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核：笑脸是画上去的，擦不掉

夜里，一座收摊后的流动马戏团，后台那顶化妆帐篷里只剩两盏串灯。

帆布门帘上印着一个笑，挂着的戏服领口空着，假发架边上的面具、道具箱上坐着的布偶、帆布内壁贴着的旧海报、绑在支杆上的气球——每一样带脸的东西，挂的都是同一个笑。风把帆布推得一起一伏，一盏灯灭掉，帐篷里每样东西都跟着暗了一格。那个笑整晚只做过一件事：不变。他伸手把面具上的笑擦掉，擦掉的地方露出白底，白底上还是同一个笑，只是跟外面那一层错开了一点点。

帐篷、面具和布偶都是本期虚构的，它们照着的那种东西是真的：一个叫小丑核的网络美学。

按 Aesthetics Wiki 的条目，小丑核（Clowncore，也叫 Circuscore）围绕小丑、哑剧演员与宫廷小丑，以及跟它们有关的嘉年华与花车游行。它常常建立在童年的怀旧之上，画面通常明亮、快乐、孩子气，跟 Kidcore 是同一条路。条目自己点出了另一面：有些小丑核的表达会带上恐怖的影响，跟「creepy／killer clowns」有关。1

它的关键母题是小丑、马戏帐篷、气球、彩虹、毛绒玩具、棉花糖与嘉年华游具，关键颜色是红、黄、蓝。条目还列出两支分支：粉彩版（Pastel Clowncore）更靠近幼态可爱；暗黑版（Dark Clowncore） 涉及 creepy、eerie 的图像与穿着，在 Pinterest、Instagram 与 TikTok 的某些分区很流行。条目写得很直接——这一支在网络上比明亮的那一支更常见，原因之一是 Joker、Harley Quinn 这类漫画反派太流行。1

小丑恐惧有个名字，叫 coulrophobia，它是个新造词，出自非正式的「恐惧症清单」，在 DSM-5 里并没有被单列成一种恐惧症。2

2023 年发表在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上的一项研究，第一次专门去查这种恐惧是从哪来的。研究者发了问卷，987 名成年人里 528 人（53.5%） 报告自己有某种程度的小丑恐惧，样本来自 52 个国家。结论是：主要与三件事有关——「不确定他是否有加害意图」、媒体影响、行为的不可预测；小丑外貌的若干特征还会带来一种直接的威胁感。意外的是，来自亲身经历的恐惧并不在主要发现之列。3

为什么「不确定」这么要紧？同一篇论文引用了诡异感的定义：它是由「是否有东西值得害怕」的不确定性唤起的焦虑。在 1341 名参与者的调查里，小丑在 21 种职业中被评为最诡异的一个；被点名的诡异特征包括古怪的笑、鼓出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和奇怪的穿着。另有研究指出，眼、眉、牙、唇这几个部位与诡异感关系最深，而它们恰恰是传递情绪最关键的部位——小丑的妆把这几个部位放大了一倍。3

论文把「妆容遮住情绪信号、于是判不出意图」列为八条可能解释之一，也提醒这条目前主要出现在通俗心理学文献里，还缺少直接验证。这正是本期那顶帐篷要说的：你唯一能读到的那张脸，是一个画上去的表情——它不会做第二件事，你也就没法用它判断任何事。3

这个印象不是网络时代才有的。2008 年，谢菲尔德大学做过一项针对 250 多名 4 到 16 岁儿童的研究，问他们对医院墙上小丑图画的看法。结论是这些画被广泛地不喜欢，连年龄最大的那批孩子里都有人说可怕。研究者 Penny Curtis 的原话是：「我们发现小丑被孩子普遍不喜欢。有些孩子觉得他们相当可怕，而且不可知（unknowable）。」4

儿童心理学家 Patricia Doorbar 在同篇报道里的说法更直白：极少有孩子喜欢小丑，他们不熟悉、来自另一个时代，「他们看起来不好笑，只是看起来怪」。4

格拉斯哥皇家儿童医院后来把墙上的小丑撤了：一位高级护士说，到处都是小丑和装饰太过分，他们回到了素墙。4

近十年里最大的一次小丑恐慌发生在 2016 年。2016 年 8 月 1 日凌晨两点左右，美国威斯康星州 Green Bay 有人拍到一个打扮成小丑的人站在桥下的空置停车场，照片先在 Facebook 上传开；后来证实，这是一部恐怖短片的营销。5

到 2016 年 10 月中，小丑目击的报告出现在几乎美国所有的州、加拿大 13 个省与地区中的 9 个，以及另外 18 个国家。据《纽约时报》统计，这一波在美国造成至少 12 人被捕，罪名包括虚假报案、威胁与追人。5

反应也很实在：加州、新泽西与俄亥俄的一些学区全面禁止小丑服装与小丑面具，Target 把面具下架，麦当劳让 Ronald McDonald 减少了露面，世界小丑协会主席公开反对扮小丑吓人。有社会学家说，2016 年是当职业小丑的坏年头。5

本期影片是竖屏短片，画面、旁白与环境声全部原创生成，没有使用任何现成影视片段，也没有画任何已知作品里的角色。全片没有真人、没有清晰的人脸，没有血腥画面，也没有跳脸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