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窟|吐蕃赞普走进维摩诘病室,中唐敦煌怎样把文殊、净土与新政权画进一座殿堂

第159窟|吐蕃赞普走进维摩诘病室,中唐敦煌怎样把文殊、净土与新政权画进一座殿堂

精讲莫高窟第159窟:从吐蕃赞普现身维摩诘经变、文殊骑狮与五台山图,到六铺经变和供养人证据边界,读懂吐蕃统治下敦煌如何重排佛教图像与政治身份。

一位吐蕃赞普,为什么站进维摩诘的探病队伍

第 159 窟东壁窟门南侧,维摩诘坐在榻上示疾,前来探望的队伍里出现了一位吐蕃赞普。他头戴高帽,身穿翻领长袍,手擎香炉,身后由侍者举着龙头曲柄华盖。画面不是后人给洞窟添上的异域装饰,而是《维摩诘经》「方便品」里的探病场景;赞普、王子和官属共同进入维摩诘的听法世界。12
第 159 窟的关键在此:吐蕃统治下的敦煌,没有把佛教图像改成一套单一的政治宣传画。它保留了文殊、普贤、弥勒、阿弥陀和法华故事,又把新的统治者放进旧有的经变位置。洞窟像一座重新编排的殿堂,政治身份、净土愿望和五台山信仰彼此相连。

先看洞窟:大帐里套着小帐

佛光山图典将第 159 窟列为中唐洞窟,断代范围写作 756 至 846 年;敦煌艺术史所说的中唐,又与吐蕃统治敦煌的 786 至 848 年大体重合,但两者不是同一个精确年份口径。它是前后室结构,中间由甬道相连,后室为主室,窟顶覆斗形,西壁开龛。窟顶藻井绘缠枝茶花,四披残存千佛,西壁龛顶和龛内又形成一层较小的视觉空间。34
莫高窟第159窟东壁维摩诘经变相关壁画局部,敦煌研究院官方图
敦煌研究院官方页面所载第 159 窟壁画局部,画面中的建筑、人物和侍从队列可见经变画如何把一场探病会组织成社会场景。真实壁画照片,非临摹、非 AI 复原。5
这种形制与北朝中心塔柱窟不同。礼拜者不再被中心柱引导着绕行,而是面对西壁主龛,沿南、北、东三壁读取经变。万学汇对吐蕃期洞窟的概括很有帮助:这一时期中小型洞窟多采用规则化的西壁龛殿堂窟,形似传统建筑中的帐,像是大帐内套小帐。第 159 窟正是这种空间逻辑的完整实例。6

西壁:主佛已经失去,人物秩序还在

西壁盝顶帐形龛内原塑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天王。主佛已经不存,只留下头光和身光,迦叶、阿难、两位菩萨和天王基本保存。迦叶不是常见的枯瘦老者,而是浓眉深目、双唇微启的中年比丘;阿难面部圆润,身着团花衣袍。两身菩萨一身微斜,衣饰、帔帛和长裙上的花纹仍可辨认,天王则披甲、足踏地鬼。37
莫高窟第159窟西壁龛内南侧弟子及菩萨像,佛光山图典图像
西壁龛内南侧弟子及菩萨像。佛光山图典标为中唐泥塑,图中可见弟子和菩萨的衣饰纹样、站姿与莲台;图像带原资料水印,是真实文物图,不是临摹。7
龛内和龛顶还有卷草、垂幔、棋格团花以及佛、菩萨图像,龛外南北两侧另画普贤变和文殊变。西壁因此不是一座只供观看主佛的背景墙,而是把彩塑、菩萨行迹、山水圣地和乐舞人物压缩在同一面墙上。主佛虽已失去,礼拜时的视觉顺序仍然可以复原:先面对佛坛,再向两侧展开,最后读龛下屏风故事。

文殊骑狮:五台山被画成一张路线图

第 159 窟文殊变位于西壁龛外北侧。文殊骑在蓝鬃白狮背上的莲座,周围有帝释、乐队、供养菩萨和天龙八部。狮子回首张口,两名昆仑奴一人捧香炉,一人执缰绳;文殊上方画山峦、湖泊和缭绕云气。图典特别强调,这铺壁画人物多、结构完整,到了中唐,文殊与普贤的对置已经从单一主尊发展成有扈从、有乐队、有故事的完整场面。8
莫高窟第159窟西壁龛外北侧文殊变人物与乐队局部,敦煌研究院官方图
西壁龛外北侧文殊变局部,敦煌研究院官方页面标为文殊变乐队相关画面;人物、服饰和乐器共同构成赴会队伍。真实壁画照片,非临摹、非 AI 复原。5
莫高窟第159窟文殊变相,佛光山图典图像
文殊变全景。骑狮文殊位于画面中心,周边的扈从、乐队和护法让一尊菩萨变成一支正在移动的礼佛队伍。图像来源为佛光山图典,带原资料水印。8
文殊变下方的两扇竖幅屏风画是五台山图。两幅图都画突起山峰、河流、悬崖、佛塔、楼阁和礼拜行人;一幅在浮云上画骑狮文殊,另一幅画山间院落。这里的山水不是泛泛的自然风景,而是把朝山、礼拜和文殊道场安排进一条可想象的行进路线。9
莫高窟第159窟五台山图,佛光山图典图像
第 159 窟文殊变下方的五台山屏风图。山谷中的佛塔、楼阁和行人把圣地从抽象地名变成可观看的朝山路线;图像带原资料水印,是真实壁画图。9
关于五台山图的年代,能确认的是传播背景,不是第 159 窟的确切营建年份。图典记载,唐长庆四年即 824 年,吐蕃遣使到长安求五台山图;敦煌中唐洞窟随后保存了这种屏风式图像。把 824 年直接当作第 159 窟开窟年,会把图像传播史和洞窟营建史混为一谈。9

六铺经变:一座殿堂同时回答多种愿望

南、北两壁各以三铺经变为主体,每铺下方再接小型屏风故事。南壁配置弥勒、观无量寿和法华经变,北壁配置华严、药师和天请问经变。画面不是把六部经典平铺在墙上,而是把未来佛、往生净土、现世救苦、听法和菩萨行放进一座可连续观看的佛堂。10
弥勒经变上部画兜率天宫说法,下部以弥勒三会为中心,旁边可以辨认剃度、婆罗门拆幢和女子五百岁出嫁等场景。观无量寿经变中央是一佛,周围有菩萨和伎乐,下方屏风画「未生怨」与「十六观」;前者把王舍城的父子冲突带入净土经典的序幕,后者把观想西方净土的步骤拆成连续画面。经典原文可在 CBETA《佛说观无量寿佛经》中核对。1011
法华经变以灵鹫山说法为中心,画释迦与多宝佛在七宝塔内并坐,并在周边安排火宅、穷子、药草、化城、髻珠和系珠等譬喻。它与观经变、弥勒经变相邻,等于把「听法」「观想」「未来成佛」三种不同的宗教时间压进同一面墙。10
莫高窟第159窟南壁经变相,佛光山图典图像
第 159 窟南壁经变相。大幅说法会、平台、桥梁、楼阁和下方屏风共同构成经变画的多层阅读界面;图像带原资料水印,是真实壁画图。10

赞普是经变角色,不等于功德主

吐蕃赞普图最容易被误读成供养人像。图典明确说明,他位于东壁窟门南侧维摩诘经变的维摩诘像下方,和侍者、西域各国王子一起构成「探疾」情节。赞普手擎香炉,身后有华盖和侍从,说明他在画面里扮演的是前来听法、礼佛的统治者,而不是一张带姓名题记的出资者肖像。1
第 159 窟西壁龛下确实绘有供养人,图典只明确到比丘尼、妇女和侍女等类别;前室、甬道壁画又残损严重。现有公开资料没有给出可以直接核验的初建功德主姓名、官职或完整营建题记。因此,出资动机不能套用第 148 窟李氏、第 217 窟阴氏等其他洞窟的材料。能从整窟布局推出的,只是营造者希望以一座完整殿堂同时承载礼佛、听法、观想和文殊朝山;具体是谁出资、为哪一家族祈福,必须等题记或敦煌文书证据。

从敦煌到更大的佛教图像网络

国家社科网文章把第 159 窟和第 237、231、359、360 窟并列,认为这些维摩诘经变中的吐蕃赞普礼佛图,是吐蕃统治时期从吐蕃本土传入敦煌的新画样;848 年张议潮推翻吐蕃统治后,赞普形象又回到传统各国王子礼佛图的位置。这个判断把画面放回政权变化,而不是只讨论服饰颜色。4
华盛顿大学敦煌项目整理国际敦煌项目、大英博物馆和吉美博物馆资料时,也指出吐蕃时期的维摩诘经变纸画出现了以吐蕃赞普为首的各国王子听法场景。它不是第 159 窟的直接断代报告,却提供了一个重要对照:同一时期,敦煌的画工和观看者已经把「谁在听法」当作图像信息来处理。12
这也解释了佛教在中国传播到中唐后的变化。经文仍然来自印度佛教传统,图像却要在敦煌重新安排人物位置、建筑尺度、朝山路径和现实服饰。第 159 窟没有把这些来源混成一种风格,而是让它们在同一条观看路线中各自保留身份:西壁礼拜,北侧文殊与五台山,南北壁的经变和屏风,东壁的维摩诘辩法与吐蕃赞普。
第 159 窟留下的不是一份可以轻易填满的功德主名单,而是一套仍能辨认的空间证词:一个统治者如何被画成听法者,一座山如何被画成朝礼路线,六铺经变如何把现世、来世和成佛故事放在同一面墙上。读到这里,再回看东壁那个手擎香炉的赞普,他首先是图像中的听法者;至于真正出资开窟的人,答案仍应留在题记和文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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