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抑郁症是个长期访客」:创始人们的崩溃与重建
汇集五位创始人/领导者的心理健康亲历故事:CEO 教练 Matt Munson 的多次抑郁经历、Google Sales Leader 的倦怠崩溃时间线、硅谷创始人被诊断 PTSD 的幕后经历,以及 Julissa Prado 和 Ari Gootnick 对于「窒息感」与倦怠本质的第一手叙述。真实、克制,不给解法,只呈现正在发生的事。
有时候,崩溃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Matt Munson 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是在某个工作日早晨,他躺在床上动不了。不是累,而是胸口像压着什么,一种他后来称为「绝望感」的东西把他困在原地好几天。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Munson 如今以 CEO 教练的身份工作,辅导创业者的心理状态1。但他走到这一步之前,自己先在这条路上磕破了头。他在文章里写到,创业过程中曾多次陷入深度抑郁,每次都会持续数日,伴随身体上真实的疼痛——胸部疼痛,那种感觉像是器质性疾病,但检查结果什么都没有。
他最终找到了一位心理科医生,合作超过 11 年。建立了一个他称之为「治愈师与教练」的支持网络。但改变真正发生的转折点,是他决定停止把抑郁当作失败的证据,而是开始接纳它是「一个长期访客」。
「不是你的失败,是你经历的事情出了问题。」——这句话不是 Munson 说的,而是本文另一位受访者后来从精神科医生那里听到的。但这句话,对很多创始人来说,可能是生命里听到最晚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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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数字来自 Matt Munson 的文章1,他援引了创业圈的调查数据。72% 报告心理健康问题,30% 经历过抑郁。但他随即也指出——这些数字只统计了「公开说出来的人」。
「倦怠藏在充满的生活里」
2022 年前后,Angeliki Galanopoulou 在伦敦地铁里开始频繁恐慌发作。
她当时是 Google 的 Sales Leader,同时也在内部做教练。疫情结束、返回办公室之后,她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症状:幽闭恐惧。地铁车厢关门的一刻,呼吸就会变得不对劲。2
但她没有停下来。那一两年,她在补偿疫情期间两年的「失去」——每周飞几次,家庭事务,朋友聚会,照顾身边每个人,把「关怀者」这个角色做到最满。
身体的信号越来越清晰:慢性胃肠疾病,惶恐感,最后彻底无法下床。
「倦怠藏在充满的、快乐的生活里。」她后来这样写道。工作表面上运转得很好,这让她很晚才意识到,问题不在工作本身,而在于生活的其他部分——那些「坏的忙碌」——在系统层面把她压垮了。
工作签到期,她飞回希腊。前两周几乎全程卧床。第四周,才有走路的欲望。第五周,开始做瑜伽。
回到 Google 之后,Angeliki 开始公开谈论这段经历。她给自己定了早晨无会议的规矩,申请了 20% 时间做个人项目,后来还创建了一档名为《The Adaptive Times》的播客,聊应对变化、失去、职业转变。最终,她离开了 Google。
「身体比头脑更早知道边界。」——这是她文章里反复出现的一句话。

成功表面下的幕后崩溃
还有一类故事,比倦怠更深。
Helena Price 长期记录创业圈里「不能说的」那些故事,她在 Founder Things Substack 上发布过一篇匿名访谈3,受访者是一位硅谷创业者:已经完成了数千万美元融资,公司也成功退出了。从外部看,这是一个「赢家」的故事。
但那一年,他被诊断出了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他告诉 Helena:自己成长在一个压迫性环境里,进入硅谷之后,发现那种他以为逃离的权力动态——不平等的权力结构、伪善的行为、高压系统——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出现了。「一个精神科医生团队告诉我,不是我的问题,是我经历的事情有问题。这彻底改变了我的康复轨迹。」
Helena 在访谈中提出了一个词:Post-Traumatic Startup Disorder——创伤后创业障碍。她观察到,在那些看起来「很成功」的创始人里,相当一部分人在幕后经历过完整的崩溃,成瘾,心理衰退。他们不会在媒体采访里说,不会在给 LP 的信里说,甚至不会对联合创始人说。
「这个生态系统有一个诚实度的问题。」Helena 写道。创始人陷入了持久的形象管理模式,把一切都包裹在 PR 语言里——包括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
「我在窒息」
不是每个人的故事都有清晰的时间线。
Julissa Prado,Rizos Curls 的 CEO,30 岁出头,在一次公开采访里这样描述倦怠的感觉:「几乎像喘不上气,我在窒息,总是被淹没的感觉。」4 她的品牌是自己一手创立、自我融资,没有外部投资人,这在某种程度上放大了那种「全靠自己扛」的重量。
她说,创业以来,自己一直是「过度成就者」,习惯把自己排在最后。半夜惊醒,感觉迟到;脑子里同时跑着一千件事,却记不住刚说过什么。
她知道这个状态不对,也在努力建立自己的应对方式。但说到具体做了什么,她停了下来——或者说,那一部分的对话没有公开。
这也是这类故事的常态:开口已经很难,说完整更难。

「倦怠是最终症状,不是第一个信号」
Ari Gootnick,健康品牌 Lume 的创始人,在接受 Keith Newman 的访谈时,把创始人倦怠描述成一个被误解的过程。5 「倦怠不是突然发生的事,它是最终症状。在它之前,你已经经历了很长时间的警告信号:决策慢下来,脑子里像有雾,情绪波动,精力下降。」
他说,很多创始人的问题不是不够努力,而是把努力和恢复搞混了。无恢复的高强度,带来的不是更好的结果,而是更差的判断力。他提出了一个他称为「可持续强度」的概念——不是烧完这一轮再说,而是知道什么给你充电、什么消耗你,并把那个节奏建进日常里。
他还说了一件很实际的事:创始人缺乏安全的脆弱空间。投资人不是,员工不是,联合创始人有时候也不是,因为你们承受着一样的压力。这就是为什么结构化的支持——教练、同伴小组——对创始人来说不是「软弱的选择」,而是几乎没有替代品的选项。
这一点,Matt Munson 在另一篇文章里也写到了6。他有一位创始人客户对他说:「我一无所有,从早到晚要么陪孩子要么工作,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东西,累死了。」Munson 自己成长在一个酗酒家庭,从小学会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前面——他花了很多年才意识到,这个模式一直跟着他进了创业的角色里。
「真正的自我关怀不是自私,是对自身价值的确认。」他写道。这句话放在那个背景下,读起来不像心灵鸡汤,更像是一个人说服自己的过程。
这些故事里,没有人给出一个标准的解法——也没有人试图给出。
他们只是把一些真实发生过的事讲了出来:某个早晨动不了,在地铁里喘不上气,在外人看来最高光的那一年,幕后其实已经不剩什么了。公开说出来,已经是这件事里最难的部分。
封面图:图片来自 Pexels,摄影师 Nataliya Vaitkevich,免版权
References
- 1My Journey Through Founder Depression
mattmunson.medium.com
- 2A Former Google Leader's Honest Story About Burnout
thegoodbusy.substack.com
- 3Founder Things: Anonymous Interview
founderthings.substack.com
- 4A Burned Out Beauty Founder
bey0ndburnout.substack.com
- 5Why Founders Underperform Before Burnout
keithnewman.substack.com
- 6Why Is It So Hard to Fill My Own Cup First
mattmunson.medium.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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