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为什么会碰到人身所有权：一个可以被买卖的人，能不能结婚

1866 年，田纳西州威尔逊县的自由民局办事处签发了一份结婚证书。预印表格的空白处留着一行手写批注：「These parties have been separated by sale once and have again assumed the marriage relation since the war.」——这两位当事人曾因被出售而分开过一次，战后重新恢复了婚姻关系。1

在这份证书签发之前，这段关系随时可以被一纸买卖终止，它在官方记录里留下的痕迹几乎为零。

同一批文书里还有一份证书，属于 Benjamin Manson 与 Sarah White，签发于 1866 年 4 月 19 日。表格中段印着一栏说明：「and have had, as the result thereof, the following children, viz:」，下面逐行写着这段关系所生的九个孩子——姓名、年龄，最大的二十一岁，最小的六岁。2

两份证书出自同一个机构。自由民局是战争部在 1865 年设立的临时机构，存在到 1872 年，任务是帮刚脱离奴役的人过渡到自由生活。它发口粮、办医院、建学校，还做了一件事：在军队随军牧师和民间神职人员的协助下，把这些人既有的伴侣关系办成有法律效力的婚姻，前后发出的结婚证书有数万份。1 它要处理的问题很具体——被奴役的伴侣之间，结合既不受法律承认，也不受法律保护，两个人可能因为其中一人被卖到别的庄园而分开。1

同一道门槛也写在中国古代的律典里。唐代《户婚律》里有一句「人各有偶，色类须同，良贱既殊，何宜配合」；清代的条例把奴婢的婚事写得更直接：「婚配俱由家主，仍造册报官在案」。34

相隔一千多年、隔着半个地球，这些记录要交代的是同一件事：一个人先得是自己，才谈得上婚姻。

谁被算作可以持有婚姻地位的当事人。 这件事不取决于两个人是否共同生活，而取决于他们在法律上是不是权利的主体。罗马法把奴隶放在物的位置上，中国律典把奴婢与倡优、皂隶并列在「贱」，美国奴隶制下被奴役的人是可以被买卖的动产。169

一个不算当事人的结合，以什么形式存在。 三处都给出了同一个答案：它在事实上存在，甚至长期稳定，却拿不到婚姻法上的任何一项效力。它能否存在，取决于一个有权处分当事人的人——罗马的主人、中国的家主、美国的主人。

当事人后来取得资格，制度怎么处理已经存在的那段关系。 这是三处差别最大的一格。

《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在梳理婚姻的哲学讨论时，把「同意」列为通常被认为对婚姻至关重要的那一项，同时指出它在强迫婚姻与童婚盛行的地方失效。5 这三个问题问的是同意前面的一步：在谈同意之前，先得有能给出同意的人。

罗马法里，奴隶不能缔结婚姻。他与女性的共同生活叫做 contubernium，法律不承认他和所生的子女之间存在任何法律关系。6

能不能结婚取决于 conubium，也就是通婚权：它属于身份，不属于感情。contubernium 与通婚权是两回事，它需要主人同意，主人也可以把它拆散；同住的两个人主张不了婚姻法上的保护，例如通奸的追究。7

身份的分量在公元 52 年的一项元老院决议里看得最清楚。这项被称作《克劳狄元老院决议》的规定说：一个自由女性如果与别人的男奴同居，主人在三次要求她终止而她不听之后，可以把这个女人收为自己的财产；她与那名奴隶所生的孩子，也成为主人的奴隶。7

主体资格也可以被买回来，而买回来的并不完整。Huemoeller 在《罗马研究杂志》2020 年的论文里，用一块早期帝国的墓葬祭坛、法律文本与铭文材料说明：与主人结婚是被奴役女性取得自由的路径之一，为结婚而进行的释放（manumissio matrimonii causa）在当时并不少见。她给这类自由下的判断是「打了折扣的自由」——这些女性以放弃部分权能为代价换取自由，包括不同程度地失去自由进入与退出婚姻的能力，以及财产与丈夫分离。8 这篇论文的证据集中在早期帝国的法律文本与铭文，不覆盖帝国全境各地的做法。

唐代《户婚律》把良贱的界线写进了刑罚。主人替自己的奴婢娶良人女，或者奴婢自己娶良人，各处徒刑一年半；杂户、官户、工乐户与良人通婚属于违令，婚姻当然无效，由违律为婚造成的身份变更也一并无效。3

分界线同时写在户籍上。《清史稿·食货志》讲清代户口，先分民籍、军籍、商籍、灶籍四类，紧接着是一句「且必区其良贱。如四民为良，奴仆及倡优为贱」，并把衙署应役的皂隶、马快、禁卒、仵作、粮差等一并列入贱役。9

清律的一条条例把最后一件事写得很直白：「凡民人家生奴仆，印契所买奴仆，并雍正十三年以前白契所买及投靠养蓄年久，或婢女招配所生子息者，世世子孙永远服役，婚配俱由家主，仍造册报官在案。」4 这句话里有三层内容：奴婢的婚配由主人决定；主仆关系在子孙身上延续；这些婚事要报进官府的册子。越过良贱界线的婚姻，明清律例除杖刑外还判「各离异改正」。10

这道界线退场退得并不干脆。雍正朝先后把山西陕西的乐户、浙江的惰民、徽州与宁国的伴当世仆等群体的贱籍开豁为良，《清世宗实录》里留下的是那句「如山西之乐户，浙江之惰民，皆除其贱籍，使为良民」。11 乾隆三十六年又定例，脱籍者的子孙要「下逮四世」、亲支无人从事贱业，才准应试出仕。11 解除是分批进行的，每一批都留着尾巴。

终点落在王朝的最后一年。宣统二年（1910）颁行的《大清现行刑律》把旧律按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分类打散重编，婚姻一门剩十五条：男女婚姻、典雇妻女、妻妾失序、逐婿嫁女、居丧嫁娶、父母囚禁嫁娶、尊卑为婚、娶亲属妻妾、娶部民妇女为妻妾、娶逃走妇女、强占良家妻女、娶娼妓为妻、僧道娶妻、出妻、嫁娶违律主婚媒人罪。这份名录里已经没有「良贱为婚姻」，也没有「同姓为婚」；与此同时，条文里出现「凡旗下从前家奴……其未经放出及无力赎身者，概以雇工人论」。12 名目从法典里退出去，与实际生活中的界线消退是两件事：这部法典里并没有把「奴婢」这个词全部换成「雇工人」，涉及奴婢的条文仍在。12

1865 年之后，南方各州通过新的法律承认前奴隶既有的结合；联邦政府设的自由民局在随军牧师和民间神职人员协助下推进合法化，发出的证书有数万份。1

最早的一批几乎与这个机构同龄。1865 年 3 月 6 日，路易斯安那州阿桑普申县拿破仑维尔的 Alfred Wiggins 与 Antoinette Marvigne 拿到了其中一份证书，距自由民局依国会法案成立只有三天。1

补办的时候，要一起补进去的还有这段关系所生的孩子。

同一批文书里的另一件证书，表格上有同样的孩子一栏，写着 Henry Kelly，约十四岁；空白处就是本文开头那行手写批注。1

这些孩子里有一些出生在父母的结合完全没有法律效力的时候。补登记要一次解决他们是谁的孩子、随谁的姓、将来继承什么。

1956 年，各国在日内瓦签订《废止奴隶制、奴隶贩卖及类似奴隶制的制度与习俗补充公约》，把几种「类似奴隶制的制度与实践」列出来要求废止。其中第三种写的是：任何制度或做法，凡未得女方同意、以金钱或实物为对价把她许配或交付给她父母、监护人、家庭或任何其他人或群体；或者丈夫、其家庭或氏族有权为获取代价把她转让他人；或者丈夫死后她可以被另一个人继承。13 这份公约要废除的对象是婚姻形式本身：这三种做法，它直接列为奴役。

1962 年，联合国又通过《关于婚姻的同意、结婚最低年龄及婚姻登记的公约》。第一条第一款是：非经双方自由且完全的同意，不得合法缔结婚姻；同意还须由双方亲自表示，经过适当的公告，并在有权主持婚姻的机关与见证人在场时作出。14

两句合起来，入口条件换掉了。旧制度问的是当事人属于哪一等，新制度问的是同意是怎样取得的。登记与公告的位置也随之改变：它们现在用来把「同意发生过」这件事留下可查的痕迹。

这条线没有守住。国际劳工组织、Walk Free 与国际移民组织 2022 年发布的估计（数据对应 2021 年）认为，当时全球约五千万人处于现代奴役状态，其中约二千八百万人被强迫劳动，约二千二百万人身处强迫婚姻；报告特别写到，强迫劳动的处境可以持续数年，而强迫婚姻「在多数情况下是一生的刑期」。15

还有一层更早被指出来的问题。《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在梳理这段讨论时提到密尔的批评：当年女性对婚姻表示同意，算不上完全自愿，因为她们可选的出路太少。5 同意要成为真的门槛，前提是当事人有得选。

中国现行法把同一件事写在入口上。《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二条禁止包办、买卖婚姻和其他干涉婚姻自由的行为。16

把三个案例填进同一组字段，差别就落到了具体的地方。

当事人的范围，三处都由身份决定：罗马要求自由人并且拥有通婚权，中国要求良民身份，美国要求不被奴役。结合的形式三处不同——罗马的 contubernium、中国由家主安排并报进官册的婚配、美国一段随时可被买卖终止的共同生活——共同点是裁量权不在当事人手上。制度承认的东西最少：罗马法律不承认父子关系，中国把越界婚姻判为无效并强制离异，美国在战前不给这段关系任何法律效力。

差别集中在最后一格，也就是当事人取得资格之后怎么处理旧账。美国是成批补进记录，连子女一起补；中国是把整类人的户籍身份分批改过来，每一批都留着四代的限制；罗马是一个一个地赎身，而赎来的自由还不完整。这一格决定的是同一件事：这些人能不能继承，能不能主张自己的孩子属于自己。

三处的共同点在五个字段之外。婚姻这套记录要分配的东西与当事人的感情无关：孩子是谁的孩子，家产由谁接手，两家之间形成什么关系。要让这些记录落得下来，当事人得先是权利的主体。

这段关系缺的是哪一样。 感情、共同生活、仪式都可以有，缺的是当事人不在权利主体的名单上。看到「某类婚姻不被承认」的说法，先找这句：不被承认的是哪一层，是婚姻本身的效力，还是它前面那道主体资格。

不算当事人的那段关系，以什么形式存在。 罗马叫 contubernium，中国叫「婚配俱由家主、造册报官」，美国是一段可以由买卖终止的共同生活。三处的名称和形式都不同，共同点是裁量权握在别人手里。

取得资格之后，制度怎么处理旧账。 这一格落差最大，也最容易被略过。补进记录、分批改籍、逐人赎身，三种做法留下的后果不一样：孩子有没有一起补进去，财产关系能不能回溯，限制有没有留下尾巴。

Manson 与 White 的证书上，一边是两个人的名字，一边是九个孩子的年龄。补登记要把这两样一起写进去，一段关系才算真正接到了制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