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那些事儿 28：胡惟庸被诛，丞相这个官没了

洪武二年十月，朱元璋问刘基谁可以当丞相。问到胡惟庸，刘基只留下一句：小犊耳，将偾辕而破犁——小牛犊，会把车拉翻、把犁折断。八年后这个人当上了左丞相；十年后，丞相这个官职被废掉。1

胡惟庸是定远人，洪武三年拜中书省参知政事，洪武六年七月拜右丞相，洪武十年九月为左丞相、汪广洋为右丞相。独相数年，他专权擅势：生杀黜陟，或不奏径行；内外诸司上封事，必先取阅，害己者辄匿不以闻；四方躁进之徒与功臣武夫失职者争走其门，馈遗金帛、名马、玩好不可胜数。23

废丞相不是洪武十三年那一天突然发生的。洪武十年六月，诏臣民言事者实封达御前；七月，置通政司，始遣御史巡按州县；洪武十一年三月，命奏事毋关白中书省——上奏不必再经过中书省。在这之前，公文已经被一条条搬回皇帝的案头。3

胡惟庸的党羽是这么结起来的：大将军徐达深恨其奸，从容言于帝，胡惟庸便引诱徐达的守门人福寿，图谋加害徐达，被福寿告发。御史中丞刘基也曾说过他的短处；洪武八年刘基病，史书记载朱元璋遣胡惟庸挟医视疾，「遂以毒中之」，《明史纪事本末》记得更细——正月朔挟医来视疾，刘基饮之，觉有物积胸中如拳石，又三月而卒。吉安侯陆仲亨擅乘传被责，平谅侯费聚奉命抚苏州军民却日嗜酒色被切责，二人惶惧，被胡惟庸以权利胁诱，令在外收集军马。胡惟庸又与御史大夫陈宁坐省中，阅天下军马籍，令都督毛骧取卫士刘遇贤及亡命魏文进等为心膂；太仆寺丞李存义是李善长之弟、胡惟庸女婿李佑的父亲，胡惟庸令他暗中劝说李善长，善长已老，初不许，已而依违其间。他还派明州卫指挥林贤下海招倭、派元故臣封绩持书称臣于元嗣君请兵为外应；其定远旧宅井中忽生石笋出水数尺，又说祖父三世冢上夜有火光烛天，于是益自负，有异谋。12

案子是被一件外藩朝贡引爆的。洪武十二年九月占城来贡，中书省不奏闻，中官出来看见才入奏；朱元璋怒责省臣，胡惟庸与汪广洋顿首谢罪却把责任推给礼部，礼部又推回中书省。朱元璋更怒，尽囚诸臣穷诘主者；未几赐汪广洋死，其妾陈氏从死，一问，陈氏是入官的陈知县之女，朱元璋大怒：「没官妇女，止给功臣家。文臣何以得给？」于是勒法司取勘，胡惟庸与六部堂属都当坐罪。洪武十三年正月，御史中丞涂节上变告胡惟庸，商暠也把阴事告发；廷臣说涂节本预谋、见事不成才上变告，不可不诛——于是诛胡惟庸、陈宁，连涂节一起杀。2

《明史纪事本末》还记了另一个场面：胡惟庸谎称第中井出醴泉，邀皇帝临幸；驾出西华门，内使云奇冲上跸道勒马要报信，急得说不出话，被左右捶打，右臂几乎折断仍指着胡惟庸的宅第；朱元璋醒悟，登城望见复壁间藏兵、刀槊林立，即发羽林掩捕，磔胡惟庸于市，僚属党与凡万五千人。事发之后群臣请诛李善长、陆仲亨等，朱元璋没有答应，他说起当初李善长来谒军门、十七岁的陆仲亨持一升麦藏在草间的情形：「此皆吾初起时股肱心膂，吾不忍罪之，其勿问。」1

正月癸卯，朱元璋下诏罢中书省，升六部官秩，仿古六卿之制，改大都督府为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祖训》里他写得很直接：「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不闻设立丞相。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汉、唐、宋虽有贤相，然其中多小人专权乱政。今罢丞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理天下庶务，事皆朝廷总之。」同年五月罢御史台；九月置四辅官，以儒士王本、杜佑、龚斅、杜斅、赵民望、吴源为春、夏官。13

余波拖了很多年。洪武十三年，已致仕的翰林学士承旨宋濂因为孙子宋慎坐胡惟庸党被刑、籍家，械送京师；马皇后力谏，宋濂得以安置茂州，行至夔州病死。案子的尾巴更长：洪武十八年李存义被人首告，十九年十月林贤狱成、通倭之事才显，二十一年蓝玉北征获封绩，二十三年五月事发，加上家奴首告，「词所连及坐诛者三万余人」，朱元璋还编了《昭示奸党录》布告天下。丞相这个官，从秦汉一路走到洪武十三年，没了。12

画面说明：片中的上奏路径示意、侯与丞相的关系示意、招倭与通元路线、洪武十二年九月至十二月时间线、废丞相后的中枢结构、案尾年表，都是本期原创绘制，不是现场影像；胡惟庸本人没有可靠可用的传世肖像，片中不为他绘形。片中人像全部取自公有领域的传世绘画，均非事件现场影像：明太祖坐像（明人绘，台北故宫博物院藏，Wikimedia Commons）、徐达像与刘基像、宋濂像（顾见龙绘，17 世纪，Wikimedia Commons）、李善长像（清·上官周《晚笑堂画传》1753 年刻，Wikimedia Commons）。两处实景照片是今日地貌，不是明代现场：南京明故宫奉天殿遗址与午门，董辰兴摄于 2012 年，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九处史料条为维基文库页面截图，原文属公有领域：《明史》卷三百八胡惟庸传（独相专权、徐达福寿、刘基被毒、陆仲亨费聚、陈宁李存义、林贤封绩、占城来贡、涂节上变）与《明史纪事本末》卷十三胡蓝之狱（刘基论相、罢中书省）。

事实说明：拜相的写法两处史源不同——《明史》卷二记「十年九月辛丑，胡惟庸为左丞相，汪广洋为右丞相」，卷三百八记「六年正月……七月拜右丞相。久之，进左丞相」，《明史纪事本末》卷十三则把「以胡惟庸为中书左丞相」记在洪武六年秋七月；片中按《明史》的说法讲。刘基之死是史书的记载：「帝遣惟庸挟医视，遂以毒中之」出自《明史》卷三百八，本末卷十三写得更细，两处都是史书的写法，片中照史书讲，不下自己的判断。云奇拦马一段只记在《明史纪事本末》卷十三，《明史》卷三百八没有这个场面，片中说清了这一点。株连人数分属两个时点：本末卷十三说洪武十三年「僚属党与凡万五千人」，卷三百八说洪武二十三年「词所连及坐诛者三万余人」，片中不相混。井中所生，《明史》作「石笋」、本末作「竹笋」，片中取「石笋」；平谅侯费聚的写法亦取《明史》。宋濂被贬的月份两源不同（《明史》卷二系于九月，本末系于十二月），两处都记他道卒，片中不钉死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