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两小时的事，为什么干到天黑？计划谬误与那句「这次不一样」
一个说好两小时却装到天黑的柜子：计划谬误为什么会发生、实验室里它有多大、记忆与熟悉度如何再添一把火，以及四种真能改一点估时的土办法。
周六上午十点，你把新买的柜子拆开，木板摊了一地。你扫了一眼图纸，估了个数：两小时。
前几颗螺丝很顺。第三块板装反了，拆下来重来。图纸上有个箭头指向两块长得差不多的板，你比对了好一会儿。
再抬头，窗外天已经黑了。柜子还歪着，门板装上又卸下来。你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又拖了。
你估的是那个顺利版本
那两小时里，你算的是拆箱、拧螺丝、装门板。一步接一步，都顺。
心理学家把这种落差叫作计划谬误（planning fallacy）：明知过去同类的事大多超期，你仍然相信这一次会按计划走。每一次你都觉得，这次不一样。
Buehler、Griffin 和 Ross 在 1994 年的一项研究里把这套说法讲得更准。人估时间时用的是「内部视角」：把眼前这件事当成独一无二的一次，围着它的计划细节算。
同类任务的历史，就搁在旁边了。换成「外部视角」，你先去找这一类事通常花多久，再谈这次哪里不同。1
两种估法在同一个脑子里可以并存。计划谬误出现的时刻，是内部视角压住了外部视角。
实验室里量出来的落差
要量这个落差，最好挑一件注定有截止日期的事。Buehler 他们挑的是毕业论文。
研究者给 37 名正在写荣誉论文的学生打电话，请他们说出交稿日期。
学生平均估 33.9 天，实际平均花了 55.5 天。只有 29.7% 的人在自估的那天之前交了稿。1
研究者还追问了两个问题：一切顺利的话要几天，一切都很糟的话要几天。
顺利版的答案是 27.4 天，糟糕版的答案是 48.6 天，实际用了 55.5 天。连最糟的那个数都没盖住真实耗时。
第二个研究把任务换成日常项目。学业类估 5.8 天，实际 10.7 天；非学业类估 5.0 天，实际 9.2 天。
同一篇论文里还有一个小调查：学生自己报告，过去约三分之二的项目（68%）比预计完成得晚。他们清楚这件事，下一次开口还是一个很紧的数。
明知上次超时，为什么还这么估
Buehler 的一项实验让受试者估时间时把当时的念头写下来。93.5% 的人写的是将来怎么把这件事做完，提到过去经验的只有 8.9%。
还有另一个原因让过去进不来：超时被归成了意外。受试者解释上次为什么拖了，更常把原因放在外部的、临时的、只属于那一次的状况上。那次既然特殊，经验就留不下来。
研究者试过把过去硬拉回来。第四个实验设了三组：一组直接预测；一组先回忆过去类似任务花了多久；第三组回忆之后，还要构造一个「这次像上次那样拖到截止日」的场景。
第三组预测 7.0 天，实际就是 7.0 天，60% 的人按时完成。另外两组是 5.5 天对 6.8 天、5.3 天对 6.3 天，按时完成的比例是 29.3% 和 38.1%。
方向对了，准头没跟上。三组的绝对误差依次是 1.8、2.0、1.9 天，几乎一样。1
连过去也被记短了
Roy、Christenfeld 和 McKenzie 在 2005 年把这批研究核了一遍，补上另一层：人回忆上一次花了多久的时候，本身就在往下压。预测里的低估，有一部分来自记忆里的低估。2
他们汇总的预测研究里，低估幅度从约 1% 到 46%，中位数 15%。
熟悉度会把这个偏差放大。Hinds 的一项研究请人估计新手做一套手机操作要多久：专家低估 59%，新手低估 50%；换成搭乐高玩具，专家低估 32%，新手反而高估 3%。
钢琴那边也是同样的走向。不熟的曲子高估 48%，熟的曲子低估 19%。2
越熟，回忆越短，下一次估得越紧。
它也会失灵
Thomas 和 König 在 2018 年让学生做两次任务。
两次都格式化同一篇论文的人，第二次估 33.40 分钟，实际 30.11 分钟，误差比例 0.08。
第一次拼乐高城堡、第二次格式化论文的人，估 19.70 分钟，实际 38.14 分钟，误差比例 −0.46。3
研究者还给其中一部分人提供了准确的时长反馈，偏差照样在。经验要接得上，才接得住。
同一个人，站远一步也会估得保守。Buehler 的第五个实验请了一批只看材料、没参与的人来估。他们估 8.5 天，当事人估 5.5 天。当事人平均少估 1.3 天，旁观者平均多估 1.7 天。1
碰上一件完全陌生的事，偏差还会掉头。前面 Hinds 那组乐高数据里，新手是小幅高估的。
下次估时间，可以这么做
- 先写下一个实际数字。 上一次同类的事，从开工到收工花了多久，写在纸上，用它当起点，再谈这次哪个环节不一样。这是把外部视角硬塞进那一遍顺利流程里。
- 只借真正对得上的前例。 乐高城堡到格式化论文那一组的误差能到 −0.46。差得远的前例帮不上忙，别人喂你一份准确反馈也救不回来。
- 把估时拿给没参与的人看一眼。 旁观者的偏差朝另一个方向，正好抵掉一部分你的乐观。同事、家人、没进过这个项目的人，都算。
- 拆任务时，专挑你平时不算的那几步。 Hadjichristidis 和同事让受试者估同一件复杂任务的时长：拆出平时不算的长步骤会把估计抬高，拆出平时不算的短步骤反而压低。拆的方向对了，拆解才有用。4
还有一件值得看清的事：把预测说得更保守，改的是纸面。
Buehler 他们的论文里，被要求做「最坏情况」预测的人，绝对误差 23.2 天，比正常估计的 22.6 天还大。1 有些干预只让人把预测日期提前，实际完成的那天没动。
你能动的地方，是手上怎么做，以及给这件事留多少时间。
下次柜子装到半夜，先把这次的耗时记下来。下一个周末你张口说「两小时」之前，这个数字会替你说句话。
References
- 1
- 2
- 3
- 4Hadjichristidis, Summers & Thomas (2014), Unpacking Estimates of Task Duration（JESP 作者稿 PDF）
eprints.bournemouth.ac.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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