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学校的“隔离但平等”，为什么站了五十八年才被推翻？
一九五四年五月十七日，最高法院开庭宣判。首席大法官厄尔·沃伦没有照惯例只说一句“本院判决”，而是把九位大法官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最后才说出那个词：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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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学校的“隔离但平等”，为什么站了五十八年才被推翻？
一九五四年五月十七日，美国最高法院宣判布朗诉教育委员会案。首席大法官厄尔·沃伦打破惯例，把九位大法官的名字逐一念出，最后才说出“一致”这个词。他后来回忆，那个词一出口，法庭里涌起一阵看得见的情绪。1 判词很短，核心是一句：在公共教育领域，“隔离但平等”没有立足之地。把孩子们只按种族分开，本身就剥夺了第十四修正案保证的平等法律保护。同一天，法院把“怎么执行”推到下一轮，要求双方就补救办法再辩论一次。2
被它推翻的那句话，是五十八年前立下的。
那句话是一八九六年立下的
一八九〇年，路易斯安那州通过一部法律，要求铁路公司为白人和黑人提供“平等但分开”的车厢。一八九二年六月七日，混血乘客荷马·普莱西在新奥尔良买了一张一等车厢的票，坐进白人车厢，被乘务员和警察拖下车，关进教区监狱。案子一路上到最高法院。3
一八九六年五月十八日，最高法院以七票对一票维持了那部法律。判词由大法官亨利·布朗执笔。他说，法律要求的只是把两个种族分开，分开本身并不必然意味着哪一方低人一等；只要两边设施大体相等，就不算剥夺平等的法律保护。唯一反对的是大法官约翰·哈伦，他写下的那句话后来被引用最多：我们的宪法是不分肤色的。3
症结在条文上。第十四修正案规定，任何一州不得拒绝给予其管辖范围内的任何人平等的法律保护。它禁止的是不平等，没有禁止分开。一个州只要摆出两套看上去差不多的学校，联邦宪法就抓不住它。3
半个世纪里，法院一次次放行
接下来的几十年，最高法院在公立学校里反复维持这套做法。一八九九年，它拒绝干预佐治亚州一个县停办黑人中学、保留白人中学。一九二七年，它把密西西比一个华裔女孩划进“有色”学校，同样维持。2
真正有组织地动手的是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一九三五年，它请来查尔斯·休斯敦做第一位全职特别顾问，走的路子是先从研究生院开刀。4 一九三八年，最高法院判定密苏里州不能只出钱让黑人学生去外州读法学院，要在州内给出同样的机会。一九五〇年，它又判定得克萨斯另办的那所法学院不相等。这两个案子赢的都是“设施不相等”，没有碰“分开”本身。4
从研究生院绕回小学
一九五〇年年中，协进会的律师瑟古德·马歇尔决定换靶子，直接攻击隔离本身，各地随即立案。1 到最高法院手里，五个案子并成了一个。它们分别是堪萨斯的托皮卡案、南卡罗来纳克拉伦登县的布里格斯案、弗吉尼亚爱德华王子县的戴维斯案、特拉华的格布哈特案，以及华盛顿特区的博林案。2
堪萨斯这一案的原告是牧师奥利弗·布朗。他七岁的女儿琳达每天先走六个街区赶校车，去一英里外的黑人小学；离家更近的白人学校不收她。一九五一年八月，三名法官组成的地区法院承认隔离可能有害，却以“两边设施大体相等”为由驳回。5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九日第一次开庭辩论。第二年六月，法院还是判不出来，分歧太大。一九五三年九月，首席大法官弗雷德·文森去世，总统艾森豪威尔提名加州州长厄尔·沃伦接任。当年十二月重新辩论，案子落到了新首席大法官手里。25
一份没有反对意见的判决
沃伦先做的不是写判词，而是把九票凑齐。他一份一份往同事桌上送草案，坚持不留任何反对意见，也不要单独的赞同意见。他在备忘录里给判词定下标准：要短，要让不懂法律的人也读得懂，不带修辞，不带火气，尤其不指责谁。五月十一日，大法官威廉·道格拉斯回条说一个字都不用改。1
判词里有一段是直接引用。它引用了堪萨斯地区法院自己写下的第八项事实认定：把白人孩子和黑人孩子分开，会让黑人孩子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这种影响会妨碍他们学习。2 这项认定背后是心理学家肯尼斯·克拉克与妻子玛米在一九四〇年代做的“娃娃测试”。他们把四个只有颜色不同的娃娃拿给三到七岁的黑人孩子看，多数孩子挑出白人娃娃，并把好词给它。最高法院在脚注里引用了克拉克一九五〇年的文章。1
判决之后先到的是抗命
判决只说了违宪，没说时间表。一九五五年五月三十一日，最高法院给出执行办法：由初审法院监督，被告要“立刻而合理地开始”，并且“以一切刻意速度”完成。判决的负担落在被告一方，也就是各学区身上。6
这几个字很快变成拖延的理由。宣判时，十七个州和华盛顿特区的法律要求学校隔离。到一九五八年只剩七个州还在维持；到一九六一年只剩南卡罗来纳、亚拉巴马和密西西比三州仍完全隔离。7
一九五六年三月十二日，弗吉尼亚州众议员霍华德·史密斯在众议院宣读《南方宣言》，正式名称是“宪法原则宣言”。参众两院共有一百零一名议员签名，全部来自曾经的南部邦联各州。8
一九五七年九月，阿肯色州州长奥瓦尔·福布斯调来国民警卫队围住小石城中央高中，九名黑人学生被挡在门外。九月二十日法院下禁令，二十三日在警察护送下进校又被撤出。二十四日市长向艾森豪威尔求援，二十五日学生由第一百零一空降师送进学校。9 一九五八年九月二十九日，最高法院全体一致驳回学区“再等两年半”的请求：州长和州议会不能因为不同意一份判决就把它放到一边。9 福布斯随即关闭了小石城所有公立高中，直到一九五九年八月才重开，九名学生里只有四人回来。7
什么时候不再等
一九六〇年十一月十四日，新奥尔良六岁的鲁比·布里奇斯在联邦法警护送下走进白人小学，之后一个人上完了那一年的课。一九六二年十月一日，在骚乱中入学的詹姆斯·梅雷迪思让密西西比大学第一次收下黑人学生，那场冲突造成两人死亡、三百多人受伤。一九六三年六月十一日，州长乔治·华莱士站在亚拉巴马大学门口挡路，肯尼迪把国民警卫队收归联邦指挥。7
一九六九年十月二十九日，最高法院在亚历山大诉霍姆斯县案里把“刻意速度”这四个字废掉了。裁定说，让学校继续隔离、慢慢等着执行的那个标准，已经不符合宪法。每个学区的义务是立刻结束双轨制，不再给额外时间。10
从一八九六到一九五四是五十八年，从一九五四年到这一句“立刻”又是十五年。判词能改掉“合法”两个字，改不掉孩子们每天要走的那段路。所以下次听到“一九五四年美国废除了学校种族隔离”，可以多问一句：那一年被拿掉的，是法律，还是那些孩子每天要走的路。
References
- 1美国国会图书馆《布朗案五十年》展览：布朗诉教育委员会案
loc.gov
- 2康奈尔法学院：布朗诉教育委员会案判决（347 U.S. 483）
law.cornell.edu
- 3康奈尔法学院：普莱西诉弗格森案判决（163 U.S. 537）
law.cornell.edu
- 4美国国会图书馆《布朗案五十年》展览：一个世纪的种族隔离
loc.gov
- 5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一九五四年布朗诉教育委员会案
nps.gov
- 6康奈尔法学院：布朗案第二判决（349 U.S. 294）
law.cornell.edu
- 7美国国会图书馆《布朗案五十年》展览：判决之后
loc.gov
- 8美国众议院历史办公室：《南方宣言》（1956）
history.house.gov
- 9康奈尔法学院：库珀诉阿伦案（358 U.S. 1）
law.cornell.edu
- 10康奈尔法学院：亚历山大诉霍姆斯县教育委员会案（396 U.S. 19）
law.cornell.e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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