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一年：设贵州布政司，封阿鲁台为和宁王 (2026)

本期接着上一期的时间线，讲永乐十一年（公元 1413 年）。这一年，朱棣没有出塞亲征，但明朝的版图上多了一个行省，皇帝本人也离开了南京，往北京去了1。

这一年最大的一件事在西南。贵州在明代长期只设土司：元代在那里置八番、顺元等宣慰司，对当地部族只以官爵羁縻，不派流官、不征常赋；洪武初年，思南宣慰使与思州宣抚使率先归附，太祖令他们以故官世守，赋税自输，未置郡县，此后虽命顾成筑城防守，全境仍由部族世代自理。太祖在平滇诏书里说过，这些渠魁不尽数压服，云南虽得也难久守2。

到永乐年间，思南、思州两个田氏土司同室操戈。永乐八年，思南宣慰使田大雅去世，其子田宗鼎袭职；田宗鼎生性暴戾，与副使黄禧连年互相奏讦，朝廷把黄禧改任辰州知府，曲加保全。没过多久，思州宣慰使田琛因争夺沙坑地，与田宗鼎结下深仇；黄禧转而勾结田琛，图谋合力除掉宗鼎。田琛自称天主，以黄禧为大将起兵攻思南，田宗鼎携家出逃，田琛追入思南，杀死宗鼎的弟弟，发掘他的祖坟，还戮碎了他生母的尸首2。

田宗鼎向朝廷求告，朝廷最初仍走劝和一路，屡次降敕令田琛、黄禧进京自陈辨明；二人倚仗险远，抗命不至，还暗遣奸人潜入京师的教坊司窥伺变乱。事觉之后，朱棣遣行人蒋廷瓒前往召问。田琛随蒋廷瓒入京，自称思南本是思州故地、理当归并，又历数宗鼎的罪状。朱棣当面斥他：「思南旧归明玉珍时，汝何不取以自属，乃今言耶？且罪恶在彼，汝何与焉。亟归守尔土，靖尔封疆，慎勿构衅起兵端，再犯，吾磔汝矣！」田琛回去之后仇杀愈烈，屡次敕禁都成虚文2。

劝抚行不通，朝廷转入铁腕，朱棣把这件事交给镇远侯顾成。顾成洪武年间便镇守贵州十余年，讨平诸苗洞寨以百数，深谙夷情；他此番拿办二田，史料留下两种记叙：《明史》记他奉诏率兵五万压其境，田琛等人就擒；《明史纪事本末》记他挑了数名校士，微行潜入二境，悄无声息把田琛、田宗鼎一并擒走。二人就擒之时城中居民还不知道，直到使节张挂榜文晓谕诸罗：「首恶既擒，余一无所问，敢哗者族。」榜文一出，当地帖然慑服3 4。

二田被押解到京师，善后的事并没有完。田琛的妻子冉氏强悍，招诱台罗等寨的苗首普亮聚众作乱，想逼朝廷放田琛回乡招抚、免他一死，朱棣把田琛锢在京师。田宗鼎初到京城时是穷蹙来归，朝廷一度准他免罪、复职还思南；可他回去就要报仇除根，朱棣见他不自惩戒、反倒更逞忿，也把他留了下来。田宗鼎口出诽言，揭发祖母与黄禧通奸，祖母随即反告他缢杀亲母、渎乱人伦。朱棣命刑部正其罪，两位宣慰使先后伏诛，田氏两支的世袭到此终结2 4。

除掉这两个恶斗的宣慰使，是为了彻底重划西南疆土。朱棣谕户部尚书夏原吉：田琛、宗鼎分治两地皆为民害，琛不道已正其辜，宗鼎灭伦罪不可宥；思州所辖二十二长官司、思南所辖十七长官司，合计三十九处长官地，可更置郡县，设贵州布政使司总辖。二月辛亥，贵州布政使司正式设立。明代一个行省设三司：承宣布政使司管民政与赋税，都指挥使司管军旅与卫所，提刑按察使司管刑名与监察。贵州这一年先立起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布政司下辖长官司七十五处，属户部；都指挥使司领普定、都匀、毕节等十八卫，又辖七处长官司，属兵部；按察使司要到永乐十四年才设立。府州一级，朝廷把两宣慰司故地分置为思州、思南、镇远、石阡、铜仁、黎平、乌罗、新化八府，以及普安、永宁、镇宁、安顺四州，府以下的官仍参用土官。布政司治所设在贵州宣慰司城，就是今天的贵阳；首任左布政使是蒋廷瓒，因为他勘过思州的事，熟悉夷情2 4 5。

关于八府四州的建置年份，史料还有一处出入：《明史》贵州土司传卷首把分地设司系于永乐十一年，同一卷思南传末却记作「十二年遂分其地为八府四州」；本期从本纪与《明史纪事本末》，把建制决策定在十一年二月，各府县的具体改置在此后陆续厘定。建省之初，法令还要靠武力巩固：受冉氏招诱的台罗苗首普亮仍在深山里啸聚，八月乙丑，朝廷诏命顾成统领二都司三卫兵马，讨伐思州与靖州的叛苗，顾成深入险隘斩了普亮。顾成久镇南中、抚绥有方，当地百姓为他立过生祠；他受封的镇远侯是早年立功得来的功臣爵号，跟贵州的镇远府只是名字相同1 3。

北边，二月甲子，朱棣起驾巡幸北京，特命皇太孙朱瞻基随行；二月癸亥，令北京民户分养官府的孳生马，也就是用来繁殖的马匹，并把这一条写进令典；二月乙丑发京师，路上命给事中、御史深入所经郡县存问高年，赐酒肉及帛，辛未次凤阳、谒皇陵，到夏四月己酉抵达北京。南京的大政仍交给皇太子朱高炽监国，留守辅弼他的是吏部尚书蹇义、翰林学士黄淮、太子谕德杨士奇和司经局洗马杨溥1。

二月丙寅，仁孝皇后徐氏落葬长陵。徐皇后是开国元勋中山王徐达的长女，早在燕王藩邸时便与朱棣同甘共苦，永乐五年七月病崩于南京宫中；从崩到葬，梓宫在南京停了整整六年，这六年的等待是因为昌平天寿山陵寝营建浩大，地下玄宫修了四年，直到永乐十一年初才告筑成。徐皇后由此成为入葬明十三陵的第一人1 6 7。

漠北在这一年换了对手。秋七月戊寅，朱棣降旨册封鞑靼首领阿鲁台为和宁王，母妻都封为王太夫人、王夫人。此前数年，瓦剌首领马哈木杀了鞑靼可汗本雅失里，又擅立答里巴为傀儡；阿鲁台在瓦剌逼迫下穷蹙南奔，屡屡遣使入京，表示愿意输诚内附、为故主复仇，朝廷顺水推舟封以王爵，还把他先前被俘的同产兄妹二人还给了他1 8。

瓦剌顺宁王马哈木在重创鞑靼之后野心膨胀。这一年他扣住朝廷敕使不放，反过来向朝廷索要甘肃、宁夏归附的鞑靼部众，说那些人多是瓦剌亲族；朱棣震怒，命中官海童前往严词切责。入冬以后局势骤然恶化：十一月壬午，马哈木拥兵渡过饮马河，声言要袭阿鲁台，实则大军压境。这条饮马河原名胪朐河，永乐八年朱棣亲征大漠时改名，就是今天的蒙古国克鲁伦河。开平守将飞章告急，朝廷随即调兵：宁阳侯陈懋同都督谭青、马聚、朱崇巡视宁夏、大同、山西边塞，简练士马；陕西、山西及潼关等五卫兵调驻宣府，中都、辽东、河南三都指挥使司及武平等四卫兵会集北京；应城伯孙岩备御开平。这是永乐十二年朱棣亲征瓦剌的直接前因1 9。

南方的交阯战场在岁末传来捷报。十二月壬子，征虏副将军张辅与西平侯沐晟会师顺州，在爱子江与交阯叛军激战。敌军驱赶巨象在前冲锋，张辅严令士卒：一矢落象奴，二矢射象鼻。巨象负痛倒奔，践踏了自己的军阵；裨将杨鸿、韩广、薛聚乘势继进，生擒敌帅五十六人，追到爱母江，尽降其众1 10。

这一年其余的政事：五月丁未曹县献驺虞，礼官请贺，朱棣不许；八月甲子北京地震；九月壬午下诏，令郡县官每年春天巡视境内，蝗蝻害稼立即捕绝，违诏的布政使司与按察使司并罪；十月以玺书命皇太子在南京录囚；十一月以野蚕茧为衾，命皇太子荐于太庙。是年，别失八里、满剌加、占城、爪哇西王入贡，琉球中山入贡四次、山南两次；郑和统领的第四次远航船队在上一年十一月开拔，要到永乐十三年七月才还朝1。

旁白为原创历史讲解，只沿用《明朝那些事儿》的叙事顺序与选题颗粒度，不复制、不朗读、不改写原书受版权保护的文字。本期编年以《明史》卷六《本纪第六成祖二》为准；贵州土司与田氏始末取卷三百十六《贵州土司》，其中卷首与思南传末对八府四州的系年不一致，正文已两说并记；顾成的生平与拿办二田取卷一百四十四《顾成传》；贵州建省的月份、八府名称与首任左布政使取《明史纪事本末》卷十九《开设贵州》，该卷与《明史》对二田被擒的方式、田氏世系记法不同，正文已并记；交阯爱子江之战取卷一百五十四《张辅传》；鞑靼封王取卷三百二十七《外国八鞑靼》，瓦剌渡饮马河取卷三百二十八《外国九瓦剌兀良哈》；贵州布政司的治所与辖境参考维基百科《贵州等处承宣布政使司》；仁孝皇后与长陵的营建经过参考维基百科《仁孝文皇后》《明长陵》。

片中出现的历史图像都来自维基共享资源：明成祖坐像轴11，《明实录》附校勘记第九册明太宗实录（刻本，公有领域）12，青岩古镇城门（明代军事屯堡遗存）今貌13，梵净山今貌14，镇远古城内老宅今貌15，镇远古城今貌16，贵阳甲秀楼今貌（明代贵州宣慰司城所在）17，南京明城墙南段18，南京明故宫遗址19，北京故宫太和殿（明代奉天殿位置，今存清代重建）20，中山王徐达像（顾见龙绘）21，仁孝文皇后徐氏像22，明长陵雪后今貌23，蒙古包（草原营帐）24，克鲁伦河（明代胪朐河／饮马河）今貌25，永乐四年至五年明军入越路线图26，明王圻《三才图会》张辅像27，明代《出警图》宫廷仪仗局部28，马六甲苏丹王宫（后世重建）29。片中其余画面为自绘的历史地图与关系图。