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要给韦小宝的爹追赠官职，可韦小宝的爹是谁？

扬州鸣玉坊的丽春院，那天晚上闯进来十七八个贩私盐的。他们要找的是天地会的贾老六，找不到人，就跟大堂里一个不肯通报姓名的客人动上了手。1

一个三十来岁的妓女在人群里笑了一声。一名私盐贩子抢上一步，两记耳光扇过去，打得她眼泪鼻涕齐流，嘴里骂的是「他妈的臭婊子，有什么好笑」。1

大堂旁钻出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

「你敢打我妈！你这死乌龟、烂王八，你出门便给天打雷劈，你手背手掌上马上便生烂疔疮，烂穿你手，烂穿舌头，脓血吞下肚去，烂断你肚肠。」1

这是韦小宝在《鹿鼎记》里的第一次露面。他被那盐枭抓着后领提起来，摔出去，撞在墙上；后来趁乱一矮身钻过去，伸手一抓，抓的正是男人最要命的地方，疼得那大汉哇哇怪叫。他妈挨了一记重拳，晕在地上，他扑到她身上叫：「妈，妈！」1

读到这儿，人多半会觉得这孩子又机灵又赖，是全书最好笑的那个人。

接着茅十八问他名字。

「你问我尊姓大名吗？我叫小宝。」

「你大名叫小宝，那么尊姓呢？」

那孩子眉头一皱，答：「我……我尊姓韦。」1

金庸在下面补了一句：这小孩生于妓院之中，母亲叫做韦春花，父亲是谁，连他母亲也不知道，人人一向都叫他小宝，也从来无人问他姓氏。此刻那人忽然问起，他就将母亲的姓搬了出来。1

这个「搬」字下得很轻，落处却很重。

没过多久，茅十八被官府的人围住，是韦小宝掏出一包石灰，撒在一个叫史松的人眼睛里，救了茅十八一条命。2

茅十八知道以后，大怒，骂他：「小杂种，你奶奶的，这法子哪里学来的？」2

韦小宝当场炸了，从「老杂种」一路骂回去，乌龟王八蛋、死不透的老甲鱼，南腔北调的骂人话他学了一肚子，这时全喷出来。2

金庸在这里写了一句要紧的话：韦小宝的母亲是娼妓，不知生父是谁，最恨的就是人家骂他小杂种。2

茅十八把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揍完两人又和好了。这小孩满脸眼泪鼻涕站起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打我不要紧。可不能骂我小杂种。」2

打是可以的，那三个字不行。

这对母子相处的方式，是市井对骂那一套。金庸写韦小宝的脾气，说他就算对自己母亲，打得狠了，也会「烂婊子、臭婊子」地乱叫乱骂；妓院里人人都这么说话，他娘听了也不如何生气，只不过打在他小屁股上的掌力加重三分，嘴里也是「小杂种、小王八蛋」地对骂一场。3

这娘儿俩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小杂种」这三个字的分量，全看是谁说的：他娘说得，他自己也骂得，外头的人说不得。

韦小宝后来坐到了什么位置，读过书的人都知道。抚远大将军，一等鹿鼎公，康熙跟前最得用的那一个。

第五十回，他跟康熙说，想请个假回扬州看看娘。康熙答应了，顺手要把这桩事办周全：你早去早回，把娘接到北京来住罢。我吩咐人写旨，给你娘一品太夫人的诰封。你死了的老子叫甚么名字，去呈报了吏部，一并追赠官职。4

追赠官职，先得有名字。这个名字要报到吏部，写进公文，呈给皇上。

金庸紧跟着写了一句：康熙心想韦小宝多半不知他父亲的名字如何写法，这时也不必查问。4

康熙知道。他知道自己这个宠臣连父亲的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所以这句根本不必问。

再看韦小宝的应对。他谢了恩，出宫取了银票去户部缴纳，去兵部交了「抚远大将军」的兵符印信，接下来这一笔，是全书下得最狠的一刀：他又请苏荃替自己父亲取了个名字，连祖宗三代，一并由小老婆取名，缮写清楚，交了给吏部专管封赠、袭荫、土司嗣职事务的「验封司」郎中。4

一个从来没露过面的人，就这么有了一个名字；他爹的爹、他爹的爷爷，也一并有了。

朝廷要的是那一栏不能空着，至于名字是谁编的，反倒不要紧。那个人露不露面，从来没人过问。

同一回书里，几乎同时还有另一桩事。

韦小宝的官船停在运河里，被天地会宏化堂的人围住。会里的兄弟听信了消息，认定他叛会降敌、害师求荣，暗器雨点一样打上来，火箭射上船篷，船烧了起来。5

误会说开以后，宏化堂一个姓舒的首领做了件事。他右手伸出食指，噗的一声，插进自己左眼，血当场流下来。5

他说的是：兄弟冒犯韦香主，犯了本会「不敬长上」的戒条，本该戳瞎了这对招子；可是兄弟要留下另一只眼，来瞧瞧韦香主到底怎样干那番惊天动地的大事。5

旁边一个老者把话挑得更明：倘若韦香主只说不做，始终贪图富贵做他的大官，那便怎样？姓舒的答：那么韦香主也挖出自己的眼珠子，来赔还我就是。5

人马散走之前，那老者回头补了一句：

「韦香主，你回家去问问你娘，你老子是汉人还是满人。为人不可忘了自己祖宗。」5

这两边要的，其实是两样东西。皇帝要给他爹追赠官职，前提是他得算朝廷的人；天地会要他反清复明，前提是他爹得是汉人。一个要他往上靠，一个要他往回收。

韦小宝对两边的答复都是「是，是」。等他一个人站在河岸上，说出来的是另一句：皇帝逼我去打天地会，天地会逼我去打皇帝。老子脚踏两头船，两面不讨好。5

这些事，书里没有人查得清。

到了最后一页，韦小宝带着七个老婆、几个孩子回到扬州，进了丽春院。他把母亲拉进房里，问的是一句憋了一辈子的话：

「妈，我的老子到底是谁？」5

他娘的回应是：我怎知道？那时你娘标致得很，每天有好几个客人，我怎记得这许多？5

韦小宝不死心，一个方向一个方向地问过去。客人都是汉人罢？——汉人自然有，满洲官儿也有，还有蒙古的武官。外国鬼子没有罢？——你当你娘是烂婊子吗？连外国鬼子也接？罗刹鬼、红毛鬼到丽春院来，老娘用大扫帚拍了出去。5

他再问，有没有西藏人。

他娘得意起来：怎么没有？那个西藏喇嘛，上床之前一定要念经，一面念经，眼珠子就骨溜溜的瞧着我。你一双眼睛贼忒嘻嘻的，真像那个喇嘛！5

全书到这里就完了。5

汉、满、蒙、回、藏，他娘差不多给他报了一个天下。名单上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一个姓韦的——他的姓，本来就是他娘的姓。

很多人记得结尾这一段，是当笑话记的。一个混到了公爵的人，连自己是哪族人的儿子都说不清。

我读这一段，笑不太出来。金庸写《鹿鼎记》，写的是一个连父亲是谁都说不清的人，是怎么在两边世界里都混得开的。他祖上是谁查不出来，所以康熙敢用他，天地会敢用他，神龙教的洪教主也敢用他；他哪一边都不算，两边的门也就都进得去。他能一直站在这中间，凭的就是这一栏空着。

书里最后交代了他的去处：夫妻八人依计而行，取了财物，改装来到扬州，接了母亲后，一家人同去云南，自此隐姓埋名，在大理城过那逍遥自在的日子。5

「隐姓埋名」四个字，放在别人身上是躲、是失去；放在他身上，是回到自己本来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过一个可以藏起来的姓名。

最后一页转回北京。金庸写：后世史家记述康熙六次下江南，主旨在视察黄河河工。但为什么他以前从来不到江南，韦小宝一失踪，当年就下江南？巡检河工，何须直到杭州？何以每次均在扬州停留甚久？又何以每次均派大批御前侍卫前往扬州各处妓院、赌场、茶馆、酒店查问韦小宝其人？查问不得要领，何以闷闷不乐？5

一个皇帝六次下江南，找那个喊过「老子不干了」的人。5

至于他爹姓什么，那份送到吏部验封司的公文上写着答案——名字是苏荃取的，祖宗三代是编的。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