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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成桐新论文致谢了GPT和Claude
2026-10-04

丘成桐新论文致谢了GPT和Claude

丘成桐参与的新论文在致谢里感谢了 ChatGPT 6 Astra 和 Claude Pro:它宣称证明了七维空间全部 28 种光滑球面都能配上正截面曲率的度量,补上数学界卡了半个世纪的那一步——这篇拆开它究竟证明了什么、难在哪里、AI 具体帮了什么忙。

量子位文章转载
量子位文章转载@FC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量子位」2026 年 10 月 2 日推送的文章《丘成桐新论文致谢了 GPT 和 Claude》,作者克雷西,发自凹非寺,量子位|公众号 QbitAI。原文链接:丘成桐新论文致谢了 GPT 和 Claude。
「AI 不可能对最尖端的数学家有任何影响」……吗?
说这句话的人,是丘成桐。
2023 年 4 月,在复旦大学浦江科学大师讲坛前夕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他说:「人工智能不可能对最尖端的数学家有任何影响,对于普通数学家可能会有一些影响。」他当时还认为,AI 的局限在于只能把很多现有的资料整合起来、融会贯通,很难形成科学观念上的突破。1
三年后,他自己参与的一篇论文,在致谢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The authors are grateful to AI models, specially ChatGPT 6 Astra and Claude Pro, for valuable assistance with the exploration of some of the proof strategies and calculations. That said, we take responsibility for the human verification and exposition.
翻成中文是:作者感谢 AI 模型,特别是 ChatGPT 6 Astra 和 Claude Pro,在部分证明策略的探索和计算中提供了有价值的帮助;但人工验证和论文表述的责任,由作者自己承担。2
论文名为《Positive Sectional Curvature on All Smooth 7-spheres》,2026 年 9 月 24 日提交到 arXiv,编号 2609.29426,全文 32 页。三位作者分别是 Yang-Hui He(伦敦数学科学研究所、牛津大学默顿学院)、Ziran Liu(上海数学与交叉学科研究院、复旦大学)和丘成桐(清华大学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目前能查到的发表记录只有 arXiv 上的这一版,还没有期刊信息。3
论文首页截图:标题《POSITIVE SECTIONAL CURVATURE ON ALL SMOOTH 7-SPHERES》、三位作者署名与摘要
论文首页。标题下方依次是 Yang-Hui He、Ziran Liu 和丘成桐三位作者,摘要最后一句写明,这套构造覆盖全部 28 个定向微分同胚类。图源:论文原文,经量子位转载。
这篇论文处理的,是微分几何里一个悬了 70 年的经典问题。
问题出在七维空间的球面上:那里的球面有 28 种不同的「版本」,其中 27 种和我们熟悉的球面微妙地不同,数学上叫「怪球」。数学家一直想知道,这些怪球能不能像普通球面一样,每个地方都均匀地向内弯。怪球 1956 年就被发现了,这个问题从那时起一直没有答案;量子位原文提到,丘成桐 1982 年把它列进了自己的问题清单,排在第二位。

七维空间的 27 种「怪球」

1956 年,美国数学家米尔诺(John Milnor)构造出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它和标准的七维球面在拓扑上完全一样——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团橡皮泥,随便揉捏、拉伸,都能变成普通的球面。但如果禁止揉捏,只允许光滑地变形,也就是每一个点的移动方式都平缓过渡、不许有突变,它就变不回去了。
这种球面和标准球面「形状一样,手感不同」,数学上叫做「怪球」(exotic sphere)。米尔诺凭这个发现拿了菲尔兹奖。
七年之后,科维尔(Kervaire)和米尔诺证明,七维空间里这种「光滑版本」一共有 28 种:标准球面算其中一种,其余 27 种都是怪球。这 28 种构成一个代数结构,数学上记作 Θ₇ ≅ Z/28Z。3
标准球面有一个很好的性质:它的「截面曲率」处处为正。通俗地说,就是这个球面的每一小块、从每一个角度去看,都是向内弯曲的,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平的或者向外翻的。数学家自然想知道,另外那 27 个怪球,能不能也做到这一点。
最先取得突破的是格罗莫尔(Gromoll)和迈耶(Meyer)。1974 年,他们在一个怪球上构造出了「非负曲率」的度量:这个怪球的每一小块要么向内弯,要么刚好是平的,但不会向外翻。3
Gromoll–Meyer 论文首页截图
Gromoll 与 Meyer 的论文《An exotic sphere with nonnegative sectional curvature》首页。正文第一段已经写明,这个怪球上的曲率「在一个开稠密集上甚至是严格正的」,但这张度量能否被变形为处处正曲率,当时「还不知道」。图源:量子位原文;原文图。
2020 年,格特(Goette)、凯林(Kerin)和尚卡尔(Shankar)把这个结果推广到了全部 28 种球面,证明每一种都能配上非负曲率的度量。他们的论文发在《数学年刊》(Annals of Mathematics)上,摘要里的结论是:七维空间里的所有怪球,都允许一个 SO(3) 不变的非负曲率度量。3
Goette–Kerin–Shankar 论文页面截图
Goette、Kerin 与 Shankar 的论文《Highly connected 7-manifolds and non-negative sectional curvature》,2020 年 5 月发表于《Annals of Mathematics》191 卷 3 期,DOI 10.4007/annals.2020.191.3.3。这是从「非负」走到「正」之前的最后一块铺垫。图源:量子位原文;原文图。
但从「非负」到「正」,也就是从「允许有些地方不弯」到「每个地方都必须弯」,中间还差最后一步。这一步看似微小,实际上卡了数学界半个多世纪。
2008 年,彼得森(Petersen)和威尔海姆(Wilhelm)曾发布预印本,声称在一个怪球上做到了正曲率,但这篇证明始终没有通过同行评审。新论文在引言里的措辞更谨慎:它把 Petersen–Wilhelm、Ouyang,以及 Guo–Fang–Lu 的构造一起列为「被提出过」(proposed)的结果,而不是已经确立的结论。3
丘成桐参与的这篇论文,宣称补上的正是从「非负」到「正」的这一步:它证明 28 种七维球面,每一种都能配上截面曲率严格为正的度量。如果这个结果最终被数学界接受,这个悬了许久的问题将被彻底解决。
论文自己对这个结果的定位是:给 Brendle–Schoen 微分球定理的排除性结论补上一句相反的注脚——正截面曲率本身,并不排除 S⁷ 上的任何一种光滑结构。2

两块圆盘,一道接缝

为什么从「非负」跨到「正」这么难?其中一个原因很微妙。
布伦德尔(Brendle)和舍恩(Schoen)的微分球定理证明过:如果一个流形上的正曲率太均匀,也就是在任意一点、任意方向上,最大曲率和最小曲率之比都不超过 4,那这个流形一定和标准球面「光滑等价」。换句话说,怪球上的正曲率必须正,但不能正得太均匀,否则它就不再是怪球了。留给构造的空间,因此极为狭窄。2
论文的核心思路,是把每一个怪球切成两半。
具体地说,作者采用了杜兰(Durán)、普特曼(Püttmann)和里加斯(Rigas)提出的「双圆盘模型」。在这个模型里,每一种七维球面都可以看成两个七维圆盘沿着各自的边界粘合而成,28 种球面对应 28 种不同的粘合方式。2
于是问题就变成了:能不能在每块圆盘上分别造出一个处处向内弯的度量,而且两块圆盘在接缝处严丝合缝。
作者并不是直接在七维圆盘上造度量。他们先以三维球面 S³ 为纤维搭出「主丛」,把问题搬到一个十维空间里:在七维圆盘的每一个点上,都站着一个三维的小球,所有这些小球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十维空间。在这个十维空间上造度量,技术上更容易控制。2
然后,他们通过一种叫「黎曼淹没」(Riemannian submersion)的操作,把十维空间的度量「投影」到七维圆盘上。这里的关键工具叫「奥尼尔公式」(O'Neill formula),它保证了一件事:从十维投影到七维之后,曲率只会变大或不变,不会变小。所以作者只需要在十维空间里把曲率做到正的,投影下来的七维度量就自动满足条件。2
而在十维空间里做到正曲率的核心技巧,是把那些三维小球的「半径」取到极小。纤维越细,它自身的弯曲程度就越大,这份巨大的曲率足以压住其他方向上可能出现的负曲率贡献。2
但两块圆盘的构造方法并不对称:「南盘」用的是一个弯曲的底盘加上精心选取的联络(connection),「北盘」用的则是扁平的乘积联络配合翘曲的径向轮廓。两种方法各有各的技术难点,而它们在边界处必须完美对接,具体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边界上诱导出的度量要完全一致,二是两侧的「第二基本形式」(second fundamental form),也就是边界处的弯曲程度,加起来之后在每个方向上都严格为正。2
为了证明这两个条件,论文先在两块圆盘的公共边界上建立同一套坐标,然后证明在这套坐标下,两侧的纤维半径关于法向的导数刚好相反。于是,纤维部分对第二基本形式的贡献在拼接时正好抵消,而角向部分的贡献加起来是严格为正的。满足这两个条件之后,赖泽(Reiser)和雷斯(Wraith)的拼接定理就能保证,粘合后的整个球面上存在一个光滑的正曲率度量。2
论文还附带了一套用 SageMath 编写的验证代码:里面既有代数与曲率恒等式、坐标与边界相容公式的精确符号检查,也有独立的结果校验器。整个构造涉及大量曲率不等式的精确估计和参数选取,仅靠人工逐一核查几乎不可能完成,计算机验证在这里是证明可信度的重要支撑。4

丘成桐与 AI 这三年

丘成桐对 AI 的态度,这几年经历了一条清晰的变化轨迹。
2023 年 4 月,他的说法是「不会有任何影响」。1
2024 年 4 月,他在中关村论坛上的口径软化了一些,变成「人工智能对数学有很多好处,可以帮助数学发展,但不可能改变数学」。5
到了今年,他的口风已经明显不同:1 月在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上,他说 AI 改变的是科研效率,但还谈不上范式革命;6 月,他又说 AI 能解很多「nice, cute questions」,但离改变整个数学的突破还很远;7 月在国际弦理论大会上,他已经主张学生应该尽早学习使用 AI 工具——查资料、找文献、归纳总结这些事情,AI 都能帮上忙。
然后就是这篇论文。他和两位合作者在致谢里感谢了 ChatGPT 6 Astra 和 Claude Pro「在部分证明策略的探索和计算中提供的帮助」,紧接着补了一句:人工验证和论文写作的责任由作者自己承担。
尽管依然克制,但和三年多之前那句「不会有任何影响」相比,丘成桐已经不再把 AI 挡在自己的研究之外了。
论文致谢段落截图
论文致谢段落原文:作者感谢「AI 模型,特别是 ChatGPT 6 Astra 和 Claude Pro」在部分证明策略与计算上的帮助,紧接着声明人工验证与论文表述由作者负责。图源:论文全文,经量子位转载。
AI 在数学界的存在感,已经强到让顶尖数学家集体表态。
陶哲轩是这一波 AI 浪潮里最早拥抱 AI 的顶尖数学家,他把 AI 当作「研究助理」,用它辅助代码生成、文献检索和形式化证明验证。但他和今年的菲尔兹奖得主邓煜等 25 位菲尔兹奖得主,在 9 月 11 日联合发表了一份公开信《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警告 AI 公司把解决数学问题当作 benchmark 来冲刺的做法,与数学共同体的目标已经出现「严重偏移」。6
在他们看来,数学研究的核心追求是概念理解与洞见,解题只是实现这个目标的工具。
丘成桐也表达过相似的观点。就在这篇论文发出四天之前,他表示:AI 能够汇集既有知识、推动常规工作,但人往往因为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反而不敢去问更重要的问题。他认为,AI 无法替代人类独有的原创思考和瞬时迸发的灵感。
丘成桐和陶哲轩对 AI 的关切,其实是相通的。他们都在追问同一件事——当 AI 越来越能解题,数学家还愿不愿意继续去问那些 AI 解不了的问题。

References

  1. 1
    对话「数学之王」丘成桐:AI 十年内不会改变社会结构|第一财经

    yicai.com

  2. 2
    论文全文(含致谢段落)

    arxiv.org

  3. 3
    Positive sectional curvature on all smooth 7-spheres(arXiv:2609.29426)

    arxiv.org

  4. 4
    PosSecSmoothS7:论文附带的 SageMath 验证代码与证书

    zliu-math.github.io

  5. 5
    丘成桐谈 AI:帮助数学但不能改变数学|清华大学

    tsinghua.edu.cn

  6. 6
    陶哲轩、邓煜等 25 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合声明《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凤凰网

    i.ife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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