FTC 上诉到第五巡回法院，2025 年 9 月 5 日申请撤回上诉，第五巡回法院 9 月 8 日驳回了这起上诉，规则最终没有生效。美国商会把这场诉讼记作「商会战胜该机构竞业规则的胜利」。16

此后执法转向个案。White & Case 的全球竞业资源中心在 2025 年 9 月的更新里写道：「FTC 已经放弃了用一条统一规则禁止雇主与雇员之间竞业协议的努力。但 FTC 对这条规则的立场，并不意味着它正在远离竞业执法——执法仍然是该机构的优先事项。」17

加州走的是另一条路。加州商业与职业法典第 16600 条从 1872 年起就否定竞业，2024 年 1 月 1 日生效的 SB 699 把这条禁令推到了州外：在加州法下无效的竞业条款，「不论合同在哪里签署、何时签署」都不可执行，雇主签订或试图执行这类条款构成民事违法，员工可以自己起诉。17

加州境内的合同因此基本管得住，州外的合同却已经有判决在绕。2024 年 9 月 26 日，第一巡回上诉法院在 DraftKings 诉 Hermalyn 案中维持了地区法院的禁令，理由是当事人明确约定适用马萨诸塞州法，而加州公共政策体现的 SB 699「压不过当事人的约定」。Gibson Dunn 的律师在 Bloomberg Law 上总结了另外两份同类判决，并给出了雇主的应对方式：在合同里写明对竞业友好的司法辖区。18

英国这一侧还在走程序。2023 年 5 月，英国政府回应咨询时提出给竞业条款设三个月的法定上限，条件是「议会时间允许」，此后没有立法落地。2025 年 11 月 26 日，商业与贸易部发布工作文件，重新就四种方案征询意见——设定期限上限、全面禁止、按薪资门槛禁止、薪资门槛加期限上限——截止日是 2026 年 2 月 18 日。19

截至本篇发稿，没有找到政府对这份工作文件的正式回应，也没有新立法。工作文件自己给了一个数：全英约 500 万雇员受竞业约束，典型期限约 6 个月。

欧盟层面管得最少。规范企业间竞争行为的《欧盟运行条约》第 101 条针对的是企业之间的协议，个人劳动合同里的竞业限制一般不落在它的射程内，监管主要归成员国劳动法。

真正把这类条款当成一个普遍问题来测的，是经合组织。2026 年 7 月发布的《就业展望》第五章第一次给出了 15 个成员国统一口径的调查证据：私营部门里约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人受竞业约束，保密协议覆盖约一半人。报告给出的政策结论是，竞业普及率在行业层面每上升 10 个百分点，与整体劳动生产率下降约 1.9% 相关。20

一句话总结这一节：联邦层面的一刀切解法已经失败，加州法在州内管用、到了州外被合同条款绕开，英国问了三年还在问。

04 后半句：名单上有什么

第二条指控不需要法律，只需要名单。

Deep Learning Indaba 是非洲的机器学习年会，2017 年第一届在约翰内斯堡金山大学办，300 多人参加。2026 年这一届在尼日利亚拉各斯的泛大西洋大学举行，主题叫「主权智能」。21

Khipu 是拉美的对应物，官方自述是「一个致力于加强拉丁美洲机器学习社区的非营利组织」，活动形式「大体上受 Deep Learning Indaba 启发」。它 2019 年在乌拉圭蒙得维的亚办了第一届，此后是双年制，2025 年在智利圣地亚哥，下一届 2027 年 4 月在圣保罗。22

这两家机构最新一届的赞助名单都是公开的。

Indaba 2026 的赞助方按非洲的山与河分层。第一档 Mawenzi 里，除了国际发展研究中心、惠康基金会和英国国际发展署，还并列着两个名字：Google DeepMind 和 Google。第二档 Zambezi 里有 Microsoft。再往下 Limpopo 档有 Cohere。21

Google 自己的会议页把这件事写得更直白：「Google Research 和 Google DeepMind 很自豪成为 Deep Learning Indaba 2026 会议的 Mawenzi 级赞助商。」23

Google Research 会议页截图，原文为「Google Research and Google DeepMind are proud to be Mawenzi level sponsors of the Deep Learning Indaba 2026 meeting」，下接一段介绍 Google 在会上的展位、导师环节与研究分享 — *Mawenzi 是 Indaba 2026 赞助层级里最高的一档。截图取自 Google Research*

Khipu 2025 那一届，Google 同样在最高一档。Google 自己的页面写的是：「Google 很自豪成为 KHIPU 2025 的铂金赞助商。」同一页还列出组织委员会里负责赞助事务的多位 Google DeepMind 员工。微软也出现在那一届的赞助名单里。完整赞助名单里另有 Apple、Google DeepMind、Mistral AI、Cohere、AMD 和 MBZUAI。24 25

Google Research 会议页截图，原文为「Google is proud to be a Platinum sponsor of KHIPU 2025」，下接 Google 在会上的课程、导师环节与组织委员会名单 — *铂金是 Khipu 2025 赞助层级里最高的一档。截图取自 Google Research*

再往前一年，Indaba 2024 在达喀尔举办，官方新闻稿列出的 30 多家赞助方里，有 Google DeepMind、Microsoft AI for Good Lab、Meta、OpenAI、InstaDeep 和 JPMorgan。更早的 2025 年那一届，IBM 在 Zambezi 档。26 27

这篇查的就是这两家被点名的机构。查下来的结果是：Google 是 Indaba 2026 最高档的赞助商，也是 Khipu 2025 最高档的赞助商；微软两届都在名单上。这句「这些公司选择不资助」用在 Google 和微软身上，对不上。

英伟达的情况不一样。Indaba 2025、Indaba 2026 两年的名单上都没有它，Khipu 侧也只查到 2025 那一届的名单（Khipu 是双年制，2026 年本就没有届次），上面同样没有它。

把「不在名单上」读成「拒绝过」，是这份材料撑不住的一步。名单缺位只能证明那一年不在名单上，证明不了这家公司拒绝过，也证明不了它没有用别的方式参与——奖学金、课程、算力、非现金支持都不进名单。

本届缺席 2026 名单的是英伟达、Anthropic、OpenAI 和 Meta，其中 OpenAI 与 Meta 出现在 2024 年的名单上。

至于机构自己缺不缺钱，慈善登记给了另一侧的读数。Deep Learning Indaba 在英格兰及威尔士慈善委员会的登记编号是 1204771，页面标注「慈善报告已按时提交」。总收入从截至 2024 年 3 月 31 日那一年的 81.417 万英镑，升到截至 2025 年 3 月 31 日那一年的 90.231 万英镑；其中捐款与遗赠收入从 14.381 万英镑翻到 32.942 万英镑。28

英国慈善委员会财务历史页截图，表格列出 Total gross income 一行为 £814.17k（截至 2024-03-31）与 £902.31k（截至 2025-03-31），另有总支出、捐款收入与慈善活动收入各列 — *这是这家注册慈善机构法人层面的账，不含各地分会。截图取自英国慈善委员会*

组织方自己在 2025 年影响力报告里写的是：「我们有 7 家以上的捐赠方和合作伙伴已经持续资助超过 4 年，它们合计贡献了我们年度预算的一半以上。最大的单一捐赠方支持的金额不到年度预算的 15%。」报告的诉求写在下一句：希望拿到多年期承诺。29

有据可查的经费困难落在地方分会上。2024 年影响力报告写：当年有 47 个国家的分会入选，其中三个「因为组织与经费上的顾虑没有办成」，安哥拉那一场「因为可用资金有限而延期」，并写明分会的补助上限是 2000 美元，「我们无法提高这个金额，是这个项目的主要挑战」。30

05 「人是学界培养的」这句的账

两条指控共用那句前提：地基是教授和学生打的，人是学界培养的。

这句话可以量。

斯坦福大学 2026 年《AI 指数报告》教育章里有一组数据：2024 年美国和加拿大新增的 AI 博士，去产业界的占 62.75%，去学界占 31.59%，去政府占 1.96%。31

同一章还记了一条走向相反的读数：新增 AI 博士的数量在 2022 到 2024 年间增加了 22%，而去产业界的比例一直持平。报告的原话是：「所有增量都去了学界，逆转了十年来新增 AI 博士主要流向产业界角色的趋势。」31

这两句并不冲突。比例持平、总数上升，意味着去产业界的绝对人数也在增加；变化的是新增的那一部分去了哪里，而这一部分留在了学界。

更长期的那一版账在另一篇论文里。三位研究者用 15 万名计算机科学研究者的数据，记录下 2005 到 2020 年 AI 人才向头部科技公司的大规模再配置：在顶级 AI 会议上发表论文的作者，相比投稿被同一会议拒掉、其他条件相近的作者，未来一到三年跳去头部公司的概率高出 2 到 6 个百分点；迁去头部公司之后，这些人的论文产出下降，估算下来公共领域每年少掉约 1000 篇 AI 论文、约 2000 篇其他计算机科学论文。32

最前沿模型的产出则集中在公司手里。同一份 AI 指数报告的结论页写着：2025 年产业界产出了超过 90% 的重要前沿模型。33

这几组数字合起来，那句前提在 2005 到 2020 年那段时间完全对得上：博士由高校授予，其中相当一部分随后流向头部公司。到了 2022 年之后，新增的那部分留在了学界，流向公司的那股流势弱了下来；而最前沿的模型产出，已经集中在公司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