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安娜·韦克斯：两百七十七块面板，男人的照片一律在上

1972 年的汉堡街头，多了一个把相机端在身前的女人。她拍长椅上的坐姿、等红灯时的站姿、海滩上摊开的人体，被拍的人大多毫无察觉。街上的照片之外，她还在公寓的翻拍架上拍下报纸、杂志、电影和广告里的画面，两边最后钉进了同一批硬纸板，一共 277 块 1。

2026 年 9 月 20 日，这批板子挂进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二层南侧的 Paul J. Sachs 展厅，与七位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同场，展到 2027 年 5 月 2 日 2。整套作品由 MoMA 在 2018 年一次收齐 1。

作者是德国人玛丽安娜·韦克斯（Marianne Wex，1937–2020）。作品的全名很长——《夺回我们的空间：作为父权制后果的「女性」与「男性」身体语言》——中文展讯把它译作《一起夺回我们的空间：女性和男性身体语言作为父权制度的结果》 3。

想读懂它，最直接的一份材料是 MoMA 杂志 2026 年 9 月 8 日刊出的访谈节选 4。这场访谈发生在 2019 年 4 月的科布伦茨，提问的是策展人 Roxana Marcoci 与 Madeline Weisburg。它离她去世只剩一年多，是她就这件作品留下的最后几份长谈之一，如今收在同展的展册里。她的生平与作品去向，本文另用 MoMA 的艺术家页、Yale Union 的展览资料和几篇展评补齐。

韦克斯生在 1937 年的汉堡，家里保守。父亲是银行家，纳粹党员，二战期间服过役；母亲按当时为女性定下的那套规矩过日子 5。她读过鲁道夫·施泰纳学校，后来进汉堡美术学院学画，1958 年还去过墨西哥城的美术学院 6。

1960 年她与一位犹太法学生结婚，生下女儿；八年后两人离婚，她保留了前夫的姓，用它和家里的纳粹背景拉开距离 5。

1963 到 1980 年，她留在母校教书，一共十七年 7。访谈里她描述过那间会议室：一个男教授坐在桌首，女教师和秘书被支使着给大家倒咖啡。有一次她坐着没动，房间里冷了下来；下一次开会，别的女性都没有再被邀请 4。

1970 年代初，她读到凯特·米利特的《性政治》，随后与一位女性交往，参加汉堡的女性意识提升小组 5。她在访谈里说，那几年她关心的是妇女解放运动，分给艺术和艺术史的心思很少 4。

拍照最初是画画的辅助。她买下一台可以端在身前、从外面看不出门道的玛米亚中画幅相机，用它在汉堡街头拍下坐着的、等车的、躺在沙滩上的人 4。回到公寓，她把报纸和杂志上的图片放在翻拍架上翻拍，所有照片都在浴缸里冲洗，晾干后贴到硬纸板上，装进透明塑料套 8。

广告、报刊、电影与电视截图、色情图片、古代雕塑的图版，都进了同一份档案 9。她给整理出来的类别起名：standing arms、sitting legs、lying down、possessive holds 5。

面板的拼法有两条规矩。横着可以换：图组能重新组合，注释还出过不同语言的版本。竖着不许动：男人的照片一律压在女人上面，这条对应的是她认为的社会等级 10。她自己的解释很朴素：相似的东西放在一起，人才能看清里面的模式；这跟写一篇文章是一个道理，整体结构决定一切 4。

先看「占有式搂抱」（Possessive Holds）。上排是人物的合照与广告，男人用手臂圈住女人，或者把她框在自己身前；下排是街头与杂志里成对的人，两个人贴在一起，谁在用力一目了然。

再看她留下的那组例外。她在访谈里说，加入「例外」是想让人看到，一旦有人不照着已经内化的姿势坐、站、走，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4。说到外八字的站姿，她只见过体力劳动的女性这样站，而且身边没有男人在场 11。

她做过一个更直接的实验。坐在长椅上，对面是一个男人和两位老太太，她把腿慢慢张开一点，对面的男人立刻跟着张得更开；她再张，他再张，全程没有从报纸上抬起头 5。她在书里写，自己当时想说的其实是一句请求：这个位置，能不能也分我一点 4。

还有一组照片是她请人摆出来的。她让女儿、学生和朋友照着照片模仿另一种性别的姿态，再按下快门。女人摆出男人的姿势常常笑着就摆成了，男人摆「女性」的姿态时觉得身体被拘住 10。

这套照片跟着她进了课堂。她把书摊开，让人在椅子上换个姿势坐坐看，再讲自己的感受，一开始全场都在笑。后来有个学生跟她说：如果她继续来上课，就得决定是留下男朋友，还是留下这门研讨班 4。

David Campany 2013 年在《Aperture》上给了它一个位置：七十年代女性主义历史与文化分析里一件重要而长期被低估的作品。他也直言，用图像做论证，它在科学意义上很可疑——照片可以被挑选和排序，去支撑几乎任何观点 11。

他同时给出了它在他看来的立足点：这件作品的权威来自观众看到照片时那一下「认得」，来自你认出自己也是其中一张 11。它的边界也在同一段里：异性恋被当成默认设置，族裔、亚文化，以及被支配的一方反过来借用支配者姿态的余地都很小 11。

《Texte zur Kunst》2018 年那篇展评补了一层形式上的读法：照片的尺寸跟着人物占掉的空间走，上排几个摊开的男人挤在一起，下排的女性排成一行，像一场不由自主的舞团。在作者看来，版面本身就在呈现女性身体被要求随时可供取用 10。

它说早了一些后来才流行的事。1990 年代，Diane Torr 用变装工作坊带人体验男性姿态；2010 年代，纽约地铁的广告牌开始提醒乘客别一个人占两个座位 10。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的两种后续。

1977 年，这批面板第一次挂出来，地点是西柏林的新艺术团体 NGBK（Neue Gesellschaft für Bildende Kunst），展览名叫《Künstlerinnen International 1877–1977》 7。1979 年，她把整套东西编成书出版，德文版与英文版都有；据代理画廊整理的著作目录，德文版副题写明收录 2037 张当代与历史照片 6。1982 年，作品还在伦敦当代艺术学会展出过 6。

之后她离开了艺术界。Campany 的说法是她得过一场重病，从此转向另类医学 11；MoMA 的传记写她出版那本书后不久就停下创作，此后在世界各地旅行，为女性带领自愈工作坊 5。面板本身一直寄存在汉堡的 Bildwechsel 女性媒体艺术档案 7。

2009 年，Mike Sperlinger 在英格兰埃塞克斯的 Focal Point Gallery 把它们重新挂出来，这是作品沉寂三十多年后的第一次露面 11。2012 年，卡尔斯鲁厄的 Badischer Kunstverein 办了她在德国本土的第一场个人回顾展；同年，波特兰的 Yale Union 办了美国首展，并参与把这套面板重新整理出版 712。

2018 年 MoMA 把这套面板整体收入馆藏。2026 年重新挂出来时，同场是 Nona Faustine、Martine Gutierrez、K8 Hardy、Yuki Kihara、Joiri Minaya、Paulina Olowska 与 Wendy Red Star 七位当代艺术家 2。据代理画廊的履历，2027 年巴黎东京宫还有一档 6。

展览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二层南侧，展到 2027 年 5 月 2 日，持入馆门票即可进场 3。同展的图录 176 页，由 Roxana Marcoci 与 Caitlin Ryan 合编，收录的就是本文引用的那场访谈 13。

中文世界现在能用的材料有两处。2022 年，时尚文化账号 Chicology 的一篇文章按「站姿／坐姿／躺姿」的分组贴出了面板照片，也记录了当年针对这本书的两种批评：主观立场先行，以及刻意制造两性对立 14。每日环球展览的中文条目提供展期、展厅与作品名的中译 3。她 1979 年那本书至今没有中文译本，想看整份档案，眼下只能读德文版、英文版，或者 MoMA 2026 年的展册。

想看作品图与完整履历，代理她的 Tanya Leighton 画廊把面板的多个类别都放在了艺术家页上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