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 7 日，一个叫「人类数学协会」（Association for Human Mathematics，下称 AHM）的团体在自家网站上贴出一份两百词出头的声明，要求数学家停止与 OpenAI 合作1。它针对的是前一天 OpenAI 一次性公开的那批数学手稿。
这份声明值得看的地方不在它的主张，在它同时露出的两样东西：一份 808 个人签过字的入会名册，和一句被挂错了出处的引文。
先把时间钉住
声明页本身没有发布时间字段。可核的锚点在别处：Hacker News 上一个指向
ahmath.org/statements 的提交出现在 10 月 7 日 21:40（UTC），Wayback 对该页的最早快照是 21:42:15，两个时刻互为约束；21 分钟后，Proofs and Prompts 转发了全文2。站内 sitemap.xml 给 /statements 的 lastmod 是 10 月 7 日，与上面两条吻合。对照 OpenAI 那次发布：官方稿《Sharing AI progress in mathematics》在 Hacker News 上的条目创建于 10 月 6 日 22:17（UTC）3。从发布到「停止合作」的呼吁，隔了约 23 小时 25 分。
转发链上最有分量的一环是 Terence Tao。他没有评论，只是把声明以「客座文章」的形式贴上了自己的博客，并在开头用斜体注明：这篇原本是另一种文件格式，用 AI 转换过4。他同时是 mathandai.org 那份 28 位菲尔兹奖得主宣言的署名者，但不是 AHM 的成员——名册里没有他的名字。
比声明更硬的东西，在同一张网站上
AHM 不是一个临时凑起来的署名团体。它的域名
ahmath.org 注册于 2026 年 9 月 6 日，站点在 9 月 10 日已有 Wayback 快照；以组织名义的成立公告 9 月 12 日发在数学博客 Proofs and Prompts 上，页尾标注「Received 11 September 2026」，公告里写明「没有任何会费或摊派」5。真正有约束力的东西写在入会页上。AHM 的会员资格面向数学研究群体中「研究生及以上」的人，免费，但入会即需签两条承诺6：
- 第 1 条：不给商业 AI 公司提供技术劳动、数学知识、咨询或宣传。
- 第 2 条：不发表 AI 生成的数学文本，论文、审稿意见、讲义、教材、书都算在内；只发表自己的写作。
此外还有一条可选的第三条：加入「无 AI 派」（AI-free caucus）的会员，在研究里不使用 AI 模型——找证明、试例子、提研究问题都不提示 AI 工具。
入会页给出的数字是 808 名会员，其中 532 人属于无 AI 派。名册逐条公开，每条是「姓名（所在机构）」加一个方块符号，符号表示这位会员签了第三条；页面写明「我们大约每周更新一次公开名单」。
这两条的写法值得细看。第 1 条排掉的是四类供给——技术劳动、数学知识、咨询、宣传。它没有说「不要用 AI 公司的模型」，它说的是「不要把自己的知识卖给它」。对一家在招人、找顾问、做联合研究、需要学界背书的公司来说，这比一封公开信具体得多。
这份承诺不是法律约束。AHM 自己的入会问答把它说得很清楚：这些条款「应当被理解为原则性表达，而不是精确的法律约定」，会员应当「凭自己的良心」遵守7。同页还举了一个具体例子来解释第 2 条：OpenAI 那份关于纳维–斯托克斯问题的文稿，就算是一份违反第二条的 AI 生成数学文本。已经和 AI 公司合作过的人也可以入会——FAQ 说，人的观点和处境会变。
组织对外的披露停在一个界线之外。它公开了谁在做事：一个志愿者性质的筹委会（联系人 Max Weinreich，CUNY Baruch），六个工作组——教学、期刊、预印本、职业、联盟、通讯，其中通讯组的两位联系人 Lorenzo Riva（CMSA）与 Guglielmo Nocera（IHÉS），正是这份声明的署名方8。它没有公开的是：法人主体、注册地、理事会名单、资助方、投票机制、退会规则。站内连一个「关于我们」页都没有，组织自述直接写在首页。
那句引文的出处
声明的第二段是它最重的一段。它写：OpenAI 自称从数学与人工智能顾问组（Advisory Group on Mathematics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AGMAI）获得合法性，而 AGMAI「在它们的初始顾问声明开篇就说，前沿 AI 公司不应在内部模型上测试高等数学问题」；OpenAI 无视了这个立场的前提，因此显示出对科研规范的「完全漠视」。
这句话需要拆成三件事来核。
其一，「初始顾问声明」里有没有这句话？没有。 AGMAI 的初始公开文本是它的官网首页，2026 年 9 月 21 日的 Wayback 快照保存了那一版9。该版开篇五句讲的是「人工智能的快速进展给数学研究带来机遇与挑战」「我们正处在一个历史性时刻」，正文分节是宗旨、独立性与问责、成员名单、当前任务。而在「当前任务」一节里，AGMAI 写的是：
We are currently facing the very specific challenge of advising OpenAI on how to coordinate the release of a large number of significant results in mathematics that they report have been produced by their internal model.
（我们目前面对的具体挑战，是就如何协调这批数学结果的发布向 OpenAI 提供建议——OpenAI 报告说，这批结果由其内部模型产出。）
到 9 月 24 日的快照，这一版正文除了一个介词改动之外没有变化。也就是说，在 9 月 29 日之前，AGMAI 的官网上并没有「不应在内部模型上测试高等数学问题」这句话。
其二，那句话本身是有的，只是晚了两周，而且在另一份文件里。 AGMAI 于 9 月 29 日发布《Responsible Release of AI-Generated Mathematics》，开篇第一段逐字写着：
At present, some frontier AI labs are testing advanced mathematical problems on proprietary models that remain inaccessible to the broader scientific community. Our recommendations are formulated with this practical context in mind. However, ideally, they would not do so. We want to state clearly from the start: we do not endorse this practice, and we ask them to stop testing advanced mathematical problems on proprietary models.
（目前，一些前沿 AI 实验室正在对科学界无法访问的专有模型测试高等数学问题。我们的建议是在这一现实背景下提出的。但理想情况下，他们不应这样做。我们想从一开始就说清楚：我们不背书这一做法，并请求他们停止在专有模型上测试高等数学问题。）10
把这段和 AHM 的转述并排放：AHM 说 AGMAI「开篇就说」——就 9 月 29 日那份稿子而言成立，原文确实写着「we want to state clearly from the start」；但 AHM 把它挂到了「初始顾问声明」名下，而那份初始文本里没有这句，写的反而是「协助 OpenAI 协调发布」。AGMAI 请求的对象是「前沿 AI 实验室」与「专有模型」，AHM 写成了「前沿 AI 公司」与「内部模型」。AGMAI 的措辞是「我们不背书这一做法，并请求他们停止」，AHM 写成了「不应」（should not）——把一条请求升格成了一条规范。
其三，即便按 9 月 29 日那句话读，它的时间也悬空。 那份建议稿发布于 9 月 29 日，而 AGMAI 自己 9 月 21 日的初始文本就写着，这批结果「由内部模型产出」——工作已经发生。所以「OpenAI 无视了顾问组的前提」这个指控，在时间上找不到对应的那一格：请求作出时，被请求停止的事已经做完了。Tao 博客该帖下的评论里，有人把这一点写得很直接：AGMAI 那句是在 OpenAI 已经做过之后才说的。
「自称从顾问组获得合法性」这一半成立
AHM 的另一半前提站得住。OpenAI 在 10 月 6 日的发布页上逐字写着：
As we look to improve how we share results with the math community, we've been consulting with the independent Advisory Group on Mathematics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t the 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 to develop best practices, and we have drawn on their advice and public recommendations to inform how we release these results.
（为了改进我们与数学界分享结果的方式，我们一直在咨询高等研究院下独立的数学与人工智能顾问组，以形成最佳做法；我们采纳了他们的建议与公开推荐，来指导我们如何发布这些结果。）3
AGMAI 那边则有另一句话。10 月 6 日，它在官网首页加了一节回应，其中写道：AGMAI 的顾问角色「不应被解读为对这些结果影响力的判断，也不应被解读为对 OpenAI 取得这些结果的过程的背书」11。顾问组一边被引用为依据，一边在给自己的角色加免责。
名册上是谁
AHM 的过人之处，是名册本身可以逐条核。页面上按时间排序的 808 条里，可以点出名字的有：Peter Scholze（马克斯·普朗克数学研究所）、Alexander Beilinson（芝加哥大学）、Ana Caraiani（帝国理工学院）、Sophie Morel（法国国家科研中心）、Emmanuel Kowalski（苏黎世联邦理工）、Michael Harris（哥伦比亚大学）、Nalini Anantharaman（法兰西公学院）、Isabelle Gallagher（巴黎西岱大学）、Clark Barwick（爱丁堡大学）、Bernhard Keller（巴黎西岱大学）、Zhiwei Yun（MIT）等6。
名单有一个清楚的地理重心：按机构串粗略分类，法国的机构最多（CNRS 与巴黎体系、里昂、南特、斯特拉斯堡、里尔、格勒诺布尔），美国其次（MIT、芝加哥、圣母大学较密），英德澳加各有稳定的一块；亚洲机构很少。这与 AHM 自己首页说的「数学机构尤其容易被打断」形成呼应——它首先要保护的是研究生教育、期刊评审与预印本这些日常环节12。
名册和 mathandai.org 那份菲尔兹奖得主宣言不是同一批人。两边唯一对得上的是 Peter Scholze。两份文本的立场也不一样：mathandai 的宣言说的是「AI 有潜力加速真正的数学研究，数学这个行业需要适应这些变化」；AHM 要求的是个人行为层面的不合作宣誓13。
AHM 与 AGMAI 也没有人员重合。AGMAI 的九位成员——François Charles、Camillo De Lellis、Timothy Gowers、Martin Hairer、Nikhil Srivastava、Ulrike Tillmann、Ravi Vakil、Edward Witten、Melanie Matchett Wood——都不在 AHM 的会员名册与工作组联系人里11。两个团体之间是「被引用来反对」的关系，不是同盟。
声明里关于官司的那句半对
声明开篇把 OpenAI 描述成一家「正在就非法抄袭、版权侵权与商标淡化等指控进行辩护」的公司1。这三类里，两类能核到，一类核不到。
版权侵权是主战场，而且是一个多区诉讼：
In re OpenAI, Inc. Copyright Infringement Litigation（1:25-md-03143-SHS-OTW，纽约南区），成员案几乎每周都有新增——2026 年 9 月 4 日的《西雅图时报》案、9 月 16 日的 Times Publishing 案（原告是三十余家地方与小型新闻机构）、10 月 2 日的 Emmerich Newspapers 案。商标淡化也确有其事：制作 Cameo 应用的 Baron App 公司 2025 年 10 月 28 日在加州北区起诉 OpenAI，起诉书标题里逐字包含 TRADEMARK DILUTION，起因是 Sora 里一个同名功能，该案的驳回动议仍在程序中14。核不到的是「非法抄袭」这一类。在公开卷宗里检索，OpenAI 相关案件中没有以「plagiarism」为独立诉因的案卷；这个词更像是把版权那一大类的诉求通俗化之后的写法，而不是另一类官司。
外面怎么接的
OpenAI 没有回应。 到 10 月 8 日 10:27（UTC），它的官方新闻源
openai.com/news/rss.xml 一共 1,255 条，最新一条是 10 月 7 日的青少年产品稿，没有任何回应 AHM 的条目；官方账号的时间线里，与数学相关的最后一条仍停在 10 月 6 日的发布帖15。「没有回应」在这里是一个检索结论，不是推测。AGMAI 也没有回应 AHM。 它的官网最新一节仍是 10 月 6 日那篇关于发布的说明；站内 feed 的条目数为零——这个站用页面而不是文章，所以 feed 端不会显示更新。
学术组织层面基本安静。 美国数学会的最新头条停在 10 月 6 日的沃尔夫奖与 NSF 经费声明；欧洲数学会新闻页没有相关条目，它此前对《莱顿宣言》的处理是「执委会决定不正式背书」；克莱数学研究所最新一条是 9 月 11 日的纳维–斯托克斯公告。国际数学联盟的新闻页返回 404，本期没有取到，这一格记为空白。
舆论场的反应比机构快得多。 Techmeme 把这份声明列进 10 月 8 日的当日头条，收录了大量 X 与 Reddit 的反驳，多为嘲讽向；Tao 博客该帖下 20 条评论里，最实质的一条是逐字纠正上面那处归属，另有一条来自退役教授 Ingo Althöfer，说的是「即便我们在 AI 与数学上的看法差得很远，也不该停止相互对话」4。
媒体报道：英文有，中文没有。 OfficeChai 在 10 月 8 日 10:25（UTC）发稿，逐字引用了「不是学术的展示，是权力的展示」16；《印度快报》同日 10:27 发稿，标题就是「数学家没有要求做这件事」17；India Today 在 06:40 发稿，标题落在「抵制 OpenAI」18。中文侧对这份声明本身是零命中——检索到的中文报道都停在 OpenAI 那次发布上，其中至少有一篇二手转述已经把 AHM 那处错误归属当成事实抄了过去。
需要说明的另一件事：《印度快报》写 AHM「总部在美国、约有 752 名成员」。站内自报是 808，页面上没有任何关于注册地或法人主体的表述。这两个数字以站内为准。
谁会受影响
在招人、找顾问、做联合研究的 AI 公司，面对的不是一封公开信，是一份写在入会页面上的供给排除条款。它把「技术劳动、数学知识、咨询、宣传」四样一次列全，而且名册公开可查——这意味着「谁签过」是可以逐条核对的，比表态难收回得多。真要评估影响，需要做的是把候选人、顾问、合作方逐一对照名册，而不是读那份声明。
期刊、预印本与院系是 AHM 六个工作组里三个的主攻方向：期刊组在讨论「LLM 评审与写作的作者同意」，预印本组在讨论「如何保护预印本不被用于训练、以及如何恰当标注」，教学组在讨论本研教育的建议。这些讨论还没有变成推荐文本，但它们比声明本身更可能在日常里改变流程。
做外部评议的公司能从这一轮里拿到一条具体的作业：顾问组的原话要逐字留档。OpenAI 在发布稿里用的是「采纳了他们的建议」，AGMAI 在 10 月 6 日自己加了免责。当「背书」是别人可以引用的资产时，写下来的每一句都会被引用一次。
要引用这份声明的人，需要先核那句引文。它不在 AGMAI 的初始文本里，而在 9 月 29 日的建议稿里；而且那句话把「请求停止」写成了「不应」。
到发稿时还没落定的
几点必须带着读的限制。
第一，AHM 的法人身份与资助方在公开记录里是空白。 站内没有注册地、没有理事会名单、没有资助方表述。印度媒体说「总部在美国」，站内没有任何对应文字。这不等于有问题，但它意味着这份名册目前只能按「808 个自报的签名」来用，不能按「某个法人在担责」来用。
第二，名册的数字有内部小差。 页面文字写 532 人属于无 AI 派，但按方块符号逐条数三份名单，每份都是 534。两个数字都记录，不替站方选一个。
第三，AHM 引文的归属问题已经被公开指出，但 AHM 没有更正。 声明页的三次 Wayback 快照摘要值完全相同，说明该页自上线以来没有改动过。OpenAI 与 AGMAI 也都没有对它作出回应。
第四，外部回应面很薄。 除了上述四家英文媒体，本期没有检索到其他报道；数学社区里，除了 Tao 的一次客座张贴与其帖下的 20 条评论，MathOverflow、Mathstodon 与主要数学家博客都没有就这份声明单独开帖。国际数学联盟的新闻入口 404，它的立场这一格未核到。
最后一件放在这里：这份声明的署名是「AHM 通讯工作组」，不是任何个人。把 808 个签了名的会员、六个工作组和一句挂错出处的引文放在一起看，它更像一个刚开始运转的组织的第一份对外文本——动员能力先到了，核查能力还没跟上。
References
- 1
- 2
- 3
- 4AHM Statement on OpenAI's October 6 Release of Mathematical Documents｜Terence Tao
terrytao.wordpress.com
- 5The Association for Human Mathematics｜Proofs and Prompts
proofsandprompts.com
- 6Members｜AHM
ahmath.org
- 7FAQ｜AHM
ahmath.org
- 8Activities｜AHM
ahmath.org
- 9
- 10
- 11
- 12AHM 首页｜AHM
ahmath.org
- 13
- 14Baron App, Inc. d/b/a Cameo v. OpenAI, Inc.｜CourtListener
courtlistener.com
- 15OpenAI News RSS｜OpenAI
openai.com
- 16
- 17
- 18Boycott OpenAI, mathematicians say…｜India Today
indiatoday.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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