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份诉状，只有一份管到模型

10 月 14 日，美国八个州的总检察长各自在自己的州法院起诉了 OpenAI。1 它们告的是同一件事：这家公司把 ChatGPT 说成安全的，而它对脆弱的用户是危险的。八份诉状用的是同一套模板、同一批事实脚注，被告栏也是逐字相同的八个 OpenAI 实体。

但它们请求法院做的事，并不一样。

把能读到全文的七份叠起来，是一条从钱爬到模型的阶梯。最低一级要的是罚款和返还；往上，是要它改口径、删数据、把先进模型关进经独立核实的测试环境；而最高的一级，只有一个州踩了上去。

美国时间 10 月 14 日立案的八宗案子，分属八个法院。2

亚利桑那州在马里科帕县高等法院递了 87 页的起诉状，被告栏逐字是 OPENAI GLOBAL, LLC、OPENAI FOUNDATION、OAI CORPORATION, LLC、OPENAI OPCO, LLC、OPENAI GROUP PBC、OPENAI GLOBAL HOLDCO., INC.、OPENAI, LLC 与 OPENAI HOLDINGS, LLC。3

爱荷华在波尔克县地区法院递的是 91 页的 petition；4 内布拉斯加在布法罗县地区法院，文书上有案号 D09CI260000488，立案章的时间是当天上午 9:51:28（中部时间），即北京时间 10 月 14 日 22:51；5 蒙大拿在刘易斯与克拉克县第一司法区法院，97 页；6 爱达荷在第四司法区法院，107 页；7 西弗吉尼亚在梅森县巡回法院，案号 CC-26-2026-C-70，电子立案时间 14:00:19（东部时间），即北京时间 10 月 15 日 02:00；8 阿肯色在福克纳县巡回法院，案号 23CV-26-2984，立案章的时间是当天上午 10:36:32（中部时间），即北京时间 10 月 14 日 23:36。9

第八个州是堪萨斯。它的总检察长 Kris Kobach 在得梅因的记者会上宣布了起诉，10 但它的起诉状在 ag.ks.gov 上始终返回 403，Wayback 最近一张快照停在 10 月 2 日、早于本案。所以本期的请求清单，是七份。

这八份文书不是各写各的。同一家律所（Kibler Fowler & Cave LLP）的签名出现在七份签名页上；内布拉斯加、蒙大拿、爱达荷三份共享同一句开篇：「Innovation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 is set to define the twenty-first century.」；被媒体广泛引用的那段「devolved from its original mission as a public-first nonprofit」在亚利桑那、蒙大拿、爱达荷三份里逐字相同，西弗吉尼亚只少了一个 has；六份共享同一个市场判断（ChatGPT 占据了「nearly half the American chatbot marketplace」）与同一批事实脚注。

准确的说法是：一套共享模板、一个共享律师团队、一个共享事实库，按各州法条逐州改写诉讼请求。改写的那一层——也就是请求——每一份都不一样。

八份诉状都建在消费者保护法上。11

这类法的结构是固定的：它不规定产品必须安全，它规定商家不能骗人。各州的条文写法都以联邦贸易委员会法第 5 条为模板，亚利桑那用的是 A.R.S. § 44-1522，爱荷华用 Iowa Code § 714.16，阿肯色在起诉状里直接注明其 ADTPA「based on Section 5 Federal Trade Commission Act」。9 所以这一轮的第一件事，是证明 OpenAI 对外说过什么。

州方找到的那句话，在亚利桑那起诉状的第 6 段：

需要说清楚的是，这句不是加引号的原文，也不是 OpenAI 自己的广告语——它是州方用来概括「误导」的那一句。爱荷华、蒙大拿、西弗吉尼亚、爱达荷四份用了同一个句式，只把词换成 teen-appropriate。4678

起诉状把这句话挂在了几个具体载体上。一是官网：openai.com/safety 上的「Safety at Every Step」，以及安全对齐页里「安全是这家公司使命的核心」的表述。二是应用商店与家长页：ChatGPT 在苹果 App Store 里自选的是 13+ 分级，家长资源页写的是「Strong Teen Safety Protections」。三是广告——亚利桑那第 87 段逐字写的是，OpenAI「has run targeted advertising on platforms like LinkedIn to assure parents that ChatGPT is safe for teenage use」。3

蒙大拿的公告页上还配了一张截图，画面里的文案是「ChatGPT helps keep teens safe by default」。12

把七份诉状的「请求救济」一节叠起来，能排出五个高度。

一级，七州全部：认定违法、禁止继续误导，并交民事罚款与返还。七份文书一律按「每次违规」请求，没有一份按总额，也没有一州给出总额估算。上限从内布拉斯加的每次 2,000 美元（另有一部年龄适当设计法，每次 50,000 美元）到爱荷华的每次 40,000 美元（对老年受害人再加 5,000 美元）；亚利桑那与阿肯色各是每次 10,000 美元，蒙大拿 10,000 与 7,500 美元两条，爱达荷与西弗吉尼亚各 5,000 美元。3456789

二级，七州全部：清楚、显著地披露重大风险，不许再这样宣传。

三级，四州：删除或停止使用收集到的数据。西弗吉尼亚写得最具体，求的是「delete, and cease using, personal data unlawfully collected from West Virginia minors」；8 蒙大拿求的是删除违反其隐私法取得的个人信息；6 爱荷华求的是删除「all Iowans' data」，不限未成年；4 阿肯色求的是禁止继续收集与使用儿童和青少年的个人信息，而不是删除。9 亚利桑那、内布拉斯加、爱达荷三份的请求里没有这一项。

四级，五州：先进模型只能在受保护、经独立核实的测试环境里部署与继续测试。亚利桑那、爱荷华、蒙大拿、爱达荷都写了这一条；3467 亚利桑那、蒙大拿、爱达荷还追加了一项——一旦「模型或 agent 逃出预期的控制、或访问了它无权访问的系统」，要立即上报总检察长。

五级，一州：禁止创造可递归自我改进的模型。只有阿肯色。

阿肯色起诉状第 250 段第 n 项，在第 72 页，逐字：

中文直译：禁止被告创造具备递归自我改进能力的模型，直至其能确保此类模型将与人类价值相一致。

它在同一份文书里有一个可以对照的邻居。第 250 段的第 m 项，写的是禁止继续测试先进模型，「until adequate safeguards are implemented … and until independent third-party monitors have verified the same」——测试这一级带着核实机制，由独立第三方来核实。9 而 n 项只说「直至其能确保」，没有定义什么叫「与人类价值一致」，没有指定由谁来认定，也没有给任何测试或基准。

还有一处更硬的对照：第 250 段里其他各项都标了法条，比如民事罚款引的是 Ark. Code Ann. § 4-88-113(a)(3)，数据那一项引的是 CTOPPA；只有 n 项，一个法条引用都没有。

这件事并非没有前例可寻——只是前例都停在产品那一侧。北卡罗来纳 2021 年与 JUUL 达成的和解令里，有一条是「No new flavors or nicotine content levels without FDA authorization」，未经 FDA 授权不得推出新口味或新尼古丁含量；13 新墨西哥法院 2026 年认定 Meta 构成公共妨害后，命令其执行一整套产品侧的改动，包括不得把未成年账号推荐给成年人、对未成年用户设每月 90 小时上限、以及夜间与上学时段不得推送通知；14 加州等州与 Meta 的同意判决，要的是默认每日时长上限、夜间封锁与更强的年龄核验。15 它们改的都是已上市产品的设计与默认值。

真正把手伸到研发环节、而且写得比阿肯色更完整的，是佛罗里达。它在 6 月 1 日起诉 OpenAI 与 Sam Altman，16 9 月 28 日又提出了临时禁令动议，请求的第一项就是禁止被告「developing new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models without third-party approved safety guardrails」。17 这份动议把依据写清了：FDUTPA § 501.207(3)(c)，该条允许法院「imposing reasonable restrictions upon the future activities of any defendant」，甚至「reorganiz[ing] the enterprise」。17 动议引的判例里包括 Bilotti、Millennium Communications、Keystone Creations。18 到发稿，法官尚未裁决。

所以阿肯色这一项的位置是：它是本案八州里唯一的研发禁令请求，但它不是全国最早的那一个；全国最早、依据写得最清楚的那一个，在佛罗里达，比它早了两周。

报道这一天的口径有两个版本。彭博法律用的词是「first-of-its-kind bipartisan effort」，同时明确写八州「all brought individual lawsuits」——各自起诉。11 卫报写的是「independently in their state courts」，同一段里又说「This is the first time several US states have banded together in a coordinated legal action against an AI company」。2

两种说法并不矛盾，但不能读成「联合诉讼」。八个法院、七个可查案号、没有共同原告，是七宗以上的独立案件。协同的地方在文书和当天，不在案号里。

两党的说法站得住，但比听起来薄。亚利桑那的总检察长 Kris Mayes 是民主党人，19 爱荷华的 Brenna Bird、堪萨斯的 Kris Kobach、内布拉斯加的 Mike Hilgers、阿肯色的 Tim Griffin 是共和党人；爱达荷、蒙大拿、西弗吉尼亚三州只在共和党总检察长协会的成员名单上有记录。20 八州里能核到党籍的四州是共和党、一州是民主党。

同一天是真实的，但它不是这些州第一次一起动。5 月 12 日前后，十个州曾联名致函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要求其严格审查 OpenAI 的申报材料，牵头的是蒙大拿，西弗吉尼亚与另外八州联署。21 8 月 3 日，爱荷华牵头、另有阿拉巴马、阿肯色、佛罗里达、爱达荷、印第安纳、堪萨斯、密苏里、蒙大拿、内布拉斯加、俄克拉荷马、宾夕法尼亚、南卡罗来纳、得克萨斯与犹他共十五个州，就 Hugging Face 入侵事件联名致函 OpenAI，要求保全全部相关文件、不得因举报而报复，并要求它停止一切导致该次入侵的测试。22 同月，阿拉巴马的总检察长对 OpenAI 与 Sam Altman 启动了调查。23 区别在于性质：那些是联名函和调查，这一天是八份起诉状。

有一处口径没有合上。阿肯色自己的新闻稿在列举同日起诉的州时，末尾多写了「and Utah」，也就是九个州。24 其余七份公告与彭博法律、卫报、The Verge 都只列八州，都不含犹他；犹他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新闻列表里也找不到这一天的起诉。所以「第九个州」目前只有阿肯色公告里的一句话支撑，不能当事实写。

公司没有为这一天发过任何自己的文本。

它的官网发布索引在 10 月 14 日当天有四条条目、10 月 13 日有一条，都与本案无关；官方账号 @OpenAI 当天最后一条帖子是 10 月 14 日 18:45 UTC 关于欧盟 agentic 报告的内容，@OpenAINewsroom 的最后一条停在 10 月 13 日的录音设备声明。到发稿，公司口径只存在于发给媒体的邮件声明里。

发言人 Drew Pusateri 给 The Verge 的版本是：「built industry-leading age-specific protections」；给卫报的版本多了一个尾巴：「built industry-leading age-specific protections into our product that many other AI products lack」。两版随后的引语一致：「While no system can be perfect, we'll continue to work with experts to inform our work and build additional safeguards, such as the parental controls, break reminders and age-appropriate model protections that exist today. We're committed to working with states on advancing pragmatic AI policies that apply to the entire AI industry – not just one company.」12

卫报那篇里另有一段以间接引语出现的表态，指向模型越权事件——公司称已加强相关保障，会「continue sharing information about the extensive steps we've taken in response to incidents of misalignment」。2 彭博法律把它处理成与上面那段分开的另一条引语，措辞是「We've strengthened safeguards across our research systems」。11 两处指向同一件事，但它们是两段表态，不是一段的延续。

写产品文案的人。 这一轮最直接的动作落在措辞上。「safe」这类概括性形容词被七份诉状逐句拆开当作证据，而它们挂在的具体位置是官网安全页、应用商店分级、家长资源页和定向广告——都是市场部门能改的东西。改与不改的区别，不在这轮诉讼的输赢，而在下一轮起诉状里那句话还在不在。

做产品的人。 前例不是空话。加州等州诉 Meta 的同意判决要的是默认每日时长上限、夜间封锁与年龄核验，全部是产品里的开关；15 西弗吉尼亚这一轮的请求里也出现了年龄保证、默认设置、危机升级协议和一名独立监察人。8 也就是说，即使研发禁令这一项在法院里走不远，产品那一侧的请求是有成案可循的。

采购与法务。 八个辖区、八套法条、八档罚款上限，而且被告是同一个主体。模板共享意味着事实部分可以只准备一份，但每一州的法条与救济请求要分别对。对采购方来说，真正需要问供应商的是一句更早的问题：合同里有没有写清楚，供应商对外披露的安全口径一旦被监管机关认定为虚假陈述，责任落在谁身上。

看风险敞口的人。 这一轮没有任何金额可算。七份可读诉状一律按每次违规请求，却没有一州给出总额估算——彭博法律写得很直接：「They didn't cite a financial number for damages.」11 罚款上限的最低一档是每次 2,000 美元，最高一档是每次 40,000 美元，乘以多少次违规，只有法院认定之后才知道。

堪萨斯的起诉状读不到，所以「八州里到底有几个在求研发禁令」这个问题，目前只能回答到七份的范围内：七份里只有一份。堪萨斯有没有这一条，未知。

「首次多州协同针对一家 AI 公司」这个说法，取决于怎么定义协同。若指同一天、同一套模板、同一批事实，它成立；若指共同原告或合并审理，它不成立。这轮没有一个来源声称后者，但两种措辞在报道里是并存的，读者容易滑过去。

阿肯色 n 项的认定标准缺失，是这份文书的现状，不是法院的态度。法院可以自己补一个标准，也可以因为标准不可操作而拒绝这一项，也可以根本不走到这一步。到发稿，没有法院就这一项作出任何裁定，八州也没有一州申请临时禁令。

佛罗里达那条线的进展同样悬着。9 月 28 日的临时禁令动议到发稿没有裁决，而它是这类请求里依据最完整的一份；它怎么被处理，比阿肯色那一项更能说明法院愿不愿意接。

另外，这一轮没有任何一州援引第 14409 号行政令。该令第 3(c) 条写的是，其任何内容不得被解释为授权对新的 AI 模型「的开发、发表、发布或分发设立强制性的政府许可、预审或审批要求」——规范对象是联邦政府自身的授权，既没有创设联邦预审权，也没有预先排除州法。25 但方向上存在张力：联邦层面明确否定了「预审」，而法院层面的研发禁令与第三方核准请求，请求的正是这一类前置条件。这个张力目前没有法院或官方文件处理过。

社区层面几乎没有动静。到发稿，Hacker News 上相关条目两个，分数 6 和 2，都是零评论；Reddit 的 r/OpenAI、r/technology、r/law 新帖流里没有这次诉讼的帖子，只有两个转载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