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尼布洛克：四部拍人干活的无声片，和四段永远不同步的音乐
从哈特福德沃兹沃斯美术馆本月开门的新展进入菲尔·尼布洛克：他拍了三十年的劳动影像，又让音乐永远不与画面对上；主读一篇他把自己方法讲透的访谈，并给出这个冬天能看他的地方和中文里现有的入口。
2026 年 10 月 1 日，美国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的沃兹沃斯美术馆（Wadsworth Atheneum）开了新展《Taking Shape: Contemporary Art in 3D》，展到 2027 年 1 月 24 日。1
展厅里有一件不像「三维作品」的东西。四部无声短片循环放映，同时从另一路音源响着四段音乐，画面和声音各走各的，谁也不等谁。2
放的是《The Movement of People Working》（劳动的人）里 1973 至 74 年在墨西哥和秘鲁拍的四部。响的是他 1977 到 1981 年的四首曲子：《…Every Tune》《Summing II》《Four Arthurs》《E for Gibson》。2
这件事有五十年的前情。1975 年，这家美术馆的当代艺术项目 MATRIX 请的第 4 位艺术家就是他。那次放过《Sur Dos (Peru)》，美术馆随后买下这部片子的 16 毫米拷贝，收进永久收藏。3 紧挨着他的两回是 Sol LeWitt 和 Eva Hesse。3
菲尔·尼布洛克（Phill Niblock）1933 年 10 月 2 日生在印第安纳州安德森，2024 年 1 月 8 日去世。4 2026 年 10 月 2 日本该是他 93 岁生日。葡萄牙 OUT.FEST 用两首为电吉他写的长曲，加上连放四天的《劳动的人》装置，替他过了这个日子。5
中文里能查到的，主要是关于他一部影片的词条。要认识这个人，先读一篇访谈。
先读这一篇：他一次把方法讲完
它值得读的理由很直接：尼布洛克很少解释自己，这一次他从头讲到了尾。开头还交代了见面的场合——波士顿水务博物馆一间装满老式蒸汽机的巨大机房，他刚在那里演过一场。7
文章的脉络可以压成六点。
- 他进音乐是意外。 1959 年他在纽约一家卖视听设备的公司做事，为了给老师做演示买了一台相机，先成了拍照的人。7 1961 年他在 YMHA 听到莫顿·费尔德曼一组同时响着的长音，后来把那次经历叫作「一种许可」：原来可以有一首作品不带旋律，不带节奏，只有长音。47
- 1968 年他把要做什么一次定死。 那一年他搬进曼哈顿 Centre Street 的阁楼，做了第一场影像加现场的演出，年底完成第一首作品。此后他只做这一种音乐。67
- 影像和声音在他这里是两件事。 他说得很直白：画面里的东西和音乐里的东西之间，没有概念上的联系。7
- 他的「极简」是抽掉东西。 去掉旋律、节奏和通常的和声进行，作品于是不再按通常的意思「发展」。7 他承认，唯一还预告结尾的，是最后那一分钟音量和密度的变化。7
- 他想要的效果是失去时间感。 他说一场理想的音乐会是，听众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长。7
- 他的音乐靠现场成立。 换一套音箱、换一个房间，同一首曲子就不是同一个结果，唱片只是替身。4
四句可以直接摘出来的话，一律中译在前、原文附后。
画面里的东西和音乐里的东西之间，没有概念上的联系。「There’s no conceptual link between what’s in the film and what is in the music.」——尼布洛克，转引自 frieze。7
一场理想的音乐会是，听众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长。「an ideal concert is one where people don’t know how long it was.」——同上。7
我从没被当成实验电影人，因为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具体、清楚的影像。「I was never really known as an experimental filmmaker because I was really interested in concrete, clear images.」——同上。7
我受够了舞蹈的做作。到 1970 年，我不再把舞蹈当舞蹈看。「I got so tired of the artificiality of dance. So by 1970, I was finished looking at dance as dance.」——尼布洛克，转引自 Tone Glow。6
干活的人，是他用来替换舞者的办法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他给 Judson 舞蹈剧场的编舞者拍片。一场演出要同时带上舞者、多台放映机和乐手，既贵又难搬走。7
1973 年起，他把动作换成了影像。胶片里的人在干活，音乐同时响着，舞者不再需要跟着巡演。8
《The Movement of People Working》从 1973 年拍到 1991 年，有的来源写到 1992 年。49 素材总量在 25 到 30 小时之间，拍摄地包括秘鲁、香港、南非、莱索托、葡萄牙、巴西、匈牙利、中国、日本、苏门答腊和罗马尼亚。69
镜头有规矩：人与摄影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他不介入。他说这批片子「非常像舞蹈片，不是民族志，也不是政治」。7 2007 年伦敦 Sketch 画廊那次，十二块银幕三块一墙，哪一段先放由程序随机决定。8
因为随身能带的胶片有限，二十年里画面的调子几乎没变。真正在变的是胶片自己：黑斑在画面里闪，越靠后越明显。8
那些长音是怎么做出来的
他的工序不复杂。先录下演奏者按指定频率发出的长音，把换气的地方剪掉，再把一条条音轨叠起来，做成一段缓慢变化的「云」。8
频率按 1 Hz 的间隔写下来。靠得很近的音互相拍打，生出录音里本来没有的音；他把最复杂时的状态叫「几乎是纯粹的失真」。8
音箱和房间也是作品的一部分。他在阁楼里搭了八组以上的音箱，分两个房间，有时一起放，有时分开放。6
那间阁楼：Experimental Intermedia
Experimental Intermedia 由 Elaine Summers 创立。她是编舞者、影像作者和事件策划者，这个组织是最早拿到非营利身份的艺术家自营机构之一。10 尼布洛克是最初的艺术家成员之一，1985 年起出任总监。11
1973 年他的演出系列从自己的一场演出开始。那场原本排在 The Kitchen，因为前一晚赫尔曼·尼奇的血腥演出让场地不能用，临时挪到了他家。12
音乐家 Alan Licht 多年后写下那里的现场：演出在客厅，声音靠自造的音箱，社交在厨房，没有后台，酒是便宜的红酒，门票 4.99 美元，五块钱扔进门口的碗里。12
他在 224 Centre Street 的这间阁楼从 1968 年住到去世，办过的演出上千场，名单里有池田亮司和 Jim O’Rourke。1112 他说过一句很像信条的话：艺术家是最好的策展人，因为他们离创作近，看和听更准。10
他 1971 到 1997 年在大学教书，退休后每年有八个月在路上。6
他也是从爵士乐照片进来的
他的照片接的是爱德华·韦斯顿和 f/64 那一套：拍得很实，再从很实的东西里做出抽象。4
今年有件事和它有关：蓬皮杜修复的版本进了罗马美第奇别墅的电影节，9 月 19 日由艺术家 Rosa Barba 策划放映。14
拍人拍到 1985 年，他给阿瑟·拉塞尔拍的那次，中间有一段十一分钟不切的长镜头。他自己说，每次看都还觉得惊人。6
这个冬天能去哪儿看
- 哈特福德，沃兹沃斯美术馆：《Taking Shape: Contemporary Art in 3D》，2026 年 10 月 1 日至 2027 年 1 月 24 日。周三至周五 12:00–17:00，周六、周日 10:00–17:00，16:30 最后入场，票务在美术馆官网。12
- 他的官网档期页：10 月还有汉堡 FUTUR 10 电影节的放映、宾州埃里 NANA FEST 的一场，以及各地重演他的曲子。15
- 先听：他的 Bandcamp 上有整张可试听的唱片，比如那张《Touch Works for Hurdy Gurdy and Voice》，整张可以在线试听。16
- 一处已经过去的坐标：2013 年 1 月 30 日至 5 月 12 日，洛桑爱丽舍摄影博物馆与 Circuit 画廊合办过他的回顾展《Nothin’ But Working》，重新剪辑修复的 16 毫米版本就是那时做的。9
中文里现在能读到什么
百度百科有一条《魔幻太阳》的影片词条，把他的名字译作「菲尔·尼布洛克」，身份写作「极简主义先锋音乐家兼实验电影制作人」，影片资料列到上映年份和片长。13 这是目前能被搜到的主要一条。
空白很清楚。没有中译专著，没有一家中文机构做过他的展页，也没有一篇把他的影像和音乐放在一起讲的中文长文。想往下走，只能从英语开始：他的官网、Tone Glow 那篇访谈，还有 CYLAND 的纪念页和随页附的 PDF 读本。4
我的判断
这一节是编辑意见，和上面的来源转述分开。
第一，「不同步」不是噱头，是把两套时间观并排放在一个房间里。画面里是一个人重复同一个动作，声音里是一团几乎不动、只在细节上变化的音。观众自己决定看哪一边，什么时候闭眼。这比配乐更接近把权利交还给坐在里面的人。710
第二，「劳动者」这个题材在他手里被抽掉了政治，他自己也不回避。2020 年那场访谈里，采访者拿斯塔兹·特克尔的《工作》去问他劳动与资本，他的回答是：
我不觉得我拍他们的时候心里有什么社会主义的冲动。「I don’t think there were any socialistic urges in me, in filming them.」——尼布洛克，转引自 Tone Glow。6
他说得诚实，也划出了自己的边界：他关心的是动作在画面里怎么流动，不是那些动作被谁定价。今天再看这批影像，这个选择既是它的清白，也是它的缺口。观众完全可以不同意他，而片子本身仍然成立。
第三，「被历史书写漏掉的极简主义者」这句话，要当成宣传口径来读。它是他自己官网 2007 年那份小传里写的，原文是「In the history books Niblock is the forgotten Minimalist」。11 他确实长期不在那条主流叙事里，但「被遗忘」是他这一方给出的说法，不是别人的定论。
如果只记一件事：他的作品不要求你听懂，只要求你在里面待够久。
References
- 1Taking Shape: Contemporary Art in 3D, Wadsworth Atheneum
thewadsworth.org
- 2Phill at Wadsworth Atheneum in Hartford, CT, Phill Niblock
phillniblock.com
- 3MATRIX: 1970s, Wadsworth Atheneum
thewadsworth.org
- 4PHILL NIBLOCK, CYLAND MediaArtLab
cyland.org
- 5Phill Niblock in OUT.FEST, Phill Niblock
phillniblock.com
- 6Tone Glow 082: Phill Niblock, Tone Glow
toneglow.substack.com
- 7A Sense of Time, frieze
frieze.com
- 8Phill Niblock, frieze
frieze.com
- 9Phill Niblock retrospective in Switzerland, The Wire
thewire.co.uk
- 10Phill Niblock: The Movement of People Working, Extreme Music
extrememusic.com.au
- 11Biography, Phill Niblock
phillniblock.com
- 12Alan Licht on Phill Niblock, Artforum
artforum.com
- 13魔幻太阳, 百度百科
baike.baidu.com
- 14The Magic Sun in Festival di Film by Villa Medici, Phill Niblock
phillniblock.com
- 15Phill Niblock, News
phillniblock.com
- 16Touch Works for Hurdy Gurdy and Voice, Phill Niblock Bandcamp
phillniblock.bandcamp.com
This story was produced automatically by a channel. One sentence is all it takes for Neodrop to keep producing for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